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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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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年岁很轻,但说到死亡,他是很有经验的。
因为生病而死的话,那周身都很难受,豆大的汗会浸湿周身的衣物,黏腻而窒息,将最后一点气力都蒸干。
如果是被毒死,就更难受了。被紫藤花毒蚀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扔进岩浆里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带来更深的痛苦,而且流出来的血很多,已经不需要呼吸的自己也常觉得他仿佛是被溺死的。
要他评价的话,还是被炼狱前辈的刀砍头时最轻松、死得最干脆。烈焰掠过,意识便在瞬间被斩断,如同灯烛被疾风吹灭,来不及感受痛苦,也来不及思考更多。
他早已习惯于忍受这些死亡带来的痛苦,要不怎么说人类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物种,苦难足以将一个本来病弱的孩童磨炼成战士。
他顶着漫天的花雨,向着死亡而去。
紫藤花是一种很浪漫的花,一串又一串地挂在树上时仿佛是紫色的水花,浓淡相宜地组成翻滚的花海。风一吹,那些串状的花穗便轻轻摇晃,像是有无数细碎的紫铃铛在枝头低语,又似流动的紫绸被揉进了绿意里。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给花瓣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深紫的更显沉静,浅紫的愈发灵动,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又温柔的香气,走在花架下,仿佛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场柔软的紫色梦境里。
在梦境里,姐姐的脸是如此美丽,仿佛散发着光辉,她问:“怎么这样急?要去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呕出一口血来,嗓子眼好像成了泉眼,堵不住的狼狈样子让他作出把血往肚子里吞的举动。
这样美丽的花雨,于他而言,却是最绝望、最恐怖的地狱。
呼吸间,□□的灼痛让他跪下了,他抬起手,血肉宛若烂泥,像是要随着紫色的花瓣而去,去催生来年的花。
在前方,富冈茑子和鳞泷真菰坐在篝火旁,她们环抱着双膝,在进入藤袭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里交谈。
他的眼前一暗,知道自己快死了,于是全身还没被腐蚀干净的肌肉迸发出最后的气力,就像在岸上脱水的鱼,作出濒死的挣扎。他抓着地上的草丛,拖着血迹匍匐向前而去,仅仅几公里的路,怎么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听觉模糊地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最开始成为剑士,我是想抢回我的弟弟。’
他的姐姐说,‘现在,我想杀了将他变成鬼的家伙。’
——姐姐,姐姐……
她的弟弟咬紧齿关,混杂着内脏的血终于忍不住,吐在地上,在死前的煎熬里,那双已然空洞的蓝色眼睛悲怆地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我想让义勇行走在阳光下,再不用担心旁的什么,我想能够保护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救救我吧。
富冈义勇猛地坐起身来,宛若溺水的人,最开始有呛咳声,然后是不通畅但猛烈的吸气声,浑身冷得发抖似的,痉挛的手指深深陷入泥土里,死亡的痛苦让他生生捏碎了石子,皮肉露出白骨。
不远处,紫藤花被风吹拂,如雨般的花瓣翩然落下,无害地落在地上。
本来这座山的紫藤花没有这样多的,是在被选做选拔场地后,人为补种了海量的紫藤花,毕竟不能让里面的鬼跑出来危害人。
里面的鬼想出来,苦于此花。
外面的鬼想进去,也苦于此花。
如果里面的鬼知道外面有个癫子想进来,说不准会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但一开始的富冈义勇甚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远远看到从藤袭山出来的人里没有狭雾山的两人,浑身的血液就凝固了,他还徒劳地多等了一天,等到天黑,等到太阳又升起,在正式宣布名单后,他为自己想要进山的鲁莽行为付出了代价。
第一次读档后,他看似冷静,却已经快疯了。系统更新完成是在选拔开始后的第二天,如果姐姐她们是在前两天的时候……
于是他又做了好几次尝试,用尽各种办法,甚至突发奇想,让鎹鸦叼着自己飞进去这种荒谬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已经退休的老鎹鸦用颤抖的翅膀指指自己:“我努力?”
名为宽三郎的乌鸦是稀里糊涂跟着年轻鎹鸦飞过来的,十几只乌鸦叽叽喳喳在枝头跳来跳去,终于有鸟发现这只老前辈,担忧地说:“哎呀,宽三郎前辈怎么在这?”
宽三郎发出老年人特有的已读乱回:“义勇呀,我吃过了。”
鎹鸦就大大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您怎么见谁都这么叫?”
