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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皮尺的一端抵在左肩,然后缓缓拉动,在到达右肩的时候做个记号,裁下对应长度的纸条,标注这是肩宽。

      忙活着测量体型的裁缝和被测量的小孩站在庭院里,将裁缝请上门来的主人家则坐在屋内的榻榻米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这户人家很奇怪。

      千鹤裁缝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一边干活一边走神:为什么白天不把帘子拉开呢?屋内这么黑,一点光都照不进去,所以他们才只能在有太阳照射的庭院量体型。

      “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冷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千鹤的视线也随之转动,她看见屋内那个气质华贵的青年睁开了眼睛,锐利的金色让人难免心惊,但她想想手中这个小孩身上太不合身的衣服,又想到对方给的异常丰厚的报酬和加快加急还要细致的要求,不由一哂,对主人家的印象就变成了粗神经、笨手笨脚的监护人。

      千鹤微笑着回复:“您要的多,三天内可以先送两套过来。”

      特地收起恶鬼模样的上弦一松了口气,他对着这个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小孩彻底没了脾气。要是早知道养人这么麻烦,他就该找个借口拒绝。

      谁能想到,饭吃得不对竟也会生病?!他只是吃了一个凉的饭团子而已!而已!

      但任务已经接下,黑死牟自有属于大家公子的傲气和脸面,绝不肯半途而废,于是就准备用钱开道。他花钱请医生,买菜谱雇人做药膳,就连订做衣服也是请人上门来,用最好的料子做合身的衣服,鉴于小孩子身量长得快,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就得两个月做一次。

      不然呢?脚脖子露在外面,着凉发烧然后病危吗?

      ——由此可见,富冈义勇丰厚的零花钱其实绝大部分来自黑死牟,上弦一出手阔绰得很,根本不在意世俗钱财。

      小孩只是开口说想借钱,六眼恶鬼就侧身从柜子里掏了一把出来,那是他为了方便结工资,特地从银行取出来放在那里的,甚至不担心也不关心这些钱是不是会被偷走。

      一沓钱就这么丢在富冈义勇的面前,在父母过世后,一分钱分三份用的富冈家再没这样富裕,把小孩惊得失语。

      富冈义勇呐呐:“我会打欠条的。”

      黑死牟漫不经心:“白得的,不用你还。”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这些还不够养你的九牛一毛。

      见小孩爬起来找纸笔,伏在桌面上艰难地调用自己贫瘠的知识写欠条,黑死牟一边指出几个拼写错误,一边直白简单地解释:“存在那个叫银行的地方,每年都会多许多钱。”

      和鬼舞辻无惨一起研究、投资过这个新兴产业,于是过上了吃庞大利息的生活,享受红利的上弦感慨:“时代发展得很快。”

      不懂金融的小孩对银行这个能送钱的地方产生了敬畏,但他心知如果每个人都能得到这些白送的钱,那也不会年年饿死、冻死这么多人,他跟着姐姐去集市时,还见到有人卖儿女、妻子、甚至自己。

      欠条最后还是被黑死牟收了起来,因为富冈义勇很认真,他说自己以后一定会还的,现在只是借用。

      那张纸条最后被遗留在木柜里,偶尔,黑死牟打开柜子拿取东西时能看见它。

      言归正传,或许就是这份不得已的用心,导致两年后的黑死牟不得不将富冈义勇送给上弦二养。在未来的某个时候,黑死牟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将富冈义勇变成了鬼,否则童磨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定会把人养死,然后手一摊,说自己尽力了。

      而现在,想到还要给屋子里装地暖,否则小孩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被窝里,身心俱疲的上弦一不由叹了口气,他想:六岁都这么难养了,之前这小孩到底是谁养大的?

