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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天要亮了,云层里落下一丝天光,有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越发沉,越发急,顷刻间,便厚厚盖了一层。

      那白嫩的雪绒覆在地面上,只是轻轻蹭一下,便会留下痕迹。

      外面有小孩惊喜的声音,他们喊下雪了,紧接着就是一叠声的呼喊。

      她们喊:“茑子,出来玩呀。”

      七岁的茑子正趴在被褥上,她泪眼朦胧,拳头紧握,哭得悲恸,连身体也打起颤来,她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呢喃:“放过我吧。”

      一只滚烫的手轻轻碰了碰茑子,因为没有力气,像羽毛在挠。

      三岁的小孩烧得满脸通红,也跟着她哭,他用自己的经验安慰道:“姐姐不疼,睡一觉就好了。”

      才安葬了父母的茑子就用很深沉很痛苦的眼神看他,几度将手伸出来放到义勇的脖子上,然后被烫到似的又收回去。

      她的确是被高温烫回去的。

      因为高烧,她的弟弟神志不清地哼哼唧唧:“想去,捡鸡蛋。”

      怎么憨成这样?!

      怎么可爱成这样?!

      怎么可怜成这样?!

      茑子捧着他的脸,泪水就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她说:“你要是明天还能睁开眼睛,我们就一起活下去。”

      如果富冈义勇第二天睁不开眼睛呢?

      这个问题在冬天不断地被提及,又被放下,在失去父母后,富冈家的姐弟手忙脚乱地迎来了春天。

      于是渐渐地,茑子不再哭了。

      他们又度过了好几个冬天。

      八岁的茑子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布满了冻疮,只是微微弯曲,红肿的手就像是要裂开似的疼,但她甩甩手,继续清洗衣服,冰冷刺骨的水让肿胀疼痛的手没了知觉。

      九岁的茑子气喘吁吁地劈柴火,用力到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她接下来还要挑水、烧饭,病得一塌糊涂的义勇正在慢吞吞地给鸡做饲料,他们年龄太小了,而生活又如此艰难,就算是病人,在有些许力气之后也得干点活。

      十岁的茑子爬上了屋顶,动作灵巧,身手矫健,踩着墙就上去了。她拿着扫雪的工具,对下面喊:“义勇,不要过来,要下大雪了——”

      屋顶的雪就扑扑往下落,像一道瀑布,白雪似盐粒,一蓬蓬地在空中飞舞,溅出白洁的辉光。

      她的弟弟,从三岁养到现在,许多次都差点让她以为养不大的弟弟从鸡圈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红红的厚衣服,兜着鸡蛋,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脑袋上的几根羽毛一看就是和母鸡大战过并且赢了,所以笑得很傻很甜。

      “今天,”他伸出一个巴掌,得意地说,“有五个。”

      富冈茑子就抱起他,小孩穿得厚,抱在怀里是非常舒服的,像棉花娃娃。

      小时候的茑子很喜欢抱着富冈义勇睡,这样会让她觉得安心。

      “淙淙——”

      富冈茑子似乎听到什么声音。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水下,正缓慢而无法抵抗地下沉。

      有光从上面投下模糊的影子,就像林中的雾显出光的形状,水波荡漾中,这些光也有了来路,阴影和光斑游鱼般,从眼前掠过。

      黑色的河流幽暗而寂静,河面下沉睡着很多人的脸,他们安详地躺在河面下,飘飘悠悠,没有烦恼地长眠于此。

      她想要挣扎,想要游回去,想要上去,想要抓住什么,她有放不下的人,她不能就这么——

      十三岁的富冈茑子怀中空空地醒了。

      在刚醒来的时候,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整个人木然无动地坐在熟睡的真菰旁边。

      她的脸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隐匿在阴影中。

      窗边突然响起鸟类的鸣叫,是鎹鸦的叫声。

      她的表情也陡然变得狰狞了。

      ——因为什么呢?

      茑子翻身而起,她的动作吵醒了浅眠的真菰,真菰揉揉眼睛,整个人一小团地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小半张脸:“茑子,你怎么了?”

      黑发蓝眼的女孩紧抿嘴唇,她动作很是利索,飞快打理好衣着,绑好武器——一把普通的开刃协差,听到询问,她转头看来,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亮起一抹惊人的幽蓝。

      那点火像是荒野坟地燃起的鬼火,飘忽不定,轻盈冰冷。

      有一个想法在脑中掠过又于刹那间消散了。

      ——我确实是死过的。

      富冈茑子的声音向来是轻柔的,和真菰聊天玩耍时会由于开心而变得甜美,此刻回答的语气也是轻声细语,但落地铿锵:“去抢人。”

      模糊的记忆就像罩了一层朦胧的磨砂玻璃,她在外面看着,看见鲜红的血如泉水般涌出来,看见痛苦被打碎又似海浪重重拍下,看见那人遍体鳞伤又不自惜地迎着刀锋前进……

      ——梦里的她竟只是这么看着!

      ——而她只能这么看着!

