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街头》禾萸

6、见面

　　1917年2月，空气中带着簌簌的冷意，天边悬着一轮虚张声势的太阳——又大又圆，却一点温暖的气息都洒不下来。
　　顾晰愿和家人一起过完了元宵节，然后在2月上旬，没顾家里人的反对，拎着个皮箱，只身前往北平。

　　.

　　北平，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20号。
　　这儿是《新青年》编辑部的办公之地，也是陈仲甫先生在北京租住的地方。
　　阮柠君也住在这个胡同，她住的离编辑部的20号不远。到了北平后，她照旧给《新青年》投稿。后来的一天，她大着胆子推开了编辑部的院门。

　　这一推，就再没关上过。

　　阮柠君慢慢地和陈仲甫先生等人混熟了。她还是经常写文章，剩余的时间就去编辑部和陈仲甫先生以及很多北大的学生讨论问题。生活过的忙碌但充实。

　　顾晰愿来的那天，阮柠君正在《新青年》编辑部那里和大伙儿一起吃饺子。他们前几天不小心把饺子包的比汤圆还多，仲甫先生舍不得浪费，就死活拉着大家一起进行“消灭饺子行动”。这几天，阮柠君感觉自己打个嗝儿都是饺子味儿的。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下去。阮柠君带着仲甫先生硬塞给自己的一饭盒饺子回家，然后在自己屋门前看到一道清瘦而熟悉的身影。

　　“顾晰愿？！”

　　顾晰愿应声抬头。

　　阮柠君走上前仔细看他，眼底有着不可置信和惊喜：“诶，你怎么来了？你爸妈舍得你来？”
　　“不舍得，我偷跑出来的。”顾晰愿笑。

　　阮柠君把顾晰愿迎进屋子，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你怎么找上来的……我跟你说，这儿离《新青年》编辑部可近了，我天天过去，熟的都快跟自己家一样了……”
　　顾晰愿听着阮柠君念叨，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但慢慢的那笑意就沉了下去。顾晰愿在听到《新青年》的时候，眼睫颤了颤。

　　他又想起，当时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一场“人血馒头”，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阮柠君察觉到顾晰愿的情绪，问了一声：“怎么了？”

　　顾晰愿犹豫片刻，还是讲了出来。

　　他说的快。几分钟后，屋子里一片沉默。只能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阮柠君开口，声音带着哑：“……那些人不是疯了。他们是认为，人血馒头可以治病。”
　　“治病？”顾晰愿难以接受地皱起了眉。
　　阮柠君嗯了一声：“治肺痨。”
　　顾晰愿瞠目结舌：“……为什么，不买药吃？”
　　阮柠君露出一个带着讽刺意义的笑：“不是每户人家都像咱们一样有钱。”
　　言外之意是，那群人根本买不起治病的药物。
　　顾晰愿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
　　他好像第一次清楚的看到这个社会的另一面。
　　看着顾晰愿的表情，阮柠君心里头有点堵得慌，想骂两句却又不知道骂什么。
　　她想骂那群封建的可怜人，想骂这个吃人的社会。
　　但最后，她选择了沉默。

　　顾晰愿的手指轻轻搓捻着衣角，良久，他开口，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我想试试，给《新青年》投稿。你可以……带我认识仲甫先生他们吗？”
　　阮柠君的注意力也被带离刚刚的“人血馒头”。她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看到了顾晰愿满眼的认真。
　　再一回想他刚才讲的，阮柠君大概猜到了这个“一身少爷气”的顾晰愿怎么会突然来北京。

　　“当然好啊。编辑部就在旁边，今日有些晚了，明天我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