      破天荒的,他对此人心生一丝敬畏。

      皮尺来到了头顶的位置,富冈义勇不由抬头向上望,裁缝姐姐的脸在太阳光下有些模糊,他不由揉了揉眼睛。这一动,就让皮尺歪了。

      “站好了,别动。”

      她嘀咕,带着些劝说意味。

      于是属于富冈茑子的脸就又清晰起来。

      富冈义勇从记忆中的庭院,回到了现实中。

      十四岁的女孩正是身体发育最快的阶段,富冈茑子比尚且年幼的弟弟高挑很多,站着拥抱时,对方只能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本来在三年前,弟弟应该只到自己小腹位置的。

      她心中有些许酸涩,但干活速度很快,利落地得到了富冈义勇现在的体型参数,准备带他去买衣服。

      天知道,看见他穿着尺寸不符的衣服,甚至那上面还有破损,富冈茑子就有点心疼。

      好不容易养得白白嫩嫩的小弟,被鬼掳走后,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果她知道那些破损是她的好大弟和上弦三激情互殴,不,是被单方面痛打造成的,或许会更崩溃。

      上弦三实在不是一个好老师,富冈义勇要是能对上他即兴打来的拳头,他兴致一来,就会多和小孩玩一会儿,如果再发现对方的应对速度和招式进步了,他的兴趣会越发高涨,直到对手被打得再站不起来。

      鉴于鬼的身体特性,被打到站不起来,实在是一种放在游戏里也无法过审的限制级画面。所以结束这么一次“随性演练”,富冈义勇就得出门去找吃的,否则饥饿值掉得太快,就要无差别攻击生物了。住在他们周围的鬼被他陆陆续续吃完了,他不得不跑得更远去找饭吃。

      猗窝座对此感到好奇:“这么难吃,怎么吃下去的?”

      富冈义勇吭哧吭哧地用花锄给花草松土,他背对着猗窝座,正好能掏出怀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担心被系统抹去记忆,于是早早写好的借口,他干巴巴地回:“人太弱了。”

      智力升上来后,一些支线不再被锁定,他能磕磕绊绊地找到任务线索,甚至救了好几个险些被杀害的可怜人。针对自己捕食鬼的行为,他也提前想好了回答。

      黑发小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需要更多力量。”所以比起吃毫无力量的人,他更愿意去吃强大的鬼。

      似乎空气里有意味不明的鼓点响起,猗窝座自身也是追求武艺巅峰的鬼,居然就对这样的理由信服了。

      相比排名前两位的上弦,除去打架狂热分子的底色,喜欢打理庭院、画画的猗窝座似乎危险性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上弦三是最危险的那个。

      富冈义勇发现他很可能隐隐有了一周目时的记忆。

      彼时,富冈义勇正在上弦三精心打理的荷花池里躺着,在脑袋自己跳崖之后,他突然就喜欢上这种沉在水里的感觉,没人来打扰,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水流动的声音和草丛中虫子的鸣叫。从水底向上看漫天星空,临近秋天,粉嫩的荷花花瓣就落下来,浮在星海中,罪人的刺青被涟漪扰乱,变得模糊。

      猗窝座的声音经水流传来,有些失真:“成为鬼之后,你做过梦吗?”

      水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瓣荷花被风吹着在湖中游动起来,上弦三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水下沉静的面容,接着说:“这几百年里,我一次梦也没做过,但最近,我有一种预感……”

      他若有所思,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如果你成长起来,变得足够强,我可能会很高兴。”

      “哗啦——”

      黑发的鬼湿漉漉地坐起身,他蓝色的眼睛就像不见底的幽潭,似乎是空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想,但又像是大脑过载,于是什么都显现不出来。

      猗窝座幽幽地看着他。

      他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东西,突然咔嚓一声,一朵粉嫩的花便落在富冈义勇的怀里。

      什么期待,什么成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然心累的上弦三指指门口,让他滚。

      抛开这个隐患,猗窝座最大的优点就是给富冈义勇一定限度内的自由,简言之,他懒得管小孩。

      鬼王随手捡来丢给属下养的小孩,他们不能让他随意死了,但近期领导是不会想起这个小孩的。

      毕竟无惨活得太久,除非是十二鬼月的消息,否则一般都在研究人类社会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猗窝座漫不经心地想:大人似乎最近在准备当一个银行家?也不知这次的新身份能维持几年。

      也正是因为猗窝座这样的态度,被生活和命运突袭怕了的富冈义勇才敢去探望嘴平母子,发现并无后果后,又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准备,终于敢在今天,偷偷摸上狭雾山,来送这份迟到了三年的生日礼物。