      苦难如风雪,折磨她,却也雕刻她,塑造她,让她拥有比温室花朵更坚韧的灵魂和面对暴风雪的勇气。

      富冈茑子为日复一日的无能为力而痛苦、愤怒,她推开木屋的门,外面站着鳞泷左近次,同样全副武装,同样气势凛然,正把一封信塞到鎹鸦脚上绑的信筒中。

      奔波在路上好几次的黑发少年已经瘫在地上了,而让她眼熟的小孩则满脸严肃地站在水之呼吸的培育师面前,认真道:“带上我,我知道他在哪里,那个地方是我告诉他的。”

      定然得有人将那个溶洞的位置告诉给富冈义勇,否则被撵得晕头转向、受限于智力点的富冈义勇再读档五十次都找不到那个溶洞。

      在很久前——其实也就是今晚,锖兔恍惚地想,但他总觉得这个夜晚、这个夏日祭太过于漫长了——他错觉自己好像打了谁,现在他是真的想揍人了。

      尤其是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离开的身影。

      锖兔紧紧抓着富冈义勇的手,他额角青筋暴起,愤怒到牙根紧咬,恨恨道:“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梦里的人是你。

      一次次用死亡折磨他的人是你。

      固执己见,不肯放弃的人是你。

      曾经,无惨来敲门的时候,富冈义勇别无选择,只能用死亡来迫使“游戏NPC”改变选择。

      现在,锖兔也对不断重复的记忆有了印象,尽管还不清晰,只是朦胧的感觉,但仍让他心头火起,此刻的他不仅仅是八岁,还是早被覆盖的一周目中的十三岁,那个抽人巴掌的少年与夏日祭的孩子重叠,拳头捏得梆硬!

      拳头没能落下来,泪水先夺眶而出。

      从未如此感到无力的锖兔放开了富冈义勇,他想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说不要再尝试了,说不要救那些人了,说放过你自己吧——

      那句“别救我们这些死人了”的话如太阳下的泡沫,没能出现在锖兔的脑海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富冈义勇自己就想去死的吗?

      锖兔能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抓着赶来的日川青鸟,要兄长骑邮局的自行车,去狭雾山求援。

      “什么什么?”

      日川青鸟搞不懂自己明明该兴师问罪,怎么变成了苦力,他脚下蹬得飞快,锖兔站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脖子帮忙照亮路面。

      黑发少年的腿已经软了,他咬牙坚持,仿佛在拼接起来的梦比乌斯环上骑行,永远到达不了终点,总是戛然而止,于是他的精神感到疲惫,可是身体却精力充沛,所以只要再努力一些,再拼命一些,他就能更快一些。

      万幸,这一次他将人更早地送到了。

      累瘫在地上的青鸟奄奄一息地吐槽:“老弟,你好重。”

      而仿佛命中注定那般,锖兔再一次站在了鳞泷左近次的面前。

      再没这样清晰过了,锖兔想要学剑的念头空前坚定,他不想再当那个被留下的,他不想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不愿意让别人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

      尤其是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兄长。

      一周目的锖兔除了师门,再无牵挂。

      二周目的锖兔决定铤而走险。

      “老师。”

      富冈茑子开口,仿佛这样说过无数次,“你上次说的寺院,在哪里?”

      少女已然冷静了下来,也注意到另一处关键的地方——极乐教的信徒们。

      “我可以跟随隐去。”

      旁听许久的真菰出声,她也打理好了装束,是随时能出发的状态,脑袋上的狐狸面具泛着冷光,她微微弯起眼睛,说的话却是和声音截然相反的决绝,“我建议将寺院烧了。庆典热闹,她们在外游玩,我和隐会在里面搜寻,确保不误伤无辜。”

      否则那些信徒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穷途末路之人,别无他处可去之人,在找到这唯一的依靠后会有多顽固,再没有谁能比真菰更清楚了。

      若是有人想要对她此刻的生活出手。

      真菰会义无反顾地奔赴向敌人,战斗到死亡的那一刻。

      很难说极乐教中没人察觉童磨的怪异之处,只是她们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探究失踪的同伴究竟去了哪里。

      因为除了这里,哪里是她们的生路,哪里是她们的去处呢?

      信徒们的不配合也是富冈义勇不得不与上弦多番周旋的原因,是他难以向外界求援的根源之一。

      不过在真菰看来,这次庆典实在是机会难得,不如釜底抽薪,将那些因为火灾晕头转向的教众们趁势转移。

      *

      夜色沉静如水,纤长的草随风飘荡,虫子与蛙类在竞相鸣唱,点点萤火游离在阴影里。

      极乐教中燃起了大火,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女温声询问:“你们的人都全了吗?”

      满脸惊惶的春奈环顾四周,突然瞪大眼睛,她想要扑进去,她尖叫:“琴叶和伊之助,我看见她们回来了,我没在这里找到她们,她们还在里面——”

      “我在这里。”

      被隐抱回来的琴叶高声道,她的脚已经软了,抱着伊之助的手却又稳又牢,紧紧护着他不敢放手。

      春奈大喜,她小跑过去,又哭又笑:“你怎么被水打湿了,快快快,我这里有披肩,别着凉了……”

      突然有人问:“教主大人呢?”

      教主大人。

      嘴平琴叶的思绪一下子就恍惚了。

      月夜下的男人仍是往常那样温和俊美,言行举止如孩子般可爱,可是一路追过来的怪物也长着那张脸,漂亮的眼睛里看不见一点情绪。

      ——“琴叶,你就放心吧。”少女语调轻快地说,“教主大人会解决的,什么都难不倒他。”

      ——从哪里跌倒就倒在哪里不起来,抱着这样的心态去生活,就会变得快乐。

      ——教主大人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她好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醒来,梦里她失去了所有,就连孩子也被迫扔掉,祈求老天能保佑他。

      她又好像仍在梦中,面前的大火熊熊燃烧,烧掉了所有的侥幸。

      “他不是救世主。”

      从没有人能彻底拯救谁。

      嘴平琴叶艰涩道,“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她站起来,来到那位女孩面前,平静地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那双绿色的眼睛被火煅冶,显露出耀眼美丽的色泽,胜过世间所有宝石。

      谁能想到其中一只眼睛已然失明了呢。

      真菰笑起来,面前这位自告奋勇的女人是她们从鬼的地盘拯救出来的受害者,也很明显是知情的,真菰想当然地认为对方是想加入她们做点什么,于是她建议道:“鬼杀队还缺许多人手,夫人如果愿意。”

      “——欢迎成为紫藤花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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