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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2) “爱你的每 ...

  •   列车到站,徐满背起双肩包,随着人流上电梯,被呼啸着一阶阶载上地面。新海的空气会更潮湿一些,雨后泛着尘土的腥味,拍打在徐满的脸上。
      徐满将下巴埋进衣领里,衣服上没有散干净的洗衣粉味,冲淡了新海的气息,让她有种既亲身回到了新海,又只是远远隔着浓雾看一眼的错觉。
      大学第一年搬离新海,徐满并未有意去盘算,是否要在余生都回避这个城市,将回忆层层堆在角落,只要不触碰就不会想起。
      纵使不是有意,她也是无意的无辜的连续四年没有回来。去年太祖母去世,她母亲跟小姑一家回来奔丧,她恰好要留在学校附近打工,就没有赶回来。
      是否真的有那么恰好,她想不是的。太祖母走之前病了多年,老人走到人生末端或多或少都缠着病痛,只是延绵与猝然的区别,而在这之中,太祖母已然称得上幸运,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去了。
      徐满透过朋友圈的视频和照片,见过病床上的太祖母。高龄的妇人像皱缩的桃子般蜷在被子中央,再被注射器和药物挤压一段时间,就会只剩下包着皮的果核,那些血与肉都被不知名的东西消磨殆尽了。
      她因此怀着难言的恐惧,捱过了一周的噩梦,甚至不知道能否称为噩梦。但那些成串的缠绵的梦,夺取了她太多精力,她数着早八,又或是早出晚归地实习,可不论如何疲倦地躺在床上,那些梦总是抓着她不放。
      徐满此行并没有特别的规划,以前的房子已经卖了,只能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冲完澡出来后,她漫不经心地吹着头发,酒店洗发水的味道太过浓烈,等到头发吹得半干,她大约打了四五次喷嚏。
      据说打喷嚏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想念,徐满却是倒过来。她每次给自己吹头发时,都会想起章绵,并将此归咎于章绵对她太好,太过体贴。徐满在高中的时候一直留着短发,短发可以不吹,等着自然风干,章绵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住在章绵家时,徐满用章绵在用的洗发水,是十木牌金银花味。这个牌子是新海本地企业生产的,其他地方买不到,后来在宜城也能买到,但徐满从没买过。
      她想起列车上遇见何佳禾时,何佳禾身上就有这种金银花味,从而想起四五年前金银花味的章绵站在她身后,右手稳稳拿着吹风机,左手插进她湿漉漉的发丝里,将黏着的头发梳散,时而轻轻点着她的头皮。
      被子很软,徐满陷进柔软的被子和床垫里,半睡半醒间依稀做了梦,是一年前那些噩梦的接续。她梦见自己在爬栏杆,动作不稳,要掉下来时用手胡乱抓住什么,被残破的栏杆划过手心,人也后仰着坠落。
      高中的后山有间老楼,通往老楼的是盘旋的楼梯,经久失修,两侧的栏杆大都生锈残缺,暴露在外时像重病的人凸出的脊骨。徐满就是攀着那些栏杆往上爬,她来回爬过很多次,很享受在危险边缘摇摇欲坠的刺激。
      徐满几乎要忘掉这件事,虽然手心的疤由粗糙的结痂再脱落成为过白过嫩的新皮肤,唯有仔细触摸时才能察觉其起伏不平,但总是不该忘掉的。
      连着伤疤一块丢进记忆角落的,是她向后坠落的那个瞬间。那几秒内,徐满的身前是矗立无声的老楼,楼外附着的爬山虎,越落越高的石梯和栏杆,还有一轮被楼顶吞了一半的夕阳。
      徐满的身后是章绵。她向后坠落,落在软绵绵的章绵怀中,像砸在昂贵蓬松的床垫里。那种绵软的触感和身下暖和的被窝逐渐合一,徐满骤然清醒过来。
      日光灯没有关,明晃晃地悬在房顶中央。徐满摁掉开关,重新躺回去。她这些年来总把膝盖的伤和手心的疤归为一个来由,可章绵接住她了,她的膝盖不该发痛。
      或许膝盖的折磨只与自己有关,总不会和章绵有关。如果章绵在,不论她是爬栏杆爬树,还是做任何危险的杂耍,章绵总会在她身后看她,随时准备接住她。徐满想起那种从背后射来的目光,那种有温度有重量的目光,几乎要点燃她又要压垮她,她此后从未见过。
      去年做完连串的噩梦,给徐满极差的预感,某种恐慌借着死亡的外壳堵住她喘息的口子。因此她去医院查过,可医生对着她膝盖敲打了半天,说她的腿好得很,没有任何毛病,她讪讪出了诊室,只觉得是身上任何一处的痛在这几年一路向下转移,最后卡在了膝盖骨动弹不得。
      第二天醒得早,只是七点刚过,徐满摸索过手机,打开发现了两条未读。锁屏上只能看见最后一条,显示“M:[动画表情]”。徐满盯着什么都看不出的四个字半天,屏幕熄了。
      徐满放下手机,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简单束起长发。她对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的脸,眉低压眼,双唇单薄,看起来不太讨喜。鼻梁不高,眼睛不大,眼尾有点细小的红痣,小时候并没有,大约是近年无意擦破了后留下的小疤。
      她拿纸巾一点点擦开脸上的水,才重新打开手机,点开M的消息。
      M:何佳禾说你回新海了,我们见一面吧。
      M:[动画表情]
      表情是个白白的小动物,耳朵软软地竖起,摇着毛绒绒的尾巴,对她鞠躬作揖。
      徐满回复章绵说好,又问她具体时间和地点。章绵很快就发过来,是安阳一中,傍晚六点。徐满没再问高中是否对外开放,章绵留在新海的时间远比她漫长,对新海也远比她熟悉。
      早饭是在酒店隔条街外的小吃摊。摊子支起大棚,摆起塑料桌椅,桌上照常放着香醋瓶,装五香粉的罐子,牙签盒,快抽完的一包纸巾。徐满点了一碗豆腐脑和两只肉包,豆腐脑上放了榨菜沫,被勺子捣开,鲜香四溢,和着肉包恰好吃完。
      她抽出仅剩的纸巾擦掉嘴边的油污,想到高中时章绵偶尔会给她带早饭,其中就有豆腐脑。小吃摊的豆腐脑外带,一般是用简陋的塑料碗,或是塑料袋装着又加一层泡沫碗,但章绵都是用保温杯装好带过来的,早读时偷偷吃几口,总是温热的。
      这样越想,徐满越觉得章绵好,而章绵对她越好,她越是生出一股不该有的愤恨与委屈。章绵不该这样对她好,不该闯入她的梦,几乎是掐着她的髋骨拖她回来,不该让她忘了这么多往事后还能想起她。
      饭后徐满在附近公园散步,中午回酒店睡觉,下午到前台退房,走回新海东站坐地铁。徐满这些年没少坐地铁,每次面对逝去的车外景色,看见被高速拖长而模糊的人形,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虎口脱险》的一句歌词,“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徐满不确定爱是否会在视觉暂留的作用下延长,延长的爱是否是虚假的,被时光拉出血肉模糊的残影。然而地铁门合上,缓缓启动到飞速狂奔,奔往安阳一中的时候,她像想起歌词般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章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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