      他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感到手心和指间有黏腻的汗。

      和师父交谈的富冈茑子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拍拍对方的脑袋,手一揽,将其圈在怀里。

      女孩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拉着真菰,身后还站着锖兔,她作为最年长的那个,就做了这个负责人:“会把所有人都带回来的,请放心吧,师父。”

      水呼的弟子们准备一起下山去集市逛逛。

      茑子姐姐在和真菰嘀咕:“得带他去理头发,买衣服……真菰你上次说鞋不够了,这次也得多买点……”

      鳞泷师父也拢着袖子参与讨论:“鞋子这些东西不用担心,我会和后勤说,”他在怀里掏掏,掏出几个小袋子,上面绣着图案,“买自己喜欢的。”

      弟子们掌心朝上等着自己的那个,然后笑嘻嘻地说谢谢老师。就连这周目并非水呼弟子的富冈义勇也有属于自己的小袋子,剑士宽大的手将他的手连同那些坚硬的金属握在掌心,用不可拒绝、异常坚定的态度再次安抚了他。

      ——鳞泷左近次知道富冈义勇是鬼。

      富冈义勇抬头,欲言又止,只觉得那些劝诫和坦白的话语像蚂蚁,即将从肺腑,从喉管簌簌爬出,只等他张开嘴巴,只等他勇敢地开口说出来!

      “等回来再说。”老人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去和姐姐她们玩吧。”

      ——可是师父依旧认为富冈义勇是他的弟子。

      雪上加霜的是,锖兔也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山下的集市有弹珠机,得来的纸质卡片可以换东西,待会儿我们去玩吧?”

      富冈义勇原本惴惴不安地想说些什么,他是鬼,这样敏感的问题怎么能忽略?不说鬼杀队内部的规矩,他尽管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可是审判带鬼剑士的画面可是从未淡去!在他成为鬼之后,夜里的胡思乱想总有那一张张表情肃穆的脸,以及那些虽然语带遗憾可惜,但却毫不留情的处决意见。

      更何况,他的血会透露很多信息,在之前,就是因为他的草率,才害得猗窝座寻到了狭雾山……

      他会给鳞泷师父他们带来危险,不仅是来自人那一方,还有鬼这一方。

      所以被抓住的今天,他虽沉溺在温暖中,心却越发冷硬。

      正是因为在意,他才不能让他们身处险境。

      本该如此才对。

      可那是锖兔啊。

      什么都好,就是除了活着的挚友只是探出一个小钩子,就让富冈义勇被钓起来了。

      ——换作锖兔也一样,他们简直是姜子牙与鱼的共轭关系,主打一个愿者上钩。

      在这样的氛围里,本质还是个孩童的富冈义勇就忘了那些苦大仇深的东西,他忍不住和锖兔咬耳朵:“弹珠机是什么?”

      自小只和四个人玩过的家伙露出好奇的眼神:“我玩过玻璃珠。”还是不死川教他的。

      四人之二的锖兔说:“我会带你玩的。”

      四人之三的茑子说:“集会上还能买到剑玉玩,我们也可以去看能剧、魔术,”说到这里,她突然兴奋起来,“我们从没有一起逛过集会!!!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外面玩!!”

      人类的富冈义勇身体羸弱,现在他变成鬼了,却诡异地让他们可以实现一起逛集会的愿望,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女孩的情绪感染了富冈义勇。锖兔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姐姐身上阳光晒过衣物的芬芳驱散了他鼻尖仿佛永远散不去的血腥气。那些冰冷的、想要逃离的念头,在这真实的暖意面前,像春雪一样渐渐消融了。他原本冷硬的心被甜蜜的糖水泡得软乎乎的,仿佛做了一个极美极美的梦,现在他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或许不会有事呢?

      富冈义勇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却又下意识地将此刻存档。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富冈义勇心想:那么我就读档回来,半路跑掉,当做是一场梦吧。

      存档画面里,漆黑的鎹鸦正低头看着他们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它扑腾翅膀,逆着风,越过山林,最后落在一只手上。

      那是剑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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