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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W(1) 梦醒后发现 ...

  •   章绵是个信命的人。
      命是由无数个微小的细节构成的,类似于拨弄琴弦后的震颤,将风推起不可见的波澜。徐满是她的一道琴弦,当她第一次注意到徐满时,她就明白她的命是怎样的。
      高中的徐满身量不高,肩耸得直愣愣,走路时下巴微抬而眉眼低压,常显得倔强甚至于不耐烦的模样。
      别人来到新的学校常爱结伴,不管吃饭还是上厕所都要在一块,粘糊得像手心里涂过胶水。徐满不一样,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别人同她打招呼她就应,食堂没座位了也乐意和别人拼桌,可她常是一个人。
      实际来说,徐满和班里的同学关系都不错,可偏偏像有一堵无形的气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没人和徐满过分亲近。
      傍晚章绵坐在操场边的阶梯上,她看见徐满在绕着操场跑步。徐满独自跑在最外道,赤红的塑胶染着淡红的夕阳,她的身影在晚霞之间来回徘徊,小小的,可是不寂寞。
      不寂寞。当章绵得出这个判断时,她自觉有瞬间看透了徐满,或说是无知觉地被徐满看透了,由此而生一种令人恐惧的顿悟。
      章绵想跟在徐满的身边,徐满去哪儿,她也能去哪。她得问徐满一个问题:“寂寞是什么样的?”她坚信只有不寂寞的人才明白寂寞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从十一岁以来汲汲追求的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十一岁。章绵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把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年。别人大约会觉得她的人生分为十岁前和十岁后,毕竟母亲是在她十岁那年离开的,因病辞世。
      母亲在生下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复查,住院,循环往复,家里几乎和病房一样,常年散发出药草和消毒水混杂的气息。章绵将这种气息称为“另一个世界”的味道,或许正是取名的缘故,将世界剖开了一个口子,另一个世界得以探出一只手,一只苍白,细瘦伶仃,针孔密布的女人的手,母亲的手。
      死亡和睡梦是一回事。
      母亲闭上眼睛,她眼角挂下了一颗眼泪。那颗眼泪瘦瘪瘪的,大约只能映出伏在母亲床边睡去的,扭曲如骷髅的章绵。母亲没有再醒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死亡和睡梦是一回事。
      章绵清楚地窥见了命的身影,就是从这句道理开始的。母亲进入了睡梦,于是被另一个世界拽走了。她为什么睡下了?她想,她其实隐约有预感,知道母亲的灵魂漂浮出来,悬在屋顶上,轻轻看着她。
      她在此后失眠过很长一段时间,且久治不愈,隔期发作,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筝飞在她顶上的空中,无论她去哪都如影随形。章绵定期拜访医院,某种意义上继承了母亲的习惯,母亲的一部分得以在她身上复生。
      母亲看的是心脏,她看的说到底也是心脏。她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可是并不鲜活,有股饱胀的瘀血蜷缩在心房里,吃药也只是心理作用,入睡时间早了一分一秒都归功于药物的疗效。
      无数次睡着之前,章绵总是忍不住去想,当时她不该睡的,如果她醒着,她就能接住母亲的那滴泪,从而拽回母亲的灵魂。是她的睡梦导致了母亲的死亡,她应该负担大部分的罪责。
      这些都是后知后觉的体悟。十岁的章绵只能明白一点,那就是她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了。但是哪怕这样的描述对于十岁的小孩来说也太过粗浅,她读不懂其中的痛。
      章绵真正明白死亡到底是怎样的分别时,是在十一岁一个非常寻常的夜晚。十一岁时父亲带着她搬家,一方面为了学区考虑,另一方面也许也有远离伤感之地的顾虑。
      夜晚突来暴雨,风振得窗玻璃不断发颤,声音几类呻吟。章绵没有睡着,她亲耳听见雨越下越大,好像整个人都被泡进水里。她的房间带了一个小阳台,阳台那面窗户的拉轨锈死了,父亲还没来得及修,雨就从缝隙中飘进来。
      章绵站到那道缝隙前,路灯已经暗了,街道和两边的住宅汇成了一团黑影,雨从积满灰尘的狭小黑影里降落出来,跨过缝隙抚摸章绵的脸。
      暴雨急促,能落进窗里的雨却是细密温和的。母亲也是这样抚摸她,带着细茧的修长的手,常年偏低的体温,一点点抚触过她的眉头。
      “绵绵,不要皱着眉头,不要整天像个小老头一样。”妈妈说。
      章绵抬手去摸脸上的雨,忽然感觉眼眶中涌出了泪。那夜她站在窗前,雨不可止,泪流满面。她将之前欠下的泪都流出了,正如无意识发觉自己在哭的同时,她感觉母亲像一阵风一样穿透了她。母亲不会再拥着她喊她绵绵,就算有人再这么做,这个人也永远不会是母亲了。
      搬家之后,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不在了,她的床头柜里的针线盒,剪刀,一把带着小猫耳朵的削皮刀,木头梳子,都不在了。
      梦见母亲是常事,她在梦里偶尔认为母亲是真的,更多时候假装母亲是真的,只是真假尚且堪论,梦醒后发现所有只是虚妄,才是不可忍受。
      这种不可忍受的虚妄,让章绵变得寂寞。但她明白自己游走在寂寞的外边,脖子上绑缚着一条绳索,终日绕着无门的高墙寻找入口或者出口。徐满不一样,她离寂寞足够远,能够看清寂寞的样子。
      章绵注视着徐满,徐满在傍晚没课的时候去操场跑步,午晚餐去食堂固定的几个位置吃饭,下晚课后偶尔会去小卖部买糖。章绵很熟悉徐满的背影,熟悉徐满下楼梯时肩膀起伏的弧度,筋骨的线条从校服里渗出很淡的暖意。
      但她一直没有和徐满正式接触,直到有次小组合作,何佳禾拉着她去找徐满,徐满一贯不抗拒他人合理的要求,笑着说好。
      再往后就是不可抑制的接近。当一个人怀着过分的心思去刺探另一个人时,她的目光太浓,无法被风稀释,就总会被另一个人发觉。
      徐满是一个非常安静和稳定的观察对象,似乎泰山崩于前也能不改色的那种平淡。章绵原以为那是平和的明证,是某种天赋赐予的对外界的不在乎,后来才觉得徐满只是不看。
      人和事如走马灯晃过,徐满看过,但并没有入眼。既不入眼,自然不会有多余的愁与怨。这容易带出微妙的高傲,但显然徐满藏得很好。哪怕相近咫尺,章绵只会觉得她在看自己,但其实她什么也没看。
      章绵想,徐满就是这样骗过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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