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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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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弄清楚为什么炼狱家的猫头鹰会出现在春天的狭雾山上,得细细回想去年的整个秋冬发生了什么。
秋日的狭雾山很是好看。
站在训练的悬崖上向远处眺望,遥远的山脉起起伏伏似游龙,墨绿浅淡变化间,层林尽染,火红灿金遍山,浮翠流丹,有瀑布倾泻而下,飞泉鸣玉。
“等等等等!”男孩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鳞泷师父,我还没学会游泳啊啊啊啊——”
山崖经年累月被水汽浸润,生出斑斑苍苔,水流激荡处泛起乳白泡沫,旋即被碧潭吞没。飞瀑生风,风挟细密水珠扑面,竟似春雨,沾衣不湿,凉意却透入肌理。
鳞泷真菰向下望,只见被一脚踢下去的锖兔正从水里冒头,像只落汤的狗子一样扑腾。少女本来还有些担心,结果没过几秒,奇迹便发生了,在学习游泳的这几天里径自往水里沉的顽石突然就开窍了,竟能扑腾着向岸边移动。
让茑子摇头恨声道没救的不治之症就这样被鳞泷师父用一记猛药医好了。
黑发少女不由感慨,真乃神医啊,师父!
她伸手拍拍身旁的富冈家长女,笑道:“这下你不用再发愁了,小师弟学会游泳了。”
富冈茑子抿嘴笑了笑,摇头,但很快又点头:“烦心事确实少了一样。”
真菰目露忧色,好友自那晚之后越发沉默,往日虽然也心事重重,可那个夜晚似乎不止是极乐教被焚毁,富冈茑子掩饰起来的情绪也好似迎风而长的熊熊野火,燃烧得越来越烈。有时鳞泷真菰会感到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即将沸腾的水。
于是在对练之后,真菰去找了小师弟。在她跟着隐到达战场时,她注意到茑子和锖兔有过交流,两个人都很怨念地蹲在河边,恨恨骂着什么。
果不其然,在听到真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锖兔的眼神就变了,他咬牙切齿,满腔愤懑:“他居然敢不来看我们!”
在他的抱怨里,真菰大致理清了事情的发展。
曾经她问过茑子学剑的理由,茑子说是为了抢回被带走的弟弟。而在锖兔的述说中,那天晚上,被鬼带走的弟弟居然出现了,显然是被关在极乐教中,可惜茑子没能如愿带回他。
其中过程锖兔并未细说,很是含糊,所以真菰并不知道富冈家幼子竟成了鬼,也不清楚他在这些事情发展中担任的角色。
她很是善解人意:“既是鬼掳走了他,又怎会有自由行走的权利呢?”
说起这个,锖兔更是气恼,他一边龇牙咧嘴地给被木剑打肿的伤处上药,一边谴责富冈义勇:“我找了那对母子,嘴平夫人说他曾去看过她们,明明我们约定好要一起——”
说到这里,他原本鼓胀的、被愤怒填满的心就被戳破了。锖兔想起在烟花下抱住自己很多次的义勇,那些眼泪,那些不敢出口的崩溃的哭嚎,他的声音就梗在喉咙里,半响,那些话语才艰难地从齿缝里钻出来:“我知道,知道他是怕连累我们,杀鬼的剑士和嘴平夫人不一样。他甚至只是给嘴平夫人送了东西,也没露面,”他铅灰色的眼睛痛苦地看着真菰,“可他凭什么?”
凭什么就这样一意孤行,坚决地替爱他的人做了决定。
真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看出锖兔将这些话憋了很久,于是她劝慰道:“这就是你作为好朋友该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锖兔有些迷茫地看向真菰。
“你要告诉他这样做是错误的,你要纠正他。”
男孩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眉目就紧蹙起一座小山,明显陷入沉思。
真菰不知道那颗脑瓜子想了些什么恐怖的东西,如果让义勇知道了,他绝对会绝望地想自己和锖兔不愧是挚友,做事风格居然诡异的相似。
锖兔沉思片刻,像是下了决心后,就舒展了眉毛:“我会的,我一定会让他刻骨铭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真菰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姑娘也有个想法,她抱住双臂,秀美的面庞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再说了,我不信他不会来——茑子的生日要到了。”
在真菰的动员下,茑子也加入了进来,一个守株待兔小组正式成立。他们以抓住富冈义勇为目标,举着宁可错抓也不放过的旗帜,坚定地在狭雾山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其中两人简直是摩拳擦掌,就准备抓到那只胆小的兔子后表演什么叫天降铁拳。
可惜世界的残酷先教会了他们第一课,不是所有猎物在惊动了陷阱后都会乖乖待到被猎人抓住,他们一路沿着被破坏的陷阱追踪,本来因为有发现而欢欣鼓舞的心情,随着离住的小屋越来越近、被破坏的陷阱逐渐减少而变得沉寂,仅仅是在半路上,他们就再发现不了什么痕迹了。
