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界》墨石开

6、宴会

　　战慕沈一身白衣，看起来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像是昙花，惊鸿一瞥，一见误终生。
　　战慕沈似乎很爱白色，涂城想。
　　她那时饿得七荤八素，躺在树上，准备等人走了挖些红薯来吃。
　　就看到了战慕沈，明明很是纤柔，还拿着个小锄头挖红薯，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好看。
　　这块红薯地是永安人种的，允许人自己挖，按斤两收费。
　　在她眼中，这就是傻子才来花钱买罪受的地方。
　　嗯，她可不是傻子，她是身无分文的讨口子。
　　挖了一点，战慕沈就气喘吁吁了。
　　他薄汗滴在地里，好像他做了什么劳累的活动。
　　似乎是汗滴禾下土的农民伯伯。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挖了七个红薯。
　　涂城数着呢，不多不少，只有七个。
　　涂城想，那人锦衣玉食，还傻兮兮的，得找个机会认识他。
　　于是梦想成真，在她先一步到回都城必经之路，准备撞车碰瓷的时候，战慕沈恰巧拉开窗帘，呕吐在了她身上。
　　她能说是臭的吗？可是的确是臭的。
　　对于喜欢，她理解的含义模棱两可，她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会把黑的看成白的。但她能明白这是臭的，那她应该还没有喜欢他吧。只是觉得他好看。
　　永安的人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我见犹怜的好看。
　　她晕了，不知道是太饿了还是熏晕的。
　　反正事后她很后悔，她竟然做出这种不经大脑思考的可能会死的冒险举动。
　　就因为想认识他。
　　她竟然宁愿受伤、宁愿死。
　　她可不能再这样了，她暗暗下定决心道。
　　可是，当她洗漱完，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
　　战慕沈带着笑意，分了解决她燃眉之急的一大半烤红薯说，她再也不用流离失所。
　　她想，破地瓜不如烂土豆，这条命，他想要都可以献给他。

　　“你在想什么？”战慕沈微微蹲下身子，在涂城面前挥了挥手。
　　“你真好看。”涂城看着近在咫尺的战慕沈道。
　　“这些话，以后不必说了。”战慕沈面不改色，直起了身子。
　　“好。”涂城点点头，也是，她只是一个下人，一个乡野丫头，怎么配说他的主子好看呢。
　　又怎么配喜欢他，他会觉得恶心的吧。
　　就像怡红院的姑娘其实很讨厌中年油腻大叔，或者大家闺秀瞧不起那些一穷二白还常常意淫她们的穷书生。
　　涂城觉得有些难受，几乎要哭了，但是她又强迫自己想，至少现在天天能看到，她该知足常乐。
　　于是她笑道： “皇宫大不大啊？”
　　瞧，她问了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她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难道还有比皇宫更大、更富丽堂皇的建筑吗？
　　“很大，所以进去了不要乱走，当心迷路。”战慕沈自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道。

　　“太子殿下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不带人的？”在马车上，涂城挣扎了很久，还是问了。万一，战慕沈不是讨厌她呢？毕竟，他至少乐意见她。
　　“带过，结果那些人事无巨细，全和我爹说。就不带了。”战慕沈立即回复道。刚刚压抑的气氛，让他感到了涂城的思想斗争的激烈。他还以为她会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问题，或者是在紧张害怕。
　　涂城沉默了。她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一个告诉战方野，一个告诉姜承阳。
　　“你不用紧张，就吃顿饭。”看出涂城的纠结，战慕沈安慰道。
　　涂城顺着台阶下道： “毕竟是第一次面见天子，我尽量不紧张。”
　　笑话，她和皇帝素昧平生，为什么会紧张。难道皇上吃人吗？
　　她决定要找个机会和姜承阳说，她可能不能再给他说战慕沈的消息了。
　　如果姜承阳真的在意战慕沈，应该能理解吧。
　　姜承阳脾气算好，也应该不会宰了她，再毁尸灭迹的。

　　战家是将军，坐在了台下距离皇上最近左边的一个位置。
　　离家是丞相，坐在了台下距离皇上最近右边的一个位置。
　　战家来的是战方野，战慕沈。
　　离家来的是涂城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丞相，和离叶青。
　　涂城站在战慕沈身后，看离叶青正襟危坐，一改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
　　白天离叶青穿的青色衣衫，并没有换，只是披了外袍，外袍颜色更深一点，看起来格外衣冠楚楚。
　　姜承阳坐在主席左边，隔着皇后，主席右边是贵妃。
　　皇后和贵妃，是分不出高低的美。
　　姜承阳目视前方，不苟言笑。
　　涂城没有太关心他，而是在想，皇后和贵妃好漂亮。
　　皇帝得是多么帅的美男子啊，才有这样的娇妻美妾。
　　涂城对皇帝的相貌有了一丢丢的好奇。
　　在她的盼望中，皇帝终于姗姗来迟，看了一眼，涂城就失去了对皇帝的所有期待。
　　太平平无奇的，皇上长了一张路人甲的脸，毫无特色，要是街上擦肩而过，都记不起他的样貌的。
　　看来皇上生得好，不然这样的长相，怎么可能有那么漂亮的妻妾啊。
　　而这样相貌平庸的人，却能得到除他以外所有人的跪拜，真的是苍天无眼！
　　说完“吾皇万万岁”的涂城在皇上说了“起来吧，吃顿饭而已”之后站了起来。
　　好像还挺接地气的诶，涂城对皇上有了一丝好感。
　　皇上看了看台阶下的芸芸众生道： “昨日众爱卿，虎父无犬子，他们打了很多猎物。今天，就请各位来品尝，御膳房烹饪的美食。”
　　“谢吾皇。”众人道。
　　涂城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又不能吃，为什么也要谢他。
　　重新投胎是不可能了，但要是她有个一官半职，说不定就能吃了。
　　可她看了看平日在朝堂上讨论天下大事的众朝臣，没有一个女子，就觉得好像不太行了。
　　为什么没有女子当官呢？女子又为什么不能当官呢？都有手有脚的。凭什么不能呢？是因为女子不够优秀吗？
　　还是，科举根本没有让女子报名的机会？
　　涂城低头想着，有风吹过，盛开的桂花，有的落在了她脚边，有的落在了她肩头。
　　有的随着风传到了姜承阳的鼻尖。
　　姜承阳趁着风，看了战慕沈一眼。

