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界》墨石开

3、识字

　　涂城本来真的以为事不关己的，结果从那天起，姜承阳对战慕沈的好奇、关心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而她，这个卑微的小侍女，就成了间谍。
　　姜承阳的间谍。
　　姜承阳隔三差五就来逮涂城问战慕沈的情况。
　　一天能逮住她四五次。
　　从周一问到了周三，乐此不疲，事无巨细。包括战慕沈吃什么药，吃什么饭，几点吃饭，几点起床，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宠物。
　　有些问题，涂城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能通过观察法来获得答案。
　　她也想拒绝，可是姜承阳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她在将军府每月的月薪是五百文，而姜承阳偶尔的打赏就是好几两银子，甚至还有金粒子。
　　何乐而不为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何况姜承阳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会损害到将军府的利益，她也不算吃里扒外。
　　她是这样想的。
　　周四的时候，姜承阳问了她一个问题，那就是，战慕沈有喜欢的姑娘了吗？让她困惑不解。
　　“太子殿下，我能说少爷不近女色吗？”将军府除了她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姑娘，都是些三十四岁以上的大妈。涂城难以想象战慕沈会喜欢年纪那么大的女生。
　　不过凡事无绝对，毕竟她才认识战慕沈不到一周时间，万一以前战慕沈以前邂逅过什么人，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呢？
　　“那和我探子打探的情况出入不大。”姜承阳掏出个本子，在有无喜欢的人后面写了一个无字。今天他穿的衣服袖子很大，可以装下他的记录本。
　　涂城看了一眼，看不懂，目光又移开。
　　姜承阳捕捉到了涂城的迷茫，他惊讶道： “你不识字？”
　　涂城点点头道： “不识字不很正常吗？”难道永安的孩子，无论男女每个人都会读书识字的吗？要是这样的话，都是姜国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不认字好。”待墨水干后，姜承阳把本子放回了怀中。不认字就看不懂他写的什么了，他就不会太尴尬。做这些事，是有一点羞耻的。
　　“认识钱就够了。”涂城无所谓识字好不好，她又不考取功名，认字干嘛？鸡肋！
　　姜承阳看涂城财迷的模样，想到了以后，万一战慕沈离开永安，去了边疆，如果涂城不识字，他们怎么交流？
　　“你得学。”姜承阳道。
　　“学什么？”学数钱吗？这个她会。她对斤两的把握颇有点心得。
　　“读书写字。”姜承阳拿了本《三字经》递给涂城道， “以后我们可以纸笔交流。”
　　涂城对书一点兴趣都没有，书在她眼中就是又贵又无用的奢侈品。是富人消遣时光和书生想鲤跃龙门的道具。
　　为了避免读书的痛苦，涂城灵机一动道： “殿下既然想了解少爷多一点，可以和他成为朋友啊。”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特别好，姜承阳一定会开心，这样她就不用读书学写字了。
　　姜承阳沉默了，他道： “本宫是没有情的。”自古多情空余恨，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如果有情，就有软肋。有软肋，还怎么治理好一个国家。
　　涂城不信，要是真的没有感情，为什么要想去了解一个人。一寸光阴一寸金，只顾自己不就好了。
　　他在装深沉。涂城想。
　　涂城没有拆穿，她道： “其实是我资质愚钝，学习能力欠佳，怕学一年半载，连名字都不会。”
　　“在本宫面前找借口，你还是第一个。”姜承阳不怒自威道。
　　涂城伸了伸脖子道： “可我没有欺君啊。”找借口又不是说谎。
　　“油嘴滑舌。”姜承阳觉得涂城有些不一样了，最初跪得行云流水，之后见了几次，胆子就大了。
　　他听到过战慕沈叫她兔子、小兔子，想过战慕沈要是和自己相熟会给自己取什么昵称。羊、小羊吗？还是橙子、小橙子？他应该是不敢的。不过这样一想，心情很是愉悦。一国的太子和将军之子怎么能成为朋友呢，那是君臣啊。君臣有别。
　　姜承阳不只第一次地讨厌他受到的教育。
　　“反正以后有什么事，你多留意，他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告诉我。”姜承阳总结道。
　　“殿下在背后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涂城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她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
　　“本宫养什么宠物，还需要关心宠物的情绪吗？”姜承阳率先一步出门道。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姜承阳可真奇怪。什么宠物啊，战慕沈又不是猫猫狗狗。

