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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春日里没有真菰记忆中的雪,但是在另一个时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山林笼罩了。

      那是一片很美的景色,树叶拥簇在枝头本就看起来毛茸茸的,现在披上雪衣,更多了几分冰清玉洁的美,温度低了之后,雪不曾融化又被冻实,所以彼此间分得很开,好似盐粒,用指腹去触碰,就能在娇嫩的雪地上留下痕迹。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追踪。

      于是临近清晨,那些原本静静待在泥土中,准备化为肥料重新滋养山林的枫叶被翻了出来。寒冷的风吹散因凌厉刀锋碎裂的叶片细屑,有血喷洒出来,没有升起腾腾的热气,一瞬间就冻成了暗红的晶体,四散各处——真是奇怪,哪个活生生的生灵受伤的血不是热的呢?

      月光从树叶间隙洒下,它无悲无喜地看着下方的单方面屠杀,面色青白的男女老少如提线木偶般往站在阴影里的人扑去,他们嘴里的牙齿不正常的尖锐粗长,指爪锋利有力,行动间风声呼啸,速度极快。

      不像人,很像后世一些文学作品里经常出现的某种不死生物,弱点也和它们很像,砍头就死。

      将他们头颅斩下的刀很平静,他也有怒涛涌动的时候,但那是很久前,实力不济,需要用愤怒等激动的情绪调动全身,调动肾上腺素,现在他很少这样了,除非异常愤怒,否则他的刀就似淙淙溪流,山间石缝涌出的泉水,此时那捧泉水晒在月光下,水光粼粼,闪着玉一样的光泽。

      这不应该是面对敌人的刀锋,太简单,但在面对者的眼中这样平淡得连特效都没有的攻击很是恐怖,因为逃不开。

      但这并非屠杀啊,围攻这位剑士的本来也不是敌人。

      水柱持剑,自身也像一把剑,将围上来的人潮破开,目的明确地向高处的坡上移动。行走转挪间,他走出了树影的覆盖,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染着血迹的脸,还有肩膀上仍在流血的伤,碗口大的咬伤,是小孩模样的死尸咬的,于是泛着不详的黑色。

      他的背后是一条刚踩出来的小路,隐约可见远处死寂的村庄。

      比张嘴咬下速度更快的剑将头颅从嘴的位置一分为二,内里暗红的、黄白的、青黑的东西也一并落在地上,那具被开了窍的脑袋中盛着一些虫卵和已经孵化出来的蛆虫。

      没有死透的活尸开始向他求饶。

      有母亲跪下来,请他放过孩子。

      有老人拿着拐杖拦在他的身前。

      没有男人,因为那是最先死的,又在刚才的战斗里,连尸体都被斩下了脑袋,宛若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散发出代表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即使已经死去,即使鬼吃了那样多的人,做下如此多让人胆寒的惨事,面对一门心思向他杀来的少年,它还是会为此感到心惊。

      为他的剑,为他的面不改色,为他的心冷如石。

      顶着无辜村人的求饶声,富冈义勇感觉自己好像又听见了。

      水的声音,那条黑色的河淙淙的流动声在他耳边响起,可它分明幽暗而寂静,河面下沉睡着很多人的脸,他们安详地躺在河面下,飘飘悠悠,再没有烦恼地长眠于此。

      有人在河的尽头等他,红色的,印着龟甲纹的,她伸出手,他挥了挥手,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等他同行。

      在她们的注视下,他一路砍瓜切菜一样,杀出一条血路。

      鬼死后,那些求饶的活尸也瞬间没了动静,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疲惫眼神,叹了口气。

      那些无辜人的尸体躺在这片林子里,头颅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剑士,似在询问: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们呢?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有蛆虫咬破晶状体和眼膜钻出来,它的身体还有很多,藏在眼睛里,模糊的白色在眼膜下游动,连带着露出来的部分也朝着水柱扭动,似乎也在询问: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他站在地狱里,周围一片死寂,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有东西动了。

      一个浑身猩红的玩偶,小小的,孩子模样,艰难地把自己从尸体里拔出来,看起来好像还在吐。

      这些尸体看着确实恶心,毕竟死得惨烈又饱受鬼的奴役。

      富冈义勇盯着那个玩偶的模样,脑子转得有点慢,他慢吞吞地握上刀柄,大拇指将刀向外顶出一段距离。

      “义勇。”有人悲愤地喊,“我卡住了,过来帮我一把啊!”

