《你的信息素里有烤螨虫的味道》甜面酱年糕

4、公厕约会 就这么个癖

　　六点，城市郊外的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竹梓祁骑着小电驴独自一人回到了废弃工厂。
　　这座工厂本来是景泰药业集团用来生产抑制剂的，由于产业的合并升级，工厂搬到了市中心去，这片将近一千亩的工厂仍旧静默地伫立在郊外的荒野上。
　　竹梓祁停在一座方形仓库边上。他甩着钥匙，沿着锈迹斑斑的楼梯走下地下室。
　　地下室原先是工厂的冷藏室，偌大的房间只有一盏灯照着。竹梓祁打开灯，房间的陈设一览无余——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对面放着个显示屏，还有两个四开门的大立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堆着一些箱子，大部分都是些过期的抑制剂。
　　竹梓祁身心俱疲，简单冲了澡，裹着浴巾摔在床上，以为会很快入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没睡着，脑子里还在思考刚刚的疑点，到后来干脆不闭眼了，盯着天花板发呆。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地下室照不到阳光，只要不看时钟，地下室的时间就永远处于凝滞的状态。
　　他想起了扔在灌木丛时，自己也是这样仰望着城市的天空，如今他想看见地下室天花板，却什么也望不到。
　　漆黑一片，到让人怀念起阳光的味道。
　　一些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竹梓祁鬼使神差地摁开显示屏，看起了录像带，正巧听见外面的楼梯传来咯吱声。声音很快就停下了，却迟迟没等到敲门的声音。
　　竹梓祁知道来者是谁，迅速躺平装睡。
　　景向阳在门口站着，手里握着长柄雨伞，盯着脚尖，似乎在计算着自己的双脚是否对准了门槛的中心位置。见竹梓祁迟迟不开门，又敲敲，侧耳听见屋内有声音，才从皮夹里拿了钥匙进了门。
　　显示屏还在循环播放着录像带的内容。这是竹梓祁父亲竹可清留下的，记录下是竹梓祁刚出生时的画面。
　　“哟！好可爱的小粉团。”说话的是景向阳的父亲景梁。
　　“让我也抱抱。”景向阳的母亲赵晨接过了襁褓中的婴儿。
　　这时镜头转向了竹梓祁的母亲韩萧褀。
　　“辛苦你了，小褀。”手持摄像头的竹可清握住了萧褀的手。
　　“来来来，让向阳也抱一下。”
　　镜头转向了景向阳的位置。那时景向阳才五岁，当小婴儿送到他面前时，景向阳的脸上满是惊喜，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四位家长在边上七嘴八舌地指导着，景向阳总算是稳稳当当地抱起了婴儿，小婴儿却涨红了脸，“哇”地哭出了声。
　　小宝宝一哭，景向阳害怕了，也跟着哭。周围的大人却只是笑，景梁接过摄像机，怼到景向阳的脸上，笑着说：“向阳竟然被小宝宝吓哭了，哈哈哈。你是哥哥，以后可不能在弟弟面前哭鼻子哦。”
　　景向阳放下带来的便当，脱下外套挂好，在竹梓祁的床尾，伸手握住竹梓祁的脚踝，揉搓了几下。
　　“还在睡？还是在装睡。”
　　竹梓祁将脑袋探出被子，略带抱怨地说：“装睡，景教授请走吧。”
　　景向阳沉默了许久，语气关切地问：
　　“梓祁，我之前是不是······易感期发作了。”
　　“嗯。”
　　景向阳抬起眼，神色复杂：“我是不是······又伤到你了？”
　　竹梓祁抽回脚，翻了个身：“惊吓是有的，但到底也没伤到我······我累了，你走吧。”
　　话音刚落，景向阳站起身，绕过床尾，到竹梓祁面前，俯身说：“梓祁，我会保护你，会珍重你······”
　　竹梓祁叹了口气。景向阳的告白就像一年中必然会到来的节日，每当景向阳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竹梓祁的事，就会开始反省，然后用诉衷肠的方式表示内心的愧怍。
　　竹梓祁只觉得有些煞风景：“你易感期发作，我也有错。道歉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你走吧，我要睡觉。”
　　“梓祁，我不是为了道歉，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
　　竹梓祁怒了，扯过景向阳的领带，威胁道：“听不懂人话？老子要睡觉！滚！”
　　瞥见景向阳脖子上的淤青，竹梓祁忽然回想起之前自己的行径，于是松了手，轻轻推了一把景向阳：“床头柜有擦伤药，你涂好就走吧。我真的累了，让我睡一会儿，算我求你了。”
　　正对床的显示屏还是在轮播着刚刚的录像带，景梁用开玩笑的声音一遍遍地说着：“你是哥哥，以后可不能在弟弟面前哭鼻子哦。”
　　景向阳光了显示屏，没有拿药，在黑暗中独自坐着。
　　不过多久，竹梓祁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如潮汐般轻轻拍打着寂静的海滩。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屏幕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惨白得让人有些发怵。景向阳拿过手机，准备熄屏，弹窗跳出一条短信：
　　“晚上七点，来普松园林，带上Omega的抑制剂。”
　　景向阳解锁删除了消息，将手机放回原位。
　　“我出门一趟。”他单膝跪于竹梓祁床前，亲亲竹梓祁的发鬓，随后从竹梓祁衣柜里拿了一条围巾，换上了竹梓祁的灰色呢子大衣。

