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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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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度过了十几岁的光阴,但这个梦又很短,因为她仅仅只是在午睡。
醒来时,天上的云将太阳遮住了部分,阳光就没有很刺眼,从枝叶间漏下,仿佛是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于是在这样明媚春日的午后,胡蝶香奈惠抱着怀里的小枕头,在竹制的躺椅上,打了个哈欠,仍沉浸在睡意朦胧的惬意中。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屋内,那个房间正好是父亲和母亲的工作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悬挂的全家福,六岁的胡蝶香奈惠站在正中间,母亲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父亲抱着刚满三岁的妹妹,隐隐环抱着所有人,他们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然后是占地面积很大的药柜,家中常年萦绕着无法散去的药味和新鲜药材的草木气息,对于胡蝶香奈惠来说,童年在双亲的引导下辨认各种药材的画面仍栩栩如生。
而现在胡蝶忍渐渐长大,对她来说,先识得的并非文字,姐姐总是对着她复习长辈传授的知识,于是在话都还说不清的年纪,她先认得了草药。
妹妹是天才,曾经的胡蝶香奈惠是这样坚信的,并也为此感到高兴和骄傲。现在的她也依旧坚信这一点,可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这个,眼睛就艰涩得厉害,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积蓄了起来,就像是有云在下雨一样,那些雨水湿漉漉、沉甸甸的积累在心里,堵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突然,视野里冒出一颗小小的脑袋,黑色的、扎着蓬松柔软的小揪揪,仍带着婴儿肥的脸异常严肃,似乎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
胡蝶香奈惠和学堂里的朋友无话不谈,因此对方知道她有个聪明的厉害妹妹——香奈惠总是这样不经意地强调,全学堂都快熟知了!而胡蝶香奈惠也从朋友那听到这样的话。
——我妈妈说,见我背着小书包,起早贪黑,整天都忙忙碌碌的,然而脑子里却空空的、一点知识都没装,就觉得我很可爱。
朋友是全学堂里的倒数第一名。
胡蝶香奈惠在此刻理解了朋友的妈妈。
但很快,她不淡定了,因为她看见踩着凳子上桌的胡蝶忍在蒸馏工具里加花花草草。
六岁的小妹,昨天跑步还会摔跤,今天不仅点火,还动了父母的东西,在自己淬炼药物。
要让别人来评价,会说这小孩何止一个熊字,如果拿的是毒性大的药物,那简直是绝命毒师,也正是因为药毒不分家,所以胡蝶家的两位医师总是将工作室的房门紧锁,不准孩子在没大人的情况下出入。
于是胡蝶香奈惠也恍然大悟为什么窗户是打开的了。
——胡蝶忍是从窗户进去的。
情急之下,身体素质在学堂里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香奈惠也从窗户进去了,没办法,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就是这样,今晚胡蝶家注定有两个人要罚跪了。
一进屋,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花香,紫色的花被捣碎放在圆底烧瓶里,幽蓝的火苗静静舔舐瓶底,瓶中的液体开始不安地躁动,腾起阵阵白雾般的蒸汽。
胡蝶忍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她只是见父亲这样做过,现在照猫画虎,有样学样,竟也真的很像那么回事,让准备制止她的长姐摒住了呼吸。
两个人大脑袋对小脑袋,注视着蒸汽顺着玻璃导管,蜿蜒流入那根盘旋的冷凝管。管壁外,冷水潺潺流过,带走了灼热的温度。很快,在冷凝管的出口,开始有澄澈的液珠,一滴、一滴,如同叹息般坠入下方的接收瓶中。
胡蝶香奈惠谨慎地问:“这就成了?”
胡蝶忍也摆出同样的谨慎神情,回道:“或许吧?”
她开始翻动桌面上双亲的笔记,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繁杂的字迹和图案,最开始的笔迹如同飞翔的鸟,很是自由潦草,翻过下一页后,字迹就变了一个人,圆润、小巧,再往后翻,就是胡蝶两姐妹的父亲的记录。
“有了,”六岁小孩发出得到答案的惊呼,她兴奋地说,“姐姐,摇一下!”
学术中将这个操作命名为振荡,在小孩口中,“摇一下”也很形象具体。
两层液体在剧烈的振荡中交融,泛起无数细小的、紫色的油珠,如同倒转的星空,混沌而迷离。
在等待静置分层时,胡蝶香奈惠终于问出本该第一时间说的话:“为什么想到要做这个?”
胡蝶忍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但强装镇定:“我有严格按照书上操作的。”
但你还这么小一点!