      刀滑回刀鞘,天上似乎垂下一根细细长长的线,亮着微光。

      鬼杀队制服上的金扣子也亮了起来,身上的羽织虽然浸透的血液,却还能看清纹路,黄绿相间,构成一个个龟甲的纹路,寓意着健康长寿。

      可这件羽织的主人十三岁就死了!!!

      没杀干净,富冈义勇想,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刀闪着寒光,小小一截暴露在外面浓烈的恶臭空气中。

      “你没事吧?!”看见他不动,长得很像锖兔的玩偶用很耳熟的声音问他,声音里带着担忧。

      刚刚玩偶应该也是旁观者,为什么没有出声打扰他呢?让他心思晃动,鬼才有机会逃出生天才对。

      难道周围还有别的鬼?

      会不会……

      刀又滑了回去。

      如果可以,刀是想要开口说话的,请不要来来回回玩它,要拔就干脆地拔。

      刀最终还是没有被拔出来。

      富冈义勇蹲下身,把玩偶揣进怀里,让他可以从自己衣领钻出一个脑袋来。

      细细的蜘蛛丝落到他手边,缠上他的手腕。

      *

      锖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玩偶的。

      在那之前,他明明在狭雾山,非常无聊地和师兄对打,真菰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突然一股吸力传来,我再睁开眼睛就看到长大的义勇了。”

      耳朵在听锖兔挠着脑袋不解的嘟囔,已经十九岁的水柱心生一股荒诞之感。

      原来锖兔也不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想,在对方好奇地去摸金扣子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远得曾经的挚友只能站在原地看他。

      十三岁的锖兔看他处理伤口,那些发黑的腐肉被利落地切下来丢到一旁,露出新鲜的血肉。烧红的剑刃被没有犹豫地按上那道伤口,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起,离开那片林子后,仍萦绕着尸臭味的鼻端传来肉香味。

      不止肩膀,腰腹,脊背也有三道,看起来不像今晚受的伤,因为刚刚的战斗,其中一道横跨整个后背的伤口裂了,渗出鲜红的血,沿着肌肤纹理蜿蜒流动。

      仅仅只是看到这道伤口,锖兔都能想象那究竟是怎样凶险的死地,富冈义勇面对的又是如何强大凶残的怪物。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他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伤,更勿论这道竟是出现在义勇身上的。

      “南南东,小镇,传闻有食人的熊出没,已证实为食人鬼,甲级队员失踪一人。”

      天上鎹鸦在用沙哑尖利的声音传达任务,下方的猎鬼人用绷带包扎好,看起来没有休息的打算,就准备这样赶过去。

      “义勇……”锖兔犹疑地开口喊他。

      “怎么了?”

      “你不休息一下吗?”

      “锖兔如果想睡的话,可以钻进我的衣服里,我会尽量”跑得稳一些。

      “不是这个。”

      “嗯?”

      锖兔见他面无表情地看来,声音古井无波。

      他想问,为什么不换件衣服,湿冷的衣服穿着不好。

      他还想问,你为什么不睡一觉,你刚刚才结束一场战斗,还有你的伤……

      他想说……

      锖兔想说的很多,甚至其中还有关于久别重逢后的那些和暖融融饭菜有关的东西,昏暗却温馨的灯光,狭雾山上的夜空和师傅真的就连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带着面具的秘密。

      还有,他很想他。

      这并不过分,毕竟他们分开六年了,而且只是一晚,是富冈义勇刚结束战斗的这点短暂的时间。

      但那双眼睛让锖兔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为什么呢?以前他从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义勇会很高兴地在练过剑后的夜晚,窝在被子里接他的话,而不是用一双仿佛泡在血里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富冈义勇本身并没有负面的想法。

      只是常凝视深渊的人,自己本身也沾染上了深渊的气息。

      狭雾山的小弟子清晰地认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对危险和疲惫习以为常的猎鬼人。

      锖兔难以置信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喃喃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富冈义勇听到这句疑问,顿了顿,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困惑,思索了一会儿,他决定不懂就问:“我变成什么样了?”

      水柱问:“锖兔,我变成什么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皮肤很白,五官俊俏,他一直知道义勇长得好看,现在张开了更让观者心笙动摇。

      但皮肤是不是过于白了?

