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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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愈发难过了。街头乌烟瘴气，处处弥漫着悲苦。
阮柠君又要走了。
她要离开北平，回到上海工作。
厢房里，阮柠君和顾晰愿面对面坐着，她垂着头不去看他。
顾晰愿的手握成拳，良久，他颓废地松开，然后叹了一口气。
“就不能不走吗？”顾晰愿问。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阮柠君沉默着，缓慢地摇头。
顾晰愿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子靠到沙发背上，过了一会儿，阮柠君听到他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我们怎么总是在分别？”
阮柠君抬头看他，眼底充斥着疑惑。
顾晰愿这会儿心情差得很，却还能冲她抿嘴一乐，然后掰着指头跟她清算。
“15年那会儿，你是刚留洋回来的阮小姐，我是封建家族的产物。你浑身焕然一新，我满脑子陈旧思想。
当时，你拒绝了和我的娃娃亲，我也觉得无所谓。谁知道，咱们俩那么快就见面了。我的银元丢了，你帮我付了买东西的钱……”
他顿了顿，说：“我当时买的啥来着？那钱后来好像也没还你。”
阮柠君短促地笑了一下：“早忘了。”
顾晰愿也笑。笑完，他接着说：“然后，你领我去你家，我第一次看到满篇洋文的小说。
你给我翻译，教我学英语，带我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后来，《新青年》横空出世。那会儿还不叫新青年，叫《青年杂志》。你握着那一本回来，眼角眉梢满满的都是对这个国家的未来的期许。
17年，仲甫先生被聘请为北大文科学长，《新青年》编辑部随着他迁到北平。你坐不住，跟着跑了。”
顾晰愿冲着阮柠君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次分别。”
阮柠君看着那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晃动，微微发愣。
顾晰愿食指屈起抵着下巴，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不过这次，我们只分开了半个多月。你1月中旬走的，我2月份就追上你了。”
阮柠君撑着下巴，跟着顾晰愿一起陷入回忆。
“第二次，是你去法国勤工俭学。
19年12月，你那么坚定地淡出我的视线。中间，你又从法国辗转到莫斯科，和延年他们一起。那么辛苦，那么疲惫，你寄给我的信里却对此只字不谈。你的字里行间都是乐观和对生活和工作的热爱。
这次你离开的时间就久了。
一走就是五年。
24年夏天，你才回来。”
你都不知道，那五年我有多想你……
吾甚思汝啊，吾甚思汝……
这两句，顾晰愿没说。
阮柠君犹豫着说：“咱们这也才分别了两次……”
可是我一次也不想和你分开。
顾晰愿心说。
他停了一会儿，撑出一个苦笑：“那这次，你又要离开多久？”
阮柠君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东西，都是未知数。
就像当年去法国留学一样，她也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年，中途还从法国转到了莫斯科。
看着顾晰愿落寞的表情，阮柠君心底涌起密密匝匝的疼痛。
其实，爱意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生长的，不是顾晰愿一个人。
还有阮柠君。
友谊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早就潜移默化地变了质。
说起来，阮柠君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在顾晰愿握着她的手时，她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速度在加快。
一如顾晰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阮柠君，阮柠君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顾晰愿。
也许，在1917年2月的夜里，她从《新青年》编辑部回来，却意外地看到那个倚着大门的熟悉身影的时候，阮柠君的心里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次时长为五年的分别，日日夜夜思念着的，不止顾晰愿一人。
他们踩在不同的土地上，看着同一个月亮，不约而同地祈祷它能告诉对方自己的思念。
以及，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份羞怯的情感。
阮柠君也不想走，她也格外希望能继续留在北平，或者和顾晰愿一起去别的地方。
可是，不行。
局势所迫，中央有新任务派下来，她必须走。
国难当前，个人意愿似乎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但同时，阮柠君又是心甘情愿离开。
为了她的祖国，为了这个哪怕现在还不那么可爱的国家，她永远心甘情愿。
顾晰愿看着阮柠君，良久，试探着说：“其实我可以和你一起回上海……”
“不行。”阮柠君坚决地打断了他，“晰愿，你不能走。你得留在北平，留在北大。”
“守常先生已经不在了，仲甫先生对这个社会和政府，现在和我们都有了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错误的观点……”她也抬头和他对视，眼底满是哀伤，“你得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执行党和中央的任务，你还得部署工作，开展斗争，动员学生工人们进行罢工罢课……”
“你需要留下来……”
“可我也需要你。”顾晰愿闭了闭眼睛，出声打断阮柠君。
是的，他不能走，他知道的。
现在已经不是他需要北平，而是北平需要他。
北平需要他，人民需要他，国家需要他。
需要他，需要他们，需要所有像他们一样的同志。
可同时，顾晰愿也需要阮柠君。
顾晰愿，爱阮柠君。
阮柠君眼圈儿在一瞬间红了。
她也需要顾晰愿啊。
她离不开，也不想离开顾晰愿。
她也爱顾晰愿。
可是在这种社会形势下，阮柠君和顾晰愿对彼此的感情轻渺的如同撒哈拉里的一粒沙。
顾晰愿在说完那一句之后就沉默了。
他不能再任性第二句。
阮柠君的头也再次垂下去。
过了一会儿，顾晰愿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今晚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阮柠君嘴唇颤抖。
“好。”
夏季中旬，夜晚空气中的燥热不太明显。
阮柠君在自己的卧房睡熟了。顾晰愿在院子里读书，沾了一身夜间的湿气后，站起身要回去睡觉。
他本来要回自己的卧房，但犹豫了一下，他的脚步转了个方向。
阮柠君卧房的门没栓上，顾晰愿很轻易地推开了。
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团，顾晰愿禁不住笑了一下。可很快，眼眶就没忍住酸了。
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阮柠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顾晰愿站着，从上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很想吻她一下。
也许不是突然。
也许他早就想吻她了。
他想吻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他想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伸手把她拢进怀里，看着她在自己的臂弯中发出均匀的呼吸。然后他会亲一亲她的头顶。
……
但最后，顾晰愿也只是慢慢蹲下来，用目光描绘着阮柠君的五官。
她的头发披着，发丝随意地散在床上。顾晰愿身子微微前倾，动作很轻地吻了一下阮柠君的发梢。
“柠柠。”顾晰愿用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爱你。”
已经爱了很久很久了。
顾晰愿又蹲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阮柠君，不出声。
目光变成嘴唇，吻过阮柠君的脸，吻过她露在外面的手。
最后，顾晰愿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没有跺脚。只是轻轻地走出了阮柠君的卧房，然后带上了门。
黑暗中，阮柠君的眼睫颤了几下，然后她睁开眼。
几秒后，晶莹的液体滑过眼角，在枕头上洇出一块湿痕。
一道带着点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