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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西洋钟的指针指向九这个数字的时候,店主并没有开门。现在生活物资价高,再加上并非庆典节日,花不是必需品,所以往往没人会早早来买花。

      于是蹲在阴影里的一团漆黑就默默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听力被改造得如怪物一般,再加上屋子隔音不好,所以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滋滋”的煎炸声、水开后的咕嘟声……隐藏在黑色布料下的鼻子因为嗅闻而扇动两下,鸡蛋被煎炸的香味便传了过来,咕嘟的面汤将粮食的香气扩散得到处都是,缭绕的水汽中,黑发的女孩子用筷子夹了根面条,“呼呼”吹了两下,就送到他的面前。

      ‘义勇,’富冈茑子在昏暗的屋内看着他,眼睛因为火光而闪闪发亮,‘尝尝熟了没?’

      富冈义勇舔到了嘴里异于人类的尖锐犬齿,那些气味,那些记忆便淡去了,像是被惊动的湖面倒影,随着涟漪模糊起来。

      可是它们仍会那里,只等他再坐下来,就会清澈幽静的湖底注视他,伸出无影无形的手,将他拖下去。

      这是由居民住宅改造的一小间花店,他微微抬头,目光从兜帽下钻出去,看到从墙沿探出来的胡枝子。紫色的小花俏丽地趴在墙头,一阵风吹过,枝蔓托着绿色的叶子颤了颤,于是那花也摇曳起来,被阳光照得透明的花瓣上,能看到细小的脉络如溪流蜿蜒,从花叶的间隙,鬼的眼睛看到了太阳。

      本该灰飞烟灭的蓝色眼睛注视着那耀眼的日轮,眼睛亮得宛若蓄了一池秋水,波光粼粼。门开的时候,风铃声响了起来,于是那双眼睛又隐到暗处。

      富冈义勇起身,披着很能吸光的黑斗篷,带着黑面罩,从阴暗的角落里蹿出来的时候,花店老板大惊失色,差点以为是不知哪里跑来的黑熊,实在是生态太好,前段时间还发生了熊吃自助餐的惨案,这位六旬老人险些拎着扫帚把黑漆漆一坨扫地出门。

      “我早就叫你把老花镜戴上!”听他描述这件事情的妻子一巴掌呼到老头背上,忽略老板“我没老”的哼哼唧唧,面带歉意地给抱着灿金色花朵的小孩拿了一个饭团,“实在是对不起了,他嫌丢人,本来是买了眼镜的——给,这是刚做的,我们俩个老人家胃口不行,吃了不消化,你拿着吃。”

      墙角的竹筐里堆着散装的花材,荷兰菊的花瓣沾着细碎的水珠,乒乓菊圆滚滚的,像缀满枝头的小灯笼。窗边站着一颗桂树,风拂过时,细碎的金红色小花簌簌落下,有些飘了进来,飘进他的衣领里,清甜的气息就暖融融地和那个热饭团一起待在他的胸口,那里本就有给伊之助买的糖,所以不大的胸膛委实拥挤,顿时鼓鼓囊囊了起来。

      原来不是在煮面条。这个颇为惆怅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富冈义勇道了声谢谢,走出门,他朝着打听许久的地点走去。路上看见卖杂货的小摊,本来只是一扫而过的眼睛钉在狐狸面具上,他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

      向日葵的花盘沉甸甸地朝着光,花瓣边缘泛着被秋阳吻过的焦糖色,见不得光的吃人鬼抱着它们,好似抱着许多只金乌,被它们的光芒照到,就像自己也长出了翅膀,那股吹动花叶、吹来金色甜香的风猛地袭来,要掀开他的斗篷,要他不顾一切地朝那间亮着灯的小屋跑,那里有姐姐,有师父,有锖兔,有他最惦念、最深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去见?!!他明明可以——

      一道声音打断了富冈义勇的思考。

      “不买别摸哦。”摊主语气幽幽道,对苦大仇深地看着一个面具的小孩说,“现在没有庆典,这个很便宜的。”

      被三个上弦轮流接手过的家伙掏出钱袋,他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蹲下来,问多少钱。

      摊主严肃的伸出一个巴掌,说了个数。他眼尖,看见那个钱袋肥鼓得很,是很有钱的小羊,因此就往贵了喊。他想着面前这人裹这么严实,说不定是个社恐,肯定不会讨价还价。

      “太贵了。”清脆的嗓音同样严肃,斩钉截铁道,“一半的价钱,我就买。”

      父母双亡后不得不节源的姐姐和家境贫困于是早早学会大杀特杀的不死川都是很好的榜样,在姐姐日常的身教、不死川闲聊时的言传下,二周目的他居然会砍价。

      要知道一周目的水柱可是连零钱都懒得接,拿了东西就走。柱的身家丰厚,他除了猎鬼和刀剑,再没太过在意的东西。他活在往日鬼魂的注视下,行走在迟早将他淹没的冥河中,爱吃的食物和打发时间的棋类游戏也只是些许光亮,一闪而过后,黑沉的水就又倒映出他漠然的脸。