      毕竟他还受着伤,失血过多。

      那眼睛呢?

      听不见的声音促使锖兔去看富冈义勇的眼睛,里面浅浅地浮着一层困惑和费解,正等他解答。

      以前义勇的眼睛就像落了雪的天空,每次他看过来,总能让包括师傅在内的他们都下意识心头一软。

      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在下雪,可洁白的雪落在了荒芜的冰川上,雪水和鲜血在不平滑的地方汇聚,融出黑红色的泥潭。
      有雪继续落在上面,闪着细微的光。

      锖兔像被烫到了一样,他收回眼神,不太自在地说:“以前义勇不是很怕痛吗?真的不修整一下再去吗?”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富冈义勇收回了疑惑,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熟悉人才能听到的放下心来:“现在不怕了。”

      不怕痛了,就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吗?

      锖兔想说些什么,可再次对上那道目光,再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嗓子就好像卡了什么东西,让他半句话说不出来。

      天要亮了,云层里落下一丝天光。

      雪突然又下了起来,飘飘扬扬,落到剑士身上。

      富冈义勇对锖兔伸出手。

      锖兔看着他,觉得天上落下的不是雪,像什么东西被燃烬后的纷纷洒洒的灰,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灰烬,到处都是血。

      这就是猎鬼人要走的路。

      如果我还活着……

      他被富冈义勇小心翼翼揣进怀中,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我还活着,那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不知道,因为世上没有如果。

      可为什么作为一个死人,作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魂灵,鳞泷锖兔会出现在水柱富冈义勇的身前呢?

      彼此相互纠缠的另一个世界,鳞泷锖兔或许会比较熟悉的富冈义勇正在喘息,水柱在九岁时和十三岁相差并不大,同样爱笑、有些腼腆,是怕痛的普通小男孩。

      但这个富冈义勇也不怕痛啊。

      他们三个人拼命杀了手鬼,真菰只剩下一口气,富冈茑子状态最好,而富冈义勇……

      想到自己居然因为死了而被迫读档,他不由恨恨锤了树干一拳,心情很是忧愤。

      因为以人类的身体读档二十多次,于是富冈义勇的身上再次出现无惨敲门那夜的状况,有血从鼻腔留下,眼角、嘴角和耳腔这些脆弱的地方也隐隐有胀痛,脑袋更是痛得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些难受的嘀咕,他摇了摇头,用已经开始迷蒙的眼睛寻找方位。

      在之前短暂的相遇里,他们交换了信息,所以在宽三郎的帮助下,理论上他应该可以提前找到姐姐她们的位置,一开始就抱团,这样伤亡情况会好很多。

      真菰师姐总是第一个被找上的,得赶紧和她汇合……

      思绪被猛的打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神里有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控制,为什么视野变高了,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噗嗤——”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阵阵发黑的画面里,那个硕大的绿色拳头贯穿了胸口,鬼的体型太过庞大,拳头和小臂相比他的胸膛也大得惊人,于是上至胸膛,下到小腹,那颗拳头沾满了富冈义勇的血从背后破体而出。

      血,仿佛无穷无尽的血从咽喉漫了出来,更多的血和肉块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样多的血吗?

      富冈义勇的世界暗了下来,他明白自己快死了。

      这样惨烈的袭杀现场里,有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滑腻、腔调诡异:“果然是因为你啊,害得我做了这样多的无用功。”

      在短暂的,等待重来的时间里,它知道对方能听见,因为那只手还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曾放下。

      于是它哈哈大笑,声音里充斥着恶意和喜悦:“就算重来又如何,循环往复又如何?!我要你接受只能看着姐姐死去的结局!这样的游戏我可以玩一百年!”

      *

      太阳破开黑夜,在清晨缓缓升起。

      怀里空了下来。

      水柱停下了步伐,他摸摸胸口,那个会说话的娃娃仿佛是无法见光的生物,遇见阳光就如春雪消融了。

      这让他恍惚,似乎不久前的对话是一场幻觉,是他又一次的臆想。

      或许真是如此。

      鎹鸦飞得有些累了,他落到富冈义勇的肩膀上,对方见状,很是自然地拉开胸襟,让这位老朋友钻进去休息。

      风雪中,他再一次启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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