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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血馒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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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柠君去了北平,顾晰愿没跟着。他不想去,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便留在了上海。
没了阮柠君的日子好像突然无趣了起来。顾晰愿已经忘了不认识阮柠君之前的自己是如何生活的。他现在常常坐在家里,要么对着阮柠君给他翻译的小说读英文原版,要么就去买《新青年》回来读。
一个平常的下午,顾晰愿刚读完最新一期的《新青年》,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书桌上铺成一片金色。顾晰愿突然就想出去走走。鬼使神差的,出门前,他手指一勾,那本《新青年》被他带进了怀里。
街头树少,火辣的阳光毫无遮蔽的投下来,顾晰愿抬起手里的杂志挡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他漫无目的的晃悠,晃着晃着,他竟是来到了一处集市——一个穷人汇集率极高的地方。他隐约记得阮柠君之前来过,还想拉他一起来的,但当时的他皱着眉拒绝了。他还让阮柠君也别去了,说这集市又脏又乱。
阮柠君自然没听顾晰愿的。那天,她出门前看着他笑,说了声“一身的少爷气”。
那时的顾晰愿不知道阮柠君来这儿做什么,现在的他还是不知道。但那个集市——那个有着一股馊味儿、鱼腥味儿、汗臭味儿的集市,那个他原本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地方,突然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顾晰愿抬起步子走了进去。
集市的某处围了一群人,他们的说话声很大,但在这片空间里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顾晰愿看着那群人,不知道他们把什么围得密不透风。他免不了好奇,想进去看看。于是他清瘦的身子挤了又挤,最后踉踉跄跄地蹭到人群前面。
他堪堪站定,抬起眼睛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这一群人围住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跪着,年纪看上去不大,呆呆的注视着前方,目光空洞又呆滞;剩下的两个人一副刽子手模样,站在他两边按着他的肩膀,手里握着长刀。
顾晰愿朝两边看了看,突然发现,这群围观人的手里,好像都拿着什么。
他们拿着一个……
拿着一个碗。
碗里面,还有个馒头。
顾晰愿的目光再次投到那三个人身上。
其中一个刽子手开口了。声音如同粗绳割过沙石地:“您各位,瞧好咯——!”
刽子手抬起胳膊,那把刀顺势被高高举起,反射一片太阳光下来,直直刺到顾晰愿的眼睛里,刺到他心的最深处,翻起一片惊涛骇浪般的痛。
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起头,似乎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所有围观他的人,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好巧不巧的,顾晰愿和他对视了一秒。
仅仅一秒,令顾晰愿浑身都打起细小的战。
他觉得那人的眼睛不像眼睛,像是两颗没有生命气息的黑色玻璃球被嵌在惨白的脸上,平日里一分光亮也没有,只有在太阳射下来的时候,才会有一片虚假的光芒。
一秒过后,长刀落下。
顾晰愿离得近,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的血就已经飞溅到他脸上,有些黏稠,温温热热的。他像被刺了一刀一样,狠狠地瑟缩了一下。他看到怀里的《新青年》也被溅上了血,便把杂志在衣服上蹭了蹭。
围观的人群也有的脸上、身上被溅了血。他们疯狂地扑上去——一只手抓着几枚铜钱,一只手抓着碗扑过去。顾晰愿被推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步子。他听不清他们喊的什么,他只觉得,他们像是疯了。
顾晰愿费劲儿地从人群中退出来站到一边,隐约听到那刽子手的声音:“各位,趁热蘸啊!趁热蘸——”
趁热蘸什么,顾晰愿不想知道。
他觉得额头水涔涔的,伸手一抹,全是冷汗。
顾晰愿控制不住地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空洞,呆滞,眼底却又有着深深的无力、悲痛和绝望。
那个年轻人没有哭,可顾晰愿却莫名觉得,他的心是千疮百孔的。他的每一个伤口,都在流着悲到极致的泪。
顾晰愿捏紧了拳头,手里的杂志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愣了愣,微微泄力。
回到家里,他疯了一样找出之前所有买过的《青年杂志》或是《新青年》,一下午的时间读完了全部。
《新青年》的文字无疑是振奋人心的,但在先前,那些文字落在顾晰愿眼里,只是单纯的叫他觉得有力量,再无深意。
但这次再读,他好像看出了些别的东西。
最后一本合上,顾晰愿的目光呆呆的,眼眶里盈了泪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发现自己止不住想哭。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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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晰愿没吃晚饭。顾太太担心,要去叫他,刚伸手要叩他的卧房门,门被啪的一声打开了。
顾晰愿站在那里,眼底有点憔悴,但他的神情异常坚毅。
“我要去北平。”
仔细看看,他眼睛深处亮的吓人,如同丢进去了一把火种,此时正在熊熊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