　　“你最近和太子走得很近。”战慕沈状若无意道。
　　涂城像是受了惊吓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可是趁着下课时间跑去几乎一天到晚没有什么人的图书馆交流的。
　　这都能被人发现的吗？
　　“你是太子的人吗？”父亲告诉他时，他还有些不信，看涂城这样反应，大概八九不离十了。本来他不信，战方野就让他先试探试探，可是他看见涂城，还是选择直截了当的问了。
　　“你误会了。”姜承阳三令五申让她不许告诉战慕沈，他对战慕沈的好奇，涂城选择守口如瓶。
　　“那为什么你们经常两个人在一起说话？”战慕沈放下了筷子道。
　　涂城鬼使神差拿出《三字经》，做苦大仇深状道： “太子殿下觉得我目不识丁，有损姜国教育的美名，让我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好报效祖国。”
　　姜承阳又不是太子，说个谎不会掉脑袋，涂城说得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几乎是张口就来。
　　战慕沈也和姜承阳一样惊讶道： “你不识字？”
　　真的至于这么惊讶吗？！永安和乐至的教育当真差距这么大的吗？
　　涂城摇摇头道： “乐至，是穷乡僻壤，不是都城，教育当然不怎么样。不过说不定，因为我没有父母，从小露宿街头，没有上过学堂，其他孩子好像是要上学的。”
　　涂城根本没有什么学堂的好记忆，那里不如商业街，可以捡到剩菜剩饭吃。也不如怡红院，可以捡到不要的衣服穿。
　　在那乞讨还会被学堂的先生说有伤风化，却不给她一文钱。
　　涂城不喜欢教书先生。
　　如同她不喜欢读书一样。
　　战慕沈道： “等会吃完饭，去书房，我教你。”
　　涂城连忙道： “阿战，你都学了一天了，早些安寝吧！明天还要读书呢。”
　　“无妨。明天是骑马射箭。我连站着射箭都射不准，何况马上？”战慕沈已经做好了收拾器材的打算了。
　　涂城道： “所以太子殿下周一骑马射箭，是因为他学得快吗？”因此，先人一步。
　　战慕沈道： “食不言，寝不语。”便不说话了。
　　涂城无聊地看着门外的月亮，月亮不圆，星星也不闪耀，但光还不错，白色的，亮晶晶的。

　　“先不管‘人之初，性本善’，先教你写名字。”战慕沈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涂城伸出食指，在纸上一个一个字地点过，口中数着： “一、二、三，我的名字是两个字，你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战慕沈。我爸叫战方野，我妈叫沈桐，这个慕是爱慕的慕。”战慕沈颇有些得意，关于他爹爱他娘这件事。
　　据他所知，像他爹这样专一、钟情的男生不多了。
　　他很自豪，他爹深情。
　　“我为什么要学会你的名字？”涂城不解，这三个字，尤其是中间的慕字，一看就很复杂，她不想写。
　　“这是培养兴趣。学字一般都是由名字开始学的。”战慕沈以前就是从他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的写字，当时他恨不得自己名字有个一。
　　不过都过去了，虽然他射箭没有力气，但是写字还是有力气的。
　　涂城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战慕沈，盘算着今天是躲不过了，悲愤地拿起毛笔，心道： “他看起来肤白貌美，翩翩公子。我宁愿画他。”
　　“拿错了！”战慕沈毫不留情拿起个教鞭打到涂城的右手背上。
　　涂城手一松，毛笔就在纸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好。”没待涂城反应，战慕沈就拿了一个新的毛笔，做着正确的动作， “手要放松，这样才能游刃有余地写好字。”
　　示范好了，战慕沈把没有墨水的毛笔递给了涂城。涂城照猫画虎地拿着。
　　战慕沈又纠正了一下，这才放心涂城拿着蘸了墨水的毛笔写字。
　　“要平、要静。”战慕沈在涂城一笔一画时，悉心指导。
　　在他的目光下，涂城成功把口画成了圈，让艹没有了棱角，让三点水密不可分。
　　涂城明显感受到了两个名字的不同，战慕沈却很开心地拿起了她写的宣纸道： “你的第一次字，我帮你保存。”
　　像是捧着什么收藏品的模样，让涂城忍不住想笑。
　　但是她忍住了，她道： “写得不好，你别介意。”
　　战慕沈笑道： “我当然知道你写得不好，可是毕竟你是第一次写字。如果我说了出来，伤害了你的自尊心，说不定你会像我一样，都没有勇气射箭。”
　　战慕沈在笑，眼睛却没有。涂城敏感地捕捉到了战慕沈情绪的低落。她没有管战慕沈说她的字不好，因为的确不好。而是走到了战慕沈的面前问道： “你的同学，是不是欺负过你？”
　　“你想多了。”战慕沈把宣纸放进了一个长盒子里，又把长盒放进了柜子里。
　　涂城想了想，射箭课上，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怎么留意战慕沈，好像他的表现是不出所料、一如既往的。也许是真的没有吧。
　　战慕沈不说，姜承阳总知道。