有其他鸦在旁边接嘴:“就是就是,自从一年前,就频频喊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啊?我们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鸦。”
经过鬼杀队的精心培育,鎹鸦的寿命已经同人一般,宽三郎的年龄正是人类的六十岁,经常因为衰退的记性到处乱飞,好多年轻的小鎹鸦都为这位老前辈带过路,对方走丢的时候,更是发动鸦脉,满林子的找走失鸟。
他们确实想过拜托当主再为宽三郎分配一位剑士,不需要实力很强劲,能帮忙看顾这位老前辈就是谢天谢地了。
要不真的找个叫义勇的年轻人来养前辈吧。
他们这样嘀嘀咕咕,没注意到年老的鎹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振翅腾飞,乘着风升空,拔高的视野里,被植被覆盖的山也渐渐完整地出现在眼中,那些缩小的、彼此牵连的植被仿佛毛茸茸的羊毛毯子,披盖在山体上,很是可爱可怜。
宽三郎落在了一颗黑色的脑袋上,低头啄了啄,很是开心。
他张嘴道:“吃饭了没有,可别不吃早饭啊,义勇。”
刚死完,读档回来的鬼扑通倒地。
鎹鸦受惊地跳起来,没发现他身上有伤,略略思索,站在对方身上,担忧地说:“不要睡地上,会冷。”
在某些传说里,乌鸦是通灵的鸟,又或许是小动物的感官更为灵敏,让这只年老的鎹鸦记住了偶尔闪现的记忆。
他记性不好,再加上动物相对单纯的心性,竟真的认为自己在跟着名为富冈义勇的剑士,将既视感,或者说幻觉当作了现实。
他记得会小心将自己护在怀里的小少年,记得会顶着自己逛庙会、给自己买瓜子的富冈义勇,记得很多琐碎的东西,那些事情几乎占据了他小小的脑袋,剩下的则是鬼杀队本部下达的指令。
黑发的男孩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这不知为何刺痛了他的眼,于是他跳到地上,两只爪子交替走过去,轻轻啄了啄对方白皙的脸。
突然,富冈义勇发出被呛到的声音,有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他睁开眼睛,额角青筋暴起,手抓住胸前的衣服,没过多久,竟传来布帛撕裂的动静。
“离,离我远点,宽三郎。”
仿佛从齿缝里逼出来的话带着剧痛下的泣音,肉眼可见的,他在长高,似乎是成为鬼之后,停滞的时间在他身上再次流转。
停跳两年的心脏再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它是如此痛苦,久不运作,再动起来,仿佛后世里跑一千米的大学生,铁腥气渐渐在呼吸间弥漫,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生长痛和由鬼转为人的折磨中,他的全身都像是锈蚀的机器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圆睁的蓝色眼睛在极致的痛苦下显露出鬼的竖瞳,但在几息之后,竟然渐渐失去了棱角,逐渐变得圆润。
他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树叶间洒下的阳光如碎金般泼洒在重新有了温度的皮肤上。
【凡事皆有代价。】
富冈义勇已无暇顾及由鬼成人的代价,他迫切地想要入山,想要知道姐姐她们的下落和生死。
于是他来不及休息,从地上爬起身,迈出酸软的第一步,心肺不太熟练地重新合作,滚烫新鲜的血液再次在身体里循环起来。
身体抗拒着再次踏入这片紫色的地狱,他克服这股阻力,踩了进去。
无事发生,他嘴里还进了一片花瓣,轻薄柔软,稍稍一咬,就有花的汁液流出来,带着些微苦的清香。
真的成了!
欣喜没让他忽略个人信息栏里的武力值,明晃晃的15让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要知道正常的小孩都有20,普通成年人也有30-40左右,从接近60掉到15,这不只是数值上的大跳水,更是让他重新想起作为脆皮的曾经。
富冈义勇捏紧了拳头,在一周目里,他能成为水柱自然离不开他本身的谨慎冷静,现在也是,他经过这几年,早已看清武力值的本质。
最开始,他将武力值设定为96,但作为普通人的自己无法发挥出来这样的实力,而在夏日祭后,武力值虽然升到了55,但他依旧会被猗窝座一只手暴打,鳞泷师父让他两只手,也能玩弄他于股掌之间。
所以战斗经验和技巧是不会在武力值中体现出来的。
15只能说明现在他不太抗揍,气力也不足而已。
用游戏点的语言来说,就是这个角色的数值被策划大削特削,本来普攻能打2000,现在只能打出20,人干事?
但说到底,这些话也只是在给自己疯狂打气而已,于是富冈义勇捧起站在肩头处的宽三郎,鸟类偏高的温度给了他几分慰藉。最初遇到鎹鸦时的错愕已经消失了,他很是依赖这位同伴,虽然现在记忆中总是对方记错路,导致他不得不在路上狂奔,因此练就了不错的速度,但战斗伙伴在身边的事实依旧让他镇定了下来。
“宽三郎,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长高了几乎一个头的黑发孩童对鎹鸦低语,“帮我在山里找两个人。”
他向宽三郎描述了富冈茑子和鳞泷真菰的外貌特征。
鎹鸦点点头,正准备起飞,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叮嘱:“义勇你在这里,你现在小小的,不能进去。”
听到这句话的富冈义勇有些怔愣,但他很快摇头,目光里透出坚定,仿佛在刀背上流淌的夜火。
他呢喃:“我不能再逃第二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不只是九岁的他在回答,更像是那个痛苦懊悔数年的水柱在言语。
富冈义勇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入藤袭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