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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永别 ...

  •   1927年4月,延年接任中|共江浙区委书记,转赴上海。世炎等人同他一起前往。
      5月初,阮柠君等另一批人动身回到上海。

      顾晰愿深知阮柠君他们这次返回上海的行动有多危险。
      送阮柠君他们离开时,他的目光胶在阮柠君身上,舍不得挪开分毫。

      “瞧晰愿那副样子,活像一个即将送夫君上战场的小媳妇儿。”有人笑着说。
      “为什么不能是像一个送媳妇儿上战场的委屈夫君?我们柠柠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她要是上了战场,绝对不会比男人逊色。”同行的人中有女性如此说。
      “对对对!哈哈哈,是我表达有误……”

      人群发出一片善意的嬉笑。若不是顾晰愿提前知晓他们此行是怎样的黑暗、怎样的未知、怎样的看不见光亮,或许会以为这是一群即将前去度假的普通人。

      阮柠君和顾晰愿在一片笑声中悄悄红了耳根。两人的目光飘忽着,不敢撞在一起。

      阮柠君站在人群最后面。最后,她轻轻握了握顾晰愿的手,说:“晰愿,我保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别。”
      顾晰愿笑:“好。”

      .

      6月,中央撤销江浙区委,分别成立江苏省委和浙江省委,延年被任命为江苏省|委|书|记。
      当时的上海,在两个月前刚发生了震惊国人的“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下。

      在这种危急的形势下,延年等人没有丝毫畏惧。

      阮柠君等人去了上海,和延年他们会合。他们不顾危险,部署工作,寻找失散的同事,恢复和重建党组织,积极开展斗争。

      北平和上海的局势一样紧张。守常先生牺牲后,顾晰愿甚至一度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没了那个启明星一样指导着他前进的人,他像一匹在沙漠里迷路的骆驼,彷徨而无助。

      后来,葆华给他送来了守常先生生前的日记和作战笔记。顾晰愿在房间里看了一天。

      本子合上的那一刻,他泪流满面。

      阮柠君走了两个多星期,北平又一次爆发学生罢课运动,由顾晰愿和另外几位北大的学生组织他们。

      事后,顾晰愿写信给阮柠君说这件事,很久之后才收到阮柠君的回信。久到顾晰愿都差点忘了自己还给阮柠君写过这样一封信。

      她说,辛苦了。

      她说,上海目前情况很不好,已经有很多同志遭到了国民党|军警的逮捕。

      顾晰愿忧心忡忡地回信,叮嘱她注意安全。

      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忙碌着,奔走着,燃烧着。

      .

      再次收到阮柠君的信,是7月10日。
      她给顾晰愿带来一个噩耗。

      ——延年牺牲了。

      顾晰愿的大脑在一瞬间“轰”的一声炸开。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抓着信纸的手颤抖着。

      延年牺牲了。

      延年,牺牲了。

      牺牲了……

      那个笑容温和的少年,那个总是会护着弟弟的少年,那个敢于反驳父亲错误观点的少年。
      那个为了国家愿意牺牲一切的少年。

      牺牲了。

      阮柠君的信里说,延年是6月26日被逮捕的。
      而他被处死的时间,是7月5日。

      她说,当时,刽子手要求延年跪下受刑。
      而延年眼神轻蔑,高声回应:“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绝不跪下!”
      他们按着他跪下,他就奋力跃起。
      最后,他被刽子手们按在地上,乱刀砍死。

      刀法之凌乱,手段之残忍。
      这是凶手极度恐慌和心虚的表现。

      顾晰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去写回信,却写不出一个字。
      颤抖的手握着笔,在纸上晕出一片墨点。

      他的脑海里不住浮现过去的画面。

      延年和他们一起坐在《新青年》编辑部侃侃而谈的样子。
      延年面对仲甫先生教诲不想听又不得不承认他正确的表情。
      延年拉着乔年踏上前去法国的背影。
      延年开会时坚毅的眼神。
      延年批驳仲甫先生错误观点时眼里的怒火。

      ……

      心痛到极致,顾晰愿反而流不出眼泪。

      他愣怔地在信纸上写下:

      “已知晓。”

      仅仅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张信纸团成一团,砸到墙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声响。

      最后,他还是把那张伤痕累累的信纸捡了回来。然后寄到了上海。寄给了阮柠君。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

      要阮柠君别伤心?
      他自己也伤心的几乎要死掉。

      要阮柠君好好保护自己?
      他觉得再怎么注意也还是会陷入危险的漩涡。

      写写改改,信纸换了又换,最终还是那张已经有了很多道皱痕的信纸,信纸上还是那三个字。

      “已知晓。”

      简洁的近乎苍白的文字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顾晰愿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信寄出去,久久没有回音。顾晰愿没精力天天黯然神伤,他还有很多事要干。延年和守常先生一起在他的心里变成北极星,指引着他摸索前行。

      .

      一个月过去,阮柠君没有来信。
      两个月过去,阮柠君没有来信。

      彼时是夏季,已经进入末尾的夏季。北平街头热腾腾的空气氤氲着躁动。顾晰愿在这几个月也给阮柠君去过好几封信,他在信里写自己领导的学生|运动,写自己经历过的大罢工,写自己被军警逮捕在狱中关了一星期……
      这些信,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顾晰愿心里升起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安慰自己,阮柠君没有出事,她只是太忙了,没精力给自己回信。
      可越这样想,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浓郁。

      8月中旬,顾晰愿收到了一封信。

      可是在拿到那封信的时候,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里没有激动,而是巨大的恐慌。
      顾晰愿不知为何。可他清楚的知道,他甚至不想拆开那封信。

      他想把那个信封狠狠掷进垃圾桶。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指,拆开了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阮柠君。
      是乔年。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冲心。

      “阮于7月20日被捕入狱,于8月2日被执行枪决。
      “深表痛心。”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白,然后静音、静止。

      带着热气的风停止呼啸,伏在树上的蝉停止鸣叫,天边的云停止滑翔,整个星球停止运转然后颠倒。

      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

      包括站在家门口,手指捏着信纸的顾晰愿。

      那一刻,世界离顾晰愿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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