　　“父皇，儿臣久闻，战家的丫头射术精湛，我想和她比试比试。”在丝竹歌舞声中，娇滴滴的小公主站了起来。
　　涂城记得她，她是那个说六点截止的公主。
　　皇上挥手让表演节目的舞女停下道： “战家何时有了女儿？让朕看看。”
　　被点名，她无可奈何，走到中间，跪了下去恭敬道： “公主过誉，我只是个奴婢。”
　　心里骂了一声又一声的“破地瓜不如烂土豆。”
　　“哼，能射死狼的，除了离叶青，不就是你吗？”娇滴滴的公主走到她旁边道， “怎么，本公主不配与你比试吗？”
　　“是奴婢不配。”涂城依旧跪着，心里继续骂着。
　　被点名的离叶青被他父亲看了一眼，汗毛直立。好像他弄虚作假的行为根本瞒不过他父亲。
　　皇上乐呵呵笑道： “都是姜国子民，说什么配不配，落儿，你想怎么比？”
　　娇滴滴的公主姜落拉起涂城道： “上箭靶。”
　　她的随从在远方安置好箭靶之后，又递给了她弓箭，她又道： “蒙眼，让战慕沈站着，头顶苹果，射箭，三发，谁射中的多谁赢。”
　　“我们比试，让他参与进来，干嘛？”涂城道。
　　“他是将军之子，身体却不好，这是给他一个机会锻炼。”姜落道。
　　“这不太好吧。”涂城不动。
　　“本公主的话，你敢不听？”姜落有些生气，还没有人敢忤逆她。
　　她可是最受宠的贵妃的女儿。
　　“那我认输。”涂城道。
　　比赛嘛，她总可以认输吧。
　　姜落有些生气，她扬起手，扇了涂城一耳光。
　　涂城比她矮小，这样一打，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没有哭，顶着手掌印，看着姜落。
　　她要记住姜落的模样，她会报复，哪怕要出卖整个国家，她也会把这个打了她的人，踩在脚下。
　　离叶青看不下去了，他想起身，却被丞相拉住了，丞相道： “你知道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关我什么事。”涂城可是要教他射箭的老师，至于姜落，算什么东西。
　　战慕沈也想起来，但是头有些晕，应该是坐久了。
　　战方野看出自己儿子的意图，稍微帮了他一把，战慕沈终于站了起来。
　　他连直线都走不直，却踉踉跄跄走到了涂城身边，拉起了她道： “不要认输，我相信你。”
　　说完之后，他又跌跌撞撞走到了箭靶处，拿着个苹果，顶在了头上。
　　涂城觉得很气，她从来没有这么气过，几乎是义愤填膺了。
　　她像没有挨过巴掌一样道： “公主，您先请。”
　　要是姜落伤害到战慕沈一点，她不在意，当场把姜落掐死，让她血溅三尺。
　　就算掐不死，姜落头上的金钗，也能刺破她自己的大动脉。
　　姜落哼了一声，用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发了三箭，两箭空了，一箭使苹果破了一层皮。
　　涂城冷眼看了，用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拿了三支箭，脱下了鞋子，倒立着，以脚趾控制弓箭，三支箭在弦上，然后发射。
　　三支箭同时穿过了苹果，战慕沈毫发无损。
　　听着周围的惊叹声，涂城取下了布带，跪下道： “民女涂城，请求吾皇，让民女入军营，保家卫国。”
　　皇上也沉浸在震惊中，他还没开口。
　　贵妃就道： “军营是男人扎堆的地方，一介女流去了，不方便。”
　　贵妃的娘家是户部尚书，他也道： “陛下三思。”
　　姜承阳笑道： “本宫倒是觉得，小小年纪有如此天赋，何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大展拳脚，佑我姜国大好河山。”
　　离叶青也道： “涂城还是我的射术老师呢，我要向她学习。”
　　丞相恨铁不成钢地在桌子的掩护下，踹了自己儿子一脚。
　　战慕沈已经坐回了座位，默然看着涂城。
　　皇上道： “你为何想入军营？”
　　涂城不卑不亢道： “民女从乐至来到永安，是战家收留我，我很感激。但与其在将军府里，碌碌无为半生，不如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耀我姜国国威。”
　　皇上听了，龙颜大悦道： “好一个建功立业，朕准了。不过目前没有战争，你且先韬光养晦个几年吧。”
　　贵妃抿嘴道： “皇上。”
　　涂城磕了一个头道： “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站回战慕沈身后，涂城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一石二鸟，实在精彩。
　　一是可以避免了再给姜承阳传达战慕沈的消息，二是可以真的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后好保护战慕沈。
　　姜国内忧外患，将军又年老，战慕沈弱不禁风，刚刚将军还在，都没有人为战慕沈说话，还不知道将军死后，战慕沈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