　　“战慕沈，他是不是被欺负过？”图书馆里，涂城写了一个一，又写了一个一道。
　　她决定还是从基础做起。
　　“他告诉你了？”姜承阳有些意外，他觉得战慕沈应该是隐忍的性子，和他一样，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姑娘。
　　“猜的。他说他要是说我写的东西不好，说不定我会像他不敢射箭一样没了勇气。”涂城道。
　　“刚入学那会，他年级中等，体能却最差，又是将军之子，的确被欺负过。”姜承阳提起这事有些无奈，但没有太表现出来。
　　“怎么欺负？朝他扔泥巴？倒水？藏他板凳还是书？”涂城放下了笔，看着姜承阳的眼睛道。
　　姜承阳回视涂城道： “你现在问题比我还多了。”
　　涂城微微一笑道： “太子殿下，我们说的都是同一个人，这样也是更了解他。”
　　“你喜欢他？”姜承阳道。
　　“他很漂亮。”涂城没说谎，战慕沈真的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还有小巧的嘴唇，常年吃药，气质有一种别样的古典吸引力。
　　要是不喜欢，她早就走了，还要寄人篱下吗？她想要个遮风蔽雨的家，也不是要别人施舍的！
　　“你能为他做什么呢？你的喜欢，一文不值。”姜承阳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已经知道了涂城并不是有卖身契的奴婢，而是相当于在将军府打工的打工人。是个平民。
　　平民能做什么呢，没权没势，要是还没有一技傍身，自己都养不活自己。
　　和他有什么差别。
　　他是皇宫里的金丝雀，看似高贵却被束缚，她就是宫墙外的小草，渺小又无用。
　　“喜欢还要为他做什么吗？”涂城皱了皱眉， “我喜欢他，我看见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是满足你自己，你都没有想过他体弱多病，可能会英年早逝。”他经常听自己的母妃说战慕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这太可怕，他不想这样。
　　“我还得学医吗？”涂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算长，也许抓药能抓一大把。
　　姜承阳要被涂城的痴傻气疯了，他可不能生气，生气会早死，他不能英年早逝，他默念了几遍莫生气，生气伤肝，容易早死。
　　“保护好他，就是了。”恢复了镇定的姜承阳道。
　　涂城深以为然，点点头道： “的确，他拿水桶都拎不起。”
　　“什么？”什么木桶，为什么要拎得起木桶，姜承阳不理解道。
　　“就是我第一次给他倒水洗澡，他看我拿个木桶，想来帮我，结果他自己拎不起木桶。还是我倒的水。”涂城觉得好笑，战慕沈真的柔软。不过无所谓，她力气大，她来保护他好了。
　　“你看他洗澡？”姜承阳吃葡萄的手顿住了。
　　“殿下要是和他成为朋友，可以一起泡温泉哦。”涂城嘿嘿挤眉弄眼道。
　　“我们都喜欢他，你在明我在暗，保护他就好了。不用他知道。”姜承阳没在意，叹了口气道。
　　......什么？！
　　姜承阳喜欢战慕沈？！
　　姜承阳不是男生吗？！为什么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十二岁的涂城裂开了。
　　“男生也能喜欢男生吗？”涂城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想暴露自己孤陋寡闻，但她的确没听说过，除了姜承阳又没人问。
　　“除了爱情，还有其他类型的喜欢。”姜承阳坦坦荡荡道， “我喜欢他是，希望他好好活着，不求在一起的喜欢。”
　　“哦，我懂了。”涂城点点头， “我也和你一样，不然将军之子和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在一起，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没懂。”姜承阳还想说什么，就打上课铃了，他只好起身道， “剩下的葡萄赏你了，明天放假，出来玩吗？”
　　“好，我尽量带上阿战，多走走对他身体好。”平易近人的太子殿下真的太棒了，还有葡萄吃，涂城狗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