　　竹梓祁醒来时，觉得口干舌燥，闻见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薄荷味，唤了几声景向阳，无人回应，才发觉景向阳已经离开了。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四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啤梨打来的。
　　“事多啤梨”竹梓祁嘟囔了一声，下了床。不过话说回来，竹梓祁自己也有很多事要交代给啤梨，化验结果快出来了，项柏崖也应该快醒了，电话里也说不清，还是当面和他说吧。
　　竹梓祁打开立柜，发现景向阳的风衣还留在衣柜，反而是自己的大衣不见了踪影。
　　“不会又把抑制冰贴落在衣服口袋里吧。”竹梓祁心想，搜了搜景向阳的大衣口袋，只摸出两颗纽扣——竹梓祁衬衫上的两颗纽扣。

　　竹梓祁穿着卫衣，背着双肩包，开着小电驴，向着医药大学的方向驰骋前进。半路上又碰到了煎饼摊子，于是停车要了个煎饼。
　　“每样都要一点，甜咸酱，葱香菜都要。”
　　之前天黑，竹梓祁也没仔细去看，今儿才发现摊主是位老妇人，煎饼手法极其娴熟，如同书法大师在笔走龙蛇。
　　竹梓祁看得有些出神，煎饼做好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太好看了，再做一个吧。”
　　老妇人有些吃惊，露出笑脸，眼尾的皱纹微微颤动。
　　扫码付款时，竹梓祁注意到付款码上的头像非常眼熟。
　　“阿姨，你这头像上的演员我见过，出演了最近很火的一部电视剧。”
　　老妇人笑着，指着付款码说：“这么小都能看得清啊！这是我儿子。”
　　竹梓祁又看了几眼。的确就是新闻上报道的被咬配角之一。老妇人打开了话匣子，谈起自己儿子出演的电视剧电影，大部分都是群演。竹梓祁听得很耐心，眼神温柔地看向老妇人深陷的眸子——不是夜晚，却分明倒映出一片璀璨星空。
　　“正茂许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老妇人双手捧着手机，给竹梓祁看自己和儿子最后的微信聊天记录，“平常正茂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微信，但这周都没消息，我发给他，他也来不及回，大概是拍戏太忙了吧。”
　　老妇人慢慢地收起手机，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你来，阿姨给你免费摊煎饼。”
　　竹梓祁戴上头盔，说：“我叫竹梓祁，叫我小祁就好了。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路上小心啊！”
　　竹梓祁将煎饼套在车把手上，喷香的煎饼气味迎风吹来，勾引着竹梓祁的味蕾。实在是被馋得受不了了，竹梓祁靠边停车，靠着一堵白墙上吭哧吭哧地吃起来。
　　墙的隔音效果极其差，另一头有人在打电话，竹梓祁听得一清二楚。
　　“喂？是这个······牙白白吗？我在学院西路公厕左数第三个隔间。嗯，和之前一样，好，我等着。”
　　竹梓祁正在吃第二个煎饼，听完电话后，觉得手里的煎饼顿时就不香了——怎么墙的那头碰巧是公厕！
　　还有一点让竹梓祁有点气恼——在公厕留小广告，这座城市仅竹梓祁一家，这个“牙白白”究竟是什么来路，竟敢学自己在公厕留小广告！
　　“回去就把他留的广告全给涂喽。”竹梓祁咬咬牙。
　　贩卖信息素试剂的黑色产业链比贩卖抑制剂要完整得多。信息素试剂简单来说就是将气体状态的信息素液化，给处于发情期O或易感期的A注射信息素试剂，可以达到和抑制剂类似的效果，但注射信息素试剂要求至少70%以上的匹配度，抑制剂不需要。
　　除此之外，信息素试剂还可以用于其他方面，比如提高兴奋性。
　　竹梓祁靠着白墙刷手机，在公厕门口守株待兔。等的时间有点久了，屎意涌上心头。竹梓祁掏了口袋，正好带了纸巾，于是进了公厕左数第二个隔间。
　　隔间木板下留了两指宽的缝隙，竹梓祁透过缝隙，看见刚刚打电话的哥们儿穿着一双黑色帆布鞋，鞋边开了胶。
　　大约过了十分钟，隔壁哥们儿突然发话了：“这位兄弟，你蹲坑怎么蹲这么久？”
　　“你不是也蹲这么久吗？”竹梓祁觉得有冒头的迹象，憋着气使劲。
　　“我在等人，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下，等会儿再来继续？”
　　“妈的，你家屎会等你开门吗？”竹梓祁泄了气，快到“门口”的屎又缩了回去，心里更生气了，大骂起来，“草！我家屎刚冒头，被你一句话说回去了！你他妈知道便秘拉屎有多痛苦吗？”
　　隔壁间干干地笑笑，说：“那正好，你家屎也不愿意出来，也省得憋回去了。兄弟，我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行行好，回避一下。”
　　竹梓祁提起裤子，幽幽地说：“在公厕约会？够重口味的。”
　　“就这么个癖好，嫌重口就离开吧。”对方说完，啪嗒点了火，飘来缕缕白烟。
　　竹梓祁受不了香烟的味道，留下一句“祝你约会快乐”，走出了公厕，却被一群黑衣人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