      曾经有人在庆祝他成为水柱的宴会上皱着眉头:“你还记得这是一场宴会吧?虽然不要求你开心点,但闭嘴乖乖喝酒就行,不用担心喝醉了脱光衣服跳舞——只要你的酒品没有差到这份上,我会帮你抬回水宅的。”

      所有人都很高兴,举杯饮酒,投壶射箭,打牌说笑,眼睛都很亮,脸颊被兴奋和愉悦染上红晕。

      只有新上任的水柱很安静,灵魂飘出躯壳,漫无目的地游走,心里无比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

      他的灵魂在下一场厮杀中,在迟早会迎来的死亡中。

      所以即使身处欢宴,他也再感受不到半分欢愉。

      这样的人又怎会在意钱财。

      但一路上走走停停、买了很多小东西的孩子却在意,他本就年岁不大,正是人最好奇的时候,尽管被死亡和命运裹挟,头也不回地走上这条满是鲜血的道路上,然而眼睛还是亮的。上弦三可不是前两位,他是放养的类型,于是八岁的富冈义勇乍一离开被管束的环境,那点孩子心性就如出笼的鸟,一飞冲天。

      能忍两个月才借着找饭吃的借口跑出来,已经可以鼓掌称赞是好样的。

      自是因为心有所念,所以才会期待、会心生希望、甚至有不敢见的人。

      让人羡慕。

      翻墙进去的家伙从怀里掏出准备的东西,又把钱袋里厚实的钱币分出三分之一——原来带着上弦们给的全部零花钱就是为了这个——放进针线盒,最后他放下花,有着美好祝福的灿金鲜花在室内也仿佛被光晕笼罩。

      他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后,这才又走窗户从屋内出来,过度紧张让他没听到蹒跚的脚步声。

      喊着“鱼”的幼儿死死抱住了正要发力跃上墙头的小腿,伊之助吃得香睡得好,还有个对当哥哥感到新奇的末子带着玩,身体是天赋异禀的强健,再加上怕伤到他,富冈义勇居然撕不下来这洁白柔软的一团。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岂是白费?

      被儿子响彻云霄的哭声惊动,琴叶匆匆跑来,她只是转身去晒了个衣服,结果伊之助就没影了,还好没出事。

      黑发的母亲熟练地抱起孩子,手轻柔地拍打背部,嘴里哼起歌谣。

      夕焼け小焼けの赤とんぼ 負われて見たのは いつの日か(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啊,童年时代遇到你啊,那是哪一天?)

      山の畑の桑の実を小籠に摘んだは まぼろしか(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口齿不清的嚎哭这才慢慢停下来,哭累的小孩打了个哭嗝,嘀咕些“飞”“鱼”的音节,绿色的漂亮眼睛困倦地闭上了,手却还紧捏着。

      琴叶有些好奇地打开他的手。

      柔软且小小的手上赫然是一颗亮晶晶的糖果,被汗水打湿,有些化了,于是糖水就流出来,让皮肤变得黏腻。

      那颗红色的、化了的糖宛若一颗心,在琴叶的注视下,仿佛在跳动。

      电光火石之间,在极乐教会的总总扑面而来,面对死亡无路可逃的绝望还未使内心升起对吃人鬼的惧意,她甚至没有想起那些,精神恍惚间,只想起了开在瓶里的野花、沉默但真切的目光、月亮下将她扑进水里的身影……

      兀地,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鲜红的心脏上,融进微红的糖水里。

      在紫藤花之家休养的剑士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脑袋来看。

      那位夫人紧紧抱着她的孩子,泣声道:“我怎么会在意这个?”

      *

      嘴平琴叶在被救之后做过梦。

      梦里,她被死亡抓住,不得已将孩子扔进河里。在剧痛之后,她仿佛成了天地间的孤魂,看着伊之助被野兽收养,看着他受伤、哭泣、被山下的大多数人排挤,看着那些人说他是被抛弃的野孩子。苦涩悲伤的泪水离开身体就消散了,她崩溃、愤怒、歇斯底里,面前似乎有一张写满了字的轻薄纸张,阻碍了她冲过去的步伐。

      ——嘴平伊之助幼年丧母,其母为上弦二所害,后被野猪养大。

      家境贫苦的琴叶不识文字,她看不懂,但知道自己得去那边,于是便扑上去,向来柔美雅静的脸庞扭曲着,对着柔软的纸和文字撕打起来,用上手脚,用上牙齿,用上脑袋,宛若一只野兽,头破血流地撞了进去。

      在她抱住孩子的时候,那些墨色的文字闪了闪,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嘴平琴叶,自极乐教被救出后加入紫藤花之家,独自抚养儿子。

      ——嘴平伊之助,由母亲抚养长大,天赋异禀,自创呼吸法,十三岁时被推举入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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