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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4) 可是,蝴蝶 ...

  •   自习室最终没有去成,高三临时设了场讲座,徐满在楼底下匆匆望了一眼,借此将记忆里的老楼替换成崭新的楼宇。
      章绵知道她沉默的时刻在想什么,她拉过徐满的手,凉凉的手指从徐满的掌心蹭过。伤痕瑟缩着想要回避,章绵没有放开。
      徐满皱眉。以往这种接触太过寻常,但高三之后她们远离彼此,时间的久远连带着尘封了她对如何拒绝的做法习惯,她刻意没去想以往她也不会拒绝章绵的靠近。
      回程时徐满送了一段,章绵依旧住在东明路,徐满一度对那边很熟悉,如今不然。东明路原本是旧小区,在她不来的几年里翻新重塑,整洁也冷淡不少,只是晚上八点半,就听不见行人路过交谈的簌簌声,广场舞动感的喧嚣,偶尔飘过的喇叭叫卖声。
      楼底下是盏路灯,灯柱细而高,远远在头顶悬了轮暗淡的月亮。徐满仔细地看向章绵的脸:“我回新海待不了几天,有事网上聊。”
      章绵漂亮的五官像被黑板擦抹得模糊,云雾般没有定数,她眯着眼睛,她思考时总喜欢眯起眼睛。“好啊。”
      徐满没有再补充,这类客套话的内涵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但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莫名地想等待章绵的其他反应。
      她对上章绵的眼睛。那是两轮沉黑,避开了路灯的微光,沉默中似乎压制着无言的愤恨。徐满读到这抹愤恨时,难以抑制地显出了诧异。
      章绵忽而笑了:“你希望,或者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这番话太尖锐,明晃晃地拉开了徐满掩藏的厌恶与嘲讽。这样的章绵极其陌生,却也极端熟悉。
      陌生是在于,徐满记忆里的章绵更沉默,也更柔软,徐满因此习惯了向她抱怨,朝她提不甚合适的请求,或是问一些刺骨又疯狂的问题。
      十八岁的章绵会说“是的”,章绵总说“是的”,眼睛弯弯,对她的撒娇甚至于无由来的愤恨,一并包容起来,安放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她以为这是纵容和偏爱,她向来是如此相信的。
      路灯下比她略高几分的章绵,垂着头看她,等她说什么话。章绵说:“你恨我。”章绵的语气笃定,一点疑问的提调都没有,棉花裹着石块往水里浸透沉没下去。
      徐满抓着刚才章绵转瞬即逝的那点愤恨,同样对她说:“你也是。”她不合时宜地觉得好笑,那种可恶的可笑的感觉和呕吐的意愿一致,痛苦地卡在喉咙,徐满没有忍耐的打算,于是笑出声来。
      “你为什么恨我?”徐满不再笑。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模糊了,非要找一个时间点,起点就是徐满在章绵家的留宿。
      虽然章绵从未亲口说过她如何喜欢她,也从未确认过,“是的,我们是在谈恋爱”之类的话,然而那些行为显然是超出一般朋友的界限,将之看做“爱”而不是“越界”,会让深陷其中的人显得不那么可笑一些。
      那么终点在哪里。高考结束后,估分,填报志愿,应付亲戚朋友的打听,各类事情接踵而至,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章绵约徐满见面。
      她们坐在奶茶店的玻璃窗前,看着窗上倒映的人影。午后的阳光恰巧照在对面的景观树和玻璃幕墙上,金黄的光彩开始耀眼地流动,滴在柏油路面上就会烫出一个燎泡。
      窗上的徐满微微低着头。她分明记得自己是低头的,她点了加冰的茉莉绿茶,纸杯在出汗,汗是冰凉的,沾在她的手心里。纸巾用完了,她没法擦掉。
      可如果她是低头的,为什么会记得章绵那刻的眼睛?章绵注视着玻璃上的徐满,那是一个灿烂的飘渺的虚影,对着虚幻的影子远比对血肉构成的人要简单很多,于是她郑重又轻松地说:“我累了。”
      “我累了。”
      “什么?”徐满大约是这么回答和提出疑问的,很没新意,似乎心神恍惚一般,说pardon老师,我没有听清,can you repeat your question again?
      章绵很轻地摇摇头。脱离那层温柔的糖衣,她的眼神变得嘲讽,轻蔑,甚至是轻浮的玩弄。“我们分开吧——”
      她的话拖得绵长,在无由来的风中打了几个转,徐满捏着纸杯的手晃了晃,像是话语变成石头砸了进去,增加了重量,让人无法支撑。
      徐满问:“可以,但是为什么?”
      章绵笑着,在那双水润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又加上了怜悯。“你啊,”她叹息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
      人的眼睛只不过指甲盖这么大,还有眼皮的阴翳,睫毛的遮挡,徐满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从章绵眼中看见了那么多情绪,是章绵真切表露的,还是她在无数次回忆和对回忆的回避中强加的。
      结束得太猝不及防了。
      从那天开始,从傍晚在奶茶店分别开始,从她等公交时回头看见章绵远去的背影开始,高中以来相关的一切就结束了。
      章绵的肩胛骨是削起的,愣愣地要刺破脊背单薄的皮肤,徐满记得她肩胛骨浸在细汗里起伏,像山脉,像蝴蝶,带着残雪般的点点红印。
      因此当章绵背过身走开时,徐满不合时宜地想,她的蝴蝶飞走了。她终于在完全失去某样东西的时候完全获得了她,可是,蝴蝶,我的蝴蝶,我的butterfly,太晚了。
      眼前的章绵再度拉进与徐满的距离,她的唇几乎要贴上徐满的鼻尖。徐满后撤一步。
      “我没法长久地和你待在一起,那太累了。你看似在意我,但那只是你身边的一个特定的位置,换了别的人在那个位置也一样。你不会拒绝别人,虽然也是因为这个性格,你接受我,承受我的冒犯,同时也享受我对你的好意。”
      “可我没法永远在那个位置,永远做你的朋友。你对我不同,可是那不够,至少不是我需要的。”
      章绵说话速度不快,情绪平缓,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徐满看。这些事实理应被积压许久,被不相见的几年研磨成沙砾,然而直至陈列在徐满眼前,它仍是崭新异常。
      徐满感觉全身紧绷,呈现出亟待狩猎的曲姿。一种掺杂着彷徨的惊喜,恐怖的悔意,愤怒的委屈,战栗的抗拒,这样复杂的心绪席卷而来,冲上她的耳朵和后颈。
      章绵的手指凉凉的,摩挲着她发烫的脸和耳垂。徐满攥住章绵的衣角,想要说什么话,喉头却被梗住了,空白地张了张嘴。
      “跟我回家吧,小满。”
      章绵蹭掉她的泪水,拉起她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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