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乌木簪 ...
-
“陛下驾到——！”内殿里传出宫人尖而细的嗓音。阶下的众人闻声纷纷展开衣袍，跪伏于地：“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小舟亦随着众人伏倒在地，挑起眼，隐约见着那灿然的玉沙罗后出现了一双靴尖微翘的玄色龙纹小靴，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习武之人耳力极强，她惊讶于女王的气息竟如此浮乱，如同一个久病未愈的人。
“都起来罢。”龙靴的主人有一把冷冽清澈的嗓音，语速缓慢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尊贵。
那是晏小舟第一次见到大周国的女王。
玉沙罗后，坐着那样一个娇小而瘦削的少女，被裹在一件宽大隆重的玄色龙袍里，极细的腰肢被镶满了明铛玉石的腰带束起，不足一握的纤弱。过分削尖的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隐隐透着难以排解的孤独……还有，倦怠。不符合年龄的倦怠。而面色是骇人的白，白得几乎能看到肌肤里青蓝色的血脉。
她自信生平从未见过这个女王，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有着如此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一名随侍在女王身旁的宫人打开圣旨，开始宣读旨意。旨意甚是冗长而繁琐，一开始无非都是些歌功颂德无关痛痒的话，底下之人很快有人昏昏欲睡起来。
“女王的眼睛和小舟一样漂亮呢。”傅恣意传音入密，一双眼在晏小舟与女王之间打量道，“细细一看，你们倒是也有几分相似……”
“说不定我是这女王的什么亲戚也说不准……”晏小舟止住了偷偷打着的呵欠，面露得色地抿嘴笑道，“比如失散的姐妹啦……”说到这儿，那笑意淡淡地散在唇边，她有些喃喃地，“当年师父说过，我确实有一个妹妹的啊……可她如今又在哪呢……”
可那从未见过的爹和娘，如今又在哪里呢？都尘归尘，土归土了罢。
“据我所知，先王只得了一个女儿。”另一把带着笑意的清澈嗓音掺和进传音入密的行列之中。
晏小舟抬起头，对着谢临璧这个不知好歹的插话者做了迅速做了一个鬼脸。一转过脑袋，无意中却看到对面那紫袍男子正看着自己，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他，他是谁？”
傅恣意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他？颍州百里氏的长子，百里殇。”
百里殇见晏小舟发觉，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又回复到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晏小舟冲他一吐舌头：“怪人。”
圣旨宣读完毕，三位前来求亲，实则被邀来求亲的世子派人将礼物呈于夏侯绾。
百里殇轻一叩掌，侍卫从殿门外抬入的是一架小叶紫檀雕琢的“凤舞九天”屏风。常言道，十檀九空，更何况，一般紫檀仅仅能长到一人粗已是不易。那屏风足有一人多高，两人拉手般宽。木色从深墨中渗出些浓紫，雕工甚是细腻流畅，那只九天飞舞的凤凰栩栩如生，可谓是屏风中的绝品。
“是小叶紫檀呀……”晏小舟使劲儿按耐住想直接扑上去抱住的心思，拼命咬着手指喃喃道，“那一屏风的银票呀！”
“多谢百里世子。”夏侯绾微微颔首。
谢临璧送的是承州独有的十里锦。
他身后的扶瑟抱着一只宽而扁的锦盒立到了大殿中央，弄弦的一双素手将躺在其中的一叠雪锦小心翼翼地取出，轻而再轻地将这雪锦展开。二人不断地将本是如砚台般大小的锦缎打开，打开，打开。
足足过了一刻，一张薄如蝉翼却美轮美奂的雪锦被完全铺呈于地，洋洋洒洒间竟占了大殿的大半。扶瑟弄合力将雪锦的一端挑起，展开。迎着明媚的日光，几乎透明的雪锦上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一幅《百鸟朝凤图》，灿湛夺目。
“那一地的银票啊……”晏小舟继续抱着手指使劲啃。
“承州十里锦果然名不虚传。”夏侯绾仍是不含任何情绪地夸赞一句。
似乎百里殇与谢临璧的礼物都过于隆重了些，倒衬得陆倾侯的礼物有些小。以至于他从怀中拿出的时候，晏小舟忍不住捂住了眼：这也，太寒酸了！
一支簪子。
一支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簪子，顶端以金丝缠着一枚东珠。
玉沙罗后，终于发出了带着一丝起伏情绪的声音：“陆世子，这便是你的礼物？”
“是，是……”陆倾侯涨红着脸垂下头去。
夏侯绾似乎抬了抬手，内殿站着一个宫人便走下来，恭恭敬敬地展开双手，接了那支乌木簪。簪子被她握在手中，凝视良久，终于缓缓道：“你为何……要送我这个？”
“我想……”陆倾侯的声音越发小了，将脑袋埋进胸里，“姑娘家，总是欢喜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手中的乌木簪身上有着不甚细致的刀痕，金丝也有些粗细不均，却，别有些粗糙的美感。
陆倾侯的头快要垂到地上，终于憋出一句：“是……”
她虽深在宫中，亦知晓当时即将嫁人的女子，都会按照俗礼用簪子绾起一头的青丝。夏侯绾素来不爱金步摇与翠玉搔头之类琐碎的饰物，但梳妆台前的宝盒中仍是按例收着不少名贵的簪子。那些都是地方上进贡的礼物，不过是向帝王进献的礼物。即使再是贵重，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死物。
却第一次有男子把她当做姑娘家，当面送了她一支毫不起眼的乌木簪子。做了十几年女帝的夏侯绾第一次觉得自己亦是个普通的少女。
是惊，亦或是喜？
“姑娘家……”坐在御座上的夏侯绾突然无声地笑了一笑：“那么……”
“越诏国二王子三公主驾到——！”
一缕浓郁的异香从门外霸道地涌入众人的呼吸，随即步入一个穿着蛮族贵族服饰的男子。仿佛是为了故意炫耀一般，男子过分白皙的十根手指上翡翠玉石琳琅而动，腰间挂满中土罕有的猫眼石闪烁如星。
最奇妙的莫过于他左耳上那只大大的赤金耳环，配合着他的高鼻深目，浓睫艳唇，不仅丝毫没有女气，反而有着动人夺魄的异域美感。
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抿唇直立、目不斜视的锦服少年。女的同样穿了一身蛮族贵族服饰，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抚摸着怀中的黑猫。而那抱猫的蛮族少女则从进来便一直盯着陆倾侯瞧，眼尾微挑，直瞧得他的面皮成了猪肝色。
“咦？原来是那个香喷喷的公子。”
晏小舟有些惊奇。
傅恣意摸着烟杆笑。
谢临璧一扇遮住了面上的表情。
百里殇依旧冷如冰霜。
只见那二王子走过晏小舟身边时，满是珠宝的手整了整衣领，勾唇一笑。
“有钱人！”晏小舟正被晃得满眼都是银票，毫不吝啬地给予赞美。
二王子抬起下颌，笑得更深更浓了。
“那苏勒，那苏莎。”那穿着华贵的二人在殿中央站定，将右手放在左胸上，略一弯腰，“见过大周国女王陛下。”
锦服少年则跟在他们身后，也施以相同的礼仪。
“免礼。”夏侯绾轻一抬手，“不知王子前来，是为何事？”
那苏勒妖异的眸中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口中缓缓吐落两个字：“求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乌木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