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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富冈茑子在等待。

      她呼吸平缓,精神高度集中,握剑的手并不像一开始进山那样会出很多汗,也不会因为紧张而捏得过分的紧,恰到好处的力道,是长久作战的小技巧,能节省一些力气,让手指没那么僵硬。

      但在面对实力相差悬殊的拼死搏杀时,这些技巧是全然没用的,她几乎全身都在燃烧,和身形巨大的恶鬼交战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剑会飞出去、会断,她会被抓住肩膀,然后——

      宛如噩梦般的幻听里,她似乎听到了丝帛断裂的声音,恍惚片刻,茑子意识到那是皮肉筋骨被撕扯掉的声音。

      在这片山林里多久了?才第三天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战斗十几天了。

      她有些疲惫的目光注视着下方探头探脑的鬼,对方似乎在寻找什么,将视线放得更远,又有好几只鬼泄露出踪迹,不知是不是巧合,它们正在向自己的位置靠近。

      真菰还有多久能赶来?那个鬼难道可以命令这些弱小的家伙吗?要不要先下去清理掉那些正在聚集的鬼?如果让他们聚集起很多的数量,那会很麻烦……

      思绪纷杂,不过富冈茑子是果断的人,她明白当前要务是与真菰会合,如果坐等这些家伙聚集起来,那对她们会很不利,但下去战斗,动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有自己一个人,遇上那个鬼会很不妙。

      “呼——”

      风声变得猛烈了,仿佛正从头顶呼啸而过。

      有纤长矫健的身影乘着风从枝头一跃而下,她头上戴着狐狸面具,高举的刀闪过幽玄的色彩,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骨头被砍断的声音和双脚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同时落地,随即,几个踏步,她顺着惯性,像是在林间跳跃的鹿,错身而过时砍下一刀,然后踩在树干上返身高高跳起,落在似有觉察的第三个鬼身后,将其头颅斩下。

      死去的鬼没能发出声音,身体仿佛被烈火焚烧,渐渐化作灰烬,刀身又变得光亮了,好像不曾饱饮鲜血。

      富冈茑子没有继续蹲回刚才的位置,而是在树身上留下记号,这是她和真菰在训练时琢磨出来的小东西。

      她将刀纳回刀鞘,并不停留,准备继续换地方蹲着,再顺便解决今天的午饭。

      在她的怀里,本来特地为选拔准备的饭团还有五个,可她明确记得,自己送了一个给倒霉的家伙,对方被鬼追杀得吱哇乱叫,还弄丢了食物。

      这份记忆如此鲜明,不可能是她记错,再加上那个浑身是手的鬼出现得突然,被盯上后追杀的感觉也不似幻觉。

      富冈茑子的眉心担忧地蹙起,她迈开双腿。

      ——这一切不对劲是因为你吗?就像去年那个夏天。

      ——义勇……

      同一座山里,富冈家的另一个人也在战斗,但和身体康健、训练了几年的姐姐不同,他要狼狈得多。

      相比较砍断鬼的脖子,等待其毒发身亡要花的时间要更久。

      曾经,在猗窝座的院子里,他受到一周目的影响,剑技越发熟练,甚至能激起上弦三的期待。

      如今,在他再次变回贫弱的孩童、剥离了鬼的身体素质后,他只是提着好铁打造的胁差就颇为费力,更别说挥舞它,再砍断鬼坚硬的骨头。

      而且这把胁差是珠世赠送的普通刀,并不能让鬼死亡。

      于是富冈义勇的攻击渐渐变得越发简单了。

      体力是有限且稀缺的,所以他不能逃跑,不能用需要力气的招式。

      没有流丽的弧光,没有澎湃的浪潮。刀锋的轨迹短促、干脆,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留下的痕迹。它斩不断鬼的头颅,甚至难以深入骨骼。它的目标,只剩下——手腕、眼窝、膝关节、攻击的必经之路。

      刀尖刺向眼球,迫使对手偏头;刀刃擦过肌腱,让利爪的挥动产生一瞬的凝滞。这不是为了斩杀,而是为了“打断”,为了在鬼疯狂的攻势中,凿出一丝得以喘息的空隙,让他能够等到毒素爆发,对方彻底死去。

      这样的操作不是他这个年纪能办到的事情,但这个正在发烧的小孩偏偏做到了,靠着十几次的死亡和一周目里残存的经验。

      他踉跄着将刀抱在怀中——他不敢放下武器,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鼓胀的血管将血输送到全身,液体流动的声音、心肺急剧膨胀又收缩的声音占据了他的全部感知,他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血与汗浸透了衣物,呼吸仿佛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可他又好像是正在溺水的人,不得不拼命喘息,感受痛苦,接纳痛苦,习惯痛苦。

      等身体缓过来后,富冈义勇甩甩脑袋,在因为高热而旋转的世界里向着宽三郎所说的方位而去,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如果死去的鬼能说话,那它大概会觉得这个小孩是极怪异的家伙。

      分明对方是弱小的,可为什么最终死去的却是自己?

      作为人的曾经,和身为鬼的现在,究竟缺了一些什么?