实力接近下弦的鬼会让他们发现,全是因为富冈义勇自己也是经验不足的新手。他手忙脚乱地躲过鳞泷师父版特供训练陷阱,这些本该是他一周目十三岁时才会经历的东西,在他此时的八岁,变成一条冷不丁蹿出来咬他一口的蛇。
有惊无险地到了小屋,他却越发紧张,赶忙掏出怀里的东西。
一个月前去看望嘴平母子的那次经历让他这次的动作熟练了许多,先是拿出又攒了许多、于是格外厚实的钱,小孩幼时艰苦的生活让他对这方面格外关注,不想让姐姐被金钱束缚住手脚。
然后是一件崭新的、格外艳丽的红色羽织,他郑重地将折叠整齐的布料放在床具上。在收拾这件礼物的时候他几度恍惚,回过神来,脸上已是一片凉意。只因这件羽织终于不是披在自己身上了,它会作为礼物,送给姐姐,活生生的姐姐,竟成为了剑士、走上了与一周目不同道路的姐姐。
在六岁时,他执着地想要救下姐姐,最后虽然如愿,却近三年都没再见过那张模糊的面容。当他还是人的时候,午夜梦回,他常感到惊恐,害怕这一切都是梦,姐姐活下来的现实反而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直到三个月前,他见到了,带着狐狸面具,手持利刃向自己奔来的少女。
她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面具空洞里露出的海蓝眸子宛若繁星,仿佛充斥着怒火,可火光一闪,又泛起水色。
富冈义勇才有了落在地上的真实感。
最后是一柄短刀,一个刻着流水与紫藤花的刀锷,两卷蓝色的柄卷。短刀用途颇多,在颁发禁刀令的今天,使用起来比日轮刀要方便。刀锷用于护手,上面的图案是他特地找工匠师傅打的,想破脑瓜子才有了这个寄托“顺遂平安”寓意的图案。柄卷则是用来缠裹刀柄,防止手滑。
确认没有遗漏后,富冈义勇直起身子,此地不可久留,他灵活地从窗户翻出去,眼看就要在守株待兔三人组赶来前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咻——”
头顶传来的破空声让黑发的鬼瞪大了眼睛,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身躲过这一道劈斩,险之又险地落回地面。
完了。
他想,怎么就忘了,有些陷阱明显不是姐姐她们能布置出来的,鳞泷师父一定在屋顶看了自己许久!
似乎有细密的冷汗从后颈冒出,他全身僵硬得像与美杜莎眼睛对视过后遭到了诅咒。
就算之前富冈义勇利用自己不会在太阳下消亡的特殊性让鳞泷左近次放下怀疑,但前任水柱何其敏锐,早有猜测,更要命的是,培育师亲眼见他断头不死!
“咣当”
出人意料的,一把木剑被扔了过来。
水之呼吸的培育师喝道:“捡起来!”
富冈义勇条件反射地动了,就像那个无数次被师长呵斥不能丢下剑的十三岁少年。他握住木剑的柄,没来得及摆好姿势,从平面发动的快速斩击就向他攻来。
鬼的身体素质何其强悍,他虽然从上弦一那里偷偷学到了些许,一周目的经验也有少许残留,但他到底是第一次正经握剑,姿势别扭,手忙脚乱,几个呼吸间就被鳞泷的木剑刺中三次。
空有力量而不会使用。
老师的本能让鳞泷左近次察觉了富冈义勇的问题,攻击被挡住,他顺势向后空翻一周,形似水车的圆形斩击发出可怖的猎猎风声,一次不成,马上又是改良后从侧身发出的横向剑势。
鳞泷左近次的水之呼吸已是炉火纯青,虽然因为衰老大不如前,但借着剑势如水流般高速移动时,所过之处竟留下残影。
若是有剑术精妙者旁观,会惊觉这一连串攻击,比起杀敌,更像喂招对练。
面对这样如急湍般猛烈的攻势,富冈义勇无法分出心神,他不知道姐姐和锖兔正站在场外看他们,也不知道天上的太阳渐渐从云层露出脸,和煦的金红色目光正照在自己的脸上。兜帽被打落,凌乱的黑色发丝下,那双冰蓝的兽瞳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对手,瞳仁几乎凝成一条细线,照出那道自上而下的身影,气势惊人,仿佛从天而降、声势浩大的洪水。
水面斩击、水车、流流舞动……这是泷壶。
思绪一闪而过,他的身体动了,速度比泷壶更快的水面斩击抢先挥出,以快打慢,试图干扰对方的节奏。
三位水呼弟子发出惊呼,只见空中的剑士竟临时变招,收放自如,轻松地斩出数剑,宛若潮汐,第一道挡住了小孩的攻击,后面的几道就如暴雨似的劈头盖脸打在富冈义勇身上。
锖兔心有不忍,反而是富冈茑子,看起来温柔可爱的富冈家长女,激动地冲过去一把拎起抱头蹲在地上的好大弟,像拎兔子一样,揪住命运的后脖颈。
黑发少女笑眯眯地问:“还跑吗?”
被血脉压制的弟弟下意识呐呐:“不,不敢了。”
黑发的鬼好像一只身陷狼窝的兔子,看着向自己围过来的三人,黑着脸的锖兔让他几欲躲进姐姐怀里。
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抚上他的头顶,他抬头看去。
摘下红色天狗面具的鳞泷师父弯了弯眼睛,温柔的面容仿佛从上辈子穿越时空而来,在这瞬间让他忘记了担忧恐惧,丢掉了自己鬼的身份。
孤身走在冬天的夜里许久,他一路摸爬滚打地走来,无数次崩溃,无数次想过那束昏黄的灯光,宛若慕火的飞蛾,可总怕火将自己、将自己所在乎的人焚烧至尸骨无存。
然而现在,他心里什么都没想了,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底汩汩流淌。
——他终于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