做姐姐的就安全问题将妹妹训斥了一顿,语罢,又庆幸:“还好只是紫藤花。”
鬼使神差地,香奈惠又问:“为什么是紫藤花?”
胡蝶忍稚气的面容上显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因为不能用真正的药草啊,爸爸和我说过,我很听话的。”
瓶中混沌的液体渐渐归于平静,那道紫色的精华如同有生命的灵物,缓缓上浮,最终在瓶口凝聚成一片不规则的、深邃的紫色镜面。
她露出成功的笑容,一边准备找工具将萃取出来的液体收集起来,一边说:“而且,紫藤花开得那么多,很好看。”
云层渐渐散开了,太阳重新散发出明艳的光,穿过树丛,在昏暗的空间投下朦胧的光柱,瓶中的紫色精华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如同紫色钻石般的光芒。凑近瓶口,一股被浓缩的、带着杏仁般苦甜的奇异花香弥漫开来,比新鲜紫藤花更为醇厚,也更为危险。
毒被小心地涂抹在雪亮的刀尖。
握刀的人很狼狈,黑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手臂、腿脚、甚至面容上都有擦伤,血迹和灰尘不能让他动容,但身体超负荷运转后的酸痛让他发出嘶的一声,混杂在剧烈的喘息中,不太明显。
这是富冈义勇在这个存档里,进山的第二天,也是最终选拔的第四天。
在那次夏日祭之后,他对读档次数在意了起来,知道自己为了以鬼的状态进山,死了四次。
【频繁读档会使该副本NPC想起读档前的记忆,请谨慎使用读档,不然会陷入更地狱且无解的局面哦(笑)】
富冈义勇想过求救,但正如之前他考虑的那样,所有人对于死在最终选拔的剑士们只有惋惜之情,就连鳞泷师父也只能选择接受,然后在悲痛中更加严厉地教导新弟子。
没人会想着去阻止,更别说进去救人。
因为鬼杀队的剑士绝大部分就是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于深山里、黑夜中独自与鬼搏杀,只有真正具备在绝境中求生、独立斩杀恶鬼能力的人才有希望活下来,进而成为鬼杀队的柱。因此派人暗中救助不符合选拔目的,再加上鬼杀队人手严重不足,藤袭山范围广,参加选拔的人分散其中,监护就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是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在参加最终选拔前,会有专门的人告诉参与者,让他们想清楚,唯有赌上性命,将生死置之度外,才有战胜鬼的可能。在踏上这条道路时,杀死鬼或被鬼杀死,就是剑士们的命中注定。
如果连最终选拔都无法坚持下去,那死在鬼的手下,也是早晚的事情。
但作为锖兔的挚友、茑子的弟弟,富冈义勇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在拥有可以重来的能力之后。
富冈义勇只能选择以人的身份进山,选择更艰难的这条路。
他不是没想过在进山后变回鬼,下弦鬼的实力在藤袭山里简直是乱杀,但是!系统果然是会坑他的,整个操作界面找不到一个可以切换状态的按钮,好像他变人时的【是否确认】弹窗是幻觉似的,更绝的是,就算死亡、重新读档回选择变人前,他也依旧是人类。
他的第五次死亡,是因为忘记了人类的脑袋受到重击会死。这辈子战斗全是在变鬼后靠身体硬抗,再加上猗窝座的言传身教,富冈义勇是有以伤换伤的习惯的,更何况他早已熟悉了死亡,对身体既不爱惜、也不关注,所以在用随身的胁差反击时,因为身体虚弱而力有不逮,他就下意识放弃了防御。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时是如此清晰,狠狠搅碎了他所有的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呢喃,语调很是迷茫:……我死了?
他能预判鬼的每一个动作,知道最佳的闪避角度,看清所有破绽,但身体的反应速度跟不上思考。没有日轮刀,年幼、病弱的身体也无法支撑他使出剑技,在又死了两次后,富冈义勇想起了一周目的虫柱。
他的试错机会比别人多一些,但并不是无穷的,所以总得用上一切可用的手段。
在离开极乐教后,富冈义勇与珠世又联系过两次,随着信件而来的包裹里总有几份紫藤花毒,加上以前剩下的,现在他有五管毒药。
省着点用,应该能撑过最终选拔吧?
把刀尖上被消耗的毒补上,半路出家的绝命毒师格外怀念自己那位个子小小但雷厉风行的同僚。
他自己是无法注意到的,被灰尘和血覆盖的脸透着不健康的红,林间的风呼啸而过时,身体会应激地打颤,指尖已经全然没了血色。
在这遍布恶鬼的深林,他因为伤口、身体的消耗和降低的温度,开始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