      浑浑噩噩间,它脑海里浮现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眼睛映照出它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模样,那应该是极可怖的场景,可是那双眼睛仍是平静的,坚韧的,明亮的,透过水蓝色的窗户,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和它短暂地对视了,它努力想要看清,在白茫茫的光散去后,和它对视的人显露了模样。

      他头上缠着一条靛蓝色的头巾,头巾边缘已被汗水与海水浸得发硬,几缕沾湿的黑发从额前倔强地伸出。半纏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其上紧紧裹着深灰色的手甲,粗糙的布面满是渔网与绳索磨损的痕迹。

      海风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纹路,皮肤是常年被海盐与日光洗礼后的粗砺质感。他的眼神却像习惯了风浪的海鸟,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迷雾,寻得鱼群的踪迹。

      与鬼对视的不是困于脆弱身体的剑士,它有些迷茫,但很快明白那是谁。

      ——那是他自己啊!!!

      在下地狱前,它记起了自己的曾经,海边的风浪千万年不曾变过,他站在小小的渔船上,面对那样的大浪,那样的风暴,竟丝毫不惧!风雨过后,还是拖着一船鱼回家了!用丰盛的食物迎来了妻子和子女的欢呼,在艰苦的岁月里养活了家人。

      他这样厉害的捕鱼手,这样高明的技艺——

      缘何落到如此下场呢?

      在被生活与意外逼迫成鬼之前,他虽然或多或少有些缺点,可能爱占小便宜,爱喝劣质的酒,爱打牌,对家人脾气也不算很好,但总耗费心血,将子女拉扯大了,将自己的全部,自己的精魄供给了这个家。

      可是他的家呢?他的妻子和孩子呢?

      血从手中、从嘴角、从齿缝、从喉咙里漫了出来,似乎是在哀嚎,似乎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作为人的心智在咆哮,声嘶力竭,凄厉异常。

      最后的最后,作为鬼死去的这位渔民,带着从极长极长的噩梦中醒来的愧疚和崩溃,下了地狱。

      杀了他的那个人顿了顿脚步,有乌鸦的叫声响起,于是片刻后,他重新迈开步伐,向新的方位赶去。

      *

      真菰并不是一个会沉溺在过去的人。

      鳞泷左近次的弟子们性格各异,有富冈义勇这样为过去所困,无法脱离,只能逃避的心理疾病严重患者,也有真菰这样坦然面对曾经,更愿意过好现在,为当下而战的人。

      只是偶尔,过去会像老朋友一样,前来敲开她的门,来拜访一下。

      她仍记得,母亲死去的那个冬天,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记忆里的雪很厚,屋顶似乎也快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她窝在被窝里,想汲取一些暖意,在此之前的三天里,她只喝了小小一碗菜汤泡杂粮,那里面有大麦、小米(稗子、粟)、藜麦等等,为了取暖升起的火堆里埋了薯,于是在饥饿和寒冷里,她嗅着薯被烤熟后渐渐散发出来的甜香,慢慢睡着了。

      突然,母亲叫醒了真菰,她将火堆里烤熟的薯用木棍扒拉出来,没有撕皮,那太奢侈了,皮上还有肉,更何况皮也是能吃的,树根挖出来磨粉煮汤也能当食物吃的。

      那些薯全进了真菰的肚子里,她第一次这样饱足,但恐慌也填满了她。

      “真菰,你想跟着妈妈走吗?”

      母亲苍白的脸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在父亲死后,在这个寒冷的、存粮日渐减少后的第一个笑容,年幼的孩子看不懂里面的情绪,点了点头。

      于是那个打定主意要寻死的女人又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她说:屋子不能没人守,要是被人砍了当柴火,家就没了,外面又这样冷,妈妈和爸爸回来没有家可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

      她和真菰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不要经常动,躺在被窝就很好,暖和又消耗少,很少的食物就能撑过一天。

      说门要锁紧,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只有她自己,枕头下面要放一把刀,要勇敢些。

      说怎样在开春的时候寻找食物,新发的嫩芽是很好吃的,将剩下的面和进去蒸熟,美味又饱腹。

      ……

      最后,那个女人说:对不起,是妈妈没有勇气。

      真菰也想和妈妈说对不起,她到底没能守住家,被赶了出去,如果不是遇到鳞泷师父,大概会在下一个冬天死掉吧。

      但妈妈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勇气呢?

      能选择结束性命,让她活下来,分明是极大的勇气。

      真菰似乎想了很久,但现实里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的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右手也被扯掉,失血过多和虚弱让她不被手鬼看在眼里,于是它专心地对付富冈茑子。

      藤袭山里弱小的鬼受上位强者的驱使,向她们而来,周围属于鬼的嘶吼越发清晰了。

      第一次发现茑子的脸上能出现这样夸张的表情。

      真菰想,残存的左手握紧了剑,她靠着树干,站了起来。

      似乎有谁在说话,好像是茑子的弟弟,他怎么也进来了?为什么这么狼狈?为什么让我逃走呢?茑子能为了我选择死亡,我又为什么不能如此回报她?我也能像母亲那样勇敢。

      奇异的,她的脑子里没有紧张,没有绝望,没有愤怒,眼前和脑中都笼罩着白茫茫的光,那样白,白得好像那年冬天的雪。

      她渐渐跑了起来,向着天光,向着鲜血,向着死亡,路的尽头,有个女人对她展开双臂。

      真菰狠狠劈下了手中的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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