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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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夏季中旬的末尾。空气中弥漫着的热气惹得人烦躁不堪。
夜晚，阮柠君和顾晰愿脱着虚软的脚步，在止不住的蝉鸣声里，推开了箭杆胡同20号的大门。
大门旁边，“《新青年》编辑部”的牌匾已经蒙了灰。在岁月的侵蚀下，它同时还有了很多的缺口。
阮柠君和顾晰愿已经很久没来过了。院儿里的景色还是一如当年。可当站到了院子中间，他们却好像感受到一股萧瑟的气息蒸腾而上。
两个人静默了一瞬，抬脚踏进了厢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厢房里灯火通明。里面坐了很多人——自从先前仲甫先生和他们的思想有了分歧，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
顾晰愿坐下以后，头颅就一直低垂着，阮柠君则抬头，一一看过去。
——延年坐在大门前面一点，离茶几不远的位置。他喜欢坐在这儿听别人聊天，时不时插一句嘴，从来不会显得突兀。而且这里离仲甫先生的办公桌比较远。
——乔年坐在哥哥旁边。他总是这样坐的。
——世炎坐在另一边。
——中夏坐在世炎旁边。阮柠君记得中夏和世炎的关系很好。
——和森坐在中夏对面，他坐的离乔年比较近。
——另一些学生，零零散散地坐在厢房的各处。
——孑民先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杯茶。冬天的时候，他的围巾就总搭在沙发背上。
——孑民先生旁边坐着阮柠君，她在好几年前就这么坐。这方便她同先生探讨学术问题和社会形势。
——顾晰愿的位置本来在阮柠君对面。但此刻，他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再往里，是一张办公桌。仲甫先生坐在桌子后面。他喜欢在那里和大家聊天、写文章。偶尔有风从没关紧的大门吹进来，仲甫先生就会舒服地眯一眯眼睛。
——办公桌旁边，还有一张椅子。
阮柠君记得，那里本该坐着另一位先生。
可是现在，那里没有人坐。椅子空空荡荡，一片冰冷。
阮柠君记得先生的音容笑貌，记得他写文章时爱用笔头抵一抵鼻尖，记得他思考问题时眉头会不由自主地锁起来，记得他整理图书时手指格外轻柔地抚过书脊。
她记得他和仲甫先生的关系很好，两人总是聊着聊着就会开怀大笑起来。
她记得他曾经和仲甫先生一起创办了《每周评论》，在社会上引起的关注程度足以和《新青年》比肩。
她记得他的名字。
守常先生。
李守常先生。
可是如今，那张椅子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笑容温和地同他们探讨这个社会。
整间厢房被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悲意里。
延年他们一干学生手捂着半张脸。
孑民先生眉头紧紧锁着。
阮柠君发出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仔细看看，她的眼角残留着水渍。
顾晰愿一只手握着阮柠君，另一只手大力捏着衣角，指节都泛着白。
仲甫先生发丝凌乱，眼底通红，他的头颅颓丧地垂着。
面前的办公桌上，是一张被铺开的报纸。
沉默持续了好久，仲甫先生突然抓起面前的报纸。他双手颤抖，力气有些大，发出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声地念报纸上的内容。
坐在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默默地听着。
“前日方传军法会审尚未正式开庭，而昨日下午党｜人二十名已被绞决矣……
计自二时至五时，二十人始处刑完毕……
首登绞刑台者，为……
为……”
他说不下去了。
首登绞刑台者，
是守常先生。
闻李神色未变，从容就死。
仲甫先生手里的报纸滑落。阮柠君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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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常先生被执行绞决的日子，是4月28日。
那天，阮柠君和顾晰愿去看了。
那天，守常先生像往常一样穿着灰色长衫，表情宁静，不曾显露一丝怯意。他的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形略显单薄。露出来的手血迹斑斑，仔细看看，会发现他的指甲都已经被人为剥除，指尖血肉模糊。
阮柠君看着守常先生的脸，恍恍惚惚地想着，
先生今天，没戴眼镜。
守常先生每往绞刑架走一步，阮柠君和顾晰愿的眼眶就红一分。在他完全站上去的时候，泪水顺着阮柠君的脸打在地上，支离破碎。
刽子手的手法极其凶残。本来只需要进行一次的绞刑，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牲却足足执行了三次。
阮柠君看的眼底充血。
顾晰愿觉得，如果不是当时自己死死拉住了阮柠君的胳膊，她可能都要直接冲过去。
顾晰愿把阮柠君搂到怀里，感受到她身子的战栗，同时，他自己也是满腔的愤怒。那股愤怒在他的身体里变成燃烧咆哮的火焰，在他的眼眶里变成悲愤的眼泪。
李守常先生从被捕入狱到执行绞决，一共经历了22天。这22天里，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没人知道。
三次绞刑中的最后一次执行完毕的那一刻，阮柠君几乎想让这个世界也在一瞬间死去。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顾晰愿听到她颤抖着的声音。
“先生……先生……”
她的眼底深处刻着绝望，语气里的悲怮几乎要实体化。
顾晰愿感觉自己的视线也在慢慢模糊。
是眼泪。
他终于也是没能忍住，积攒了二十二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按着阮柠君肩膀的手颤抖着，眼泪打在上面，带着淡淡的热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