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鲸骨裙撑：笼中鸽》十六呱

25、第二十五行诗

　　夫人四肢被束在床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昏暗的烛光下，黑色兜帽里漏出半片皎白的下巴和堪称光辉的璀璨丝发。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女儿非常好看。
　　“来看妈妈最后一眼吗？”她懒得求饶，毕竟清楚自己的女儿从自己这儿继承到了什么。
　　达芙妮掀开兜帽，轻轻合上门，钥匙转动，咔哒。
　　“您知道的，母亲。”达芙妮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她咧了咧嘴，蔷薇花瓣般的嘴唇衔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可真没什么好看的。”夫人一哂，“妈妈狼狈的样子这么让你开心？甘愿不陪着那小娼也要来看着我？”
　　“莉丝被我送到乡下去了。”达芙妮撩撩头发，露出酷肖母亲的光洁额头。“我不像您，母亲。我比您更谨慎，所以我会是最后的赢家……”她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水晶瓶来。
　　夫人的脸色变了，“你……”
　　“再见了，妈妈。”达芙妮走到床边，单手卡住夫人的下巴，咬开水晶瓶的瓶塞。色泽不详的药水被完完整整强倒进了被迫张开的嘴里。
　　达芙妮能感觉到夫人的四肢剧烈挣动。她快步向后退了两步，平静地细细凝视着女人死前毫无尊严的痛苦挣扎。
　　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不知事地冲撞着一般，夫人痉挛着向上拱起身子，两眼暴突，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条条绽开。
　　达芙妮发现自己并没有大仇得报抑或是心虚不舍的情绪，更多的是她和莉丝之间某个巨大的阻碍终于被清除的释然。肩膀的伤口可能裂开了，有一点痛。
　　房间里除了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之外，只有夫人喉咙里越来越轻微的嗬嗬怪响。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女人的身体柔软松弛下来，好像痛苦已如潮水般退却。
　　“春天里，芳草地，小鸟叽啾蝴蝶舞……我的小宝贝，快快入梦乡……”达芙妮侧耳倾听，发现夫人唱的似乎是一支摇篮曲。
　　气若游丝的歌声断断续续，达芙妮翻遍记忆，也没有找到对应的旋律。
　　女人终于闭上了眼。达芙妮试过了鼻息和脉搏，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替她吹灭了蜡烛。
　　一句没说出口的晚安同院里一朵早谢的花一道儿凋陨了。

　　克莉丝托尔披着厚重的红色披肩，坐在轮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原野尽头的夕阳沉底。
　　是秋天了。空气里传来焚烧落叶的甜甜的烟味。
　　有归巢的鸟群掠过灰朦的天空。克莉丝托尔痴痴地看着它们消失在黑色的树林里。有一瞬间，她有点儿嫉妒，嫉妒每一个知道自己该回到哪儿的生灵。
　　远远地，小路尽头，一个围着鲜亮鹅黄头巾的身影快跑着越来越近。克莉丝托尔眯起眼确认了一番，是西莉亚。
　　“小姐——小姐——”
　　后面的话被秋风撕碎了，听不清。克莉丝托尔兴致缺缺地扭过头。
　　“小姐——达芙妮——接——回去——”
　　狂风起，红色的披风同枯叶一起打着旋儿被风刮到了半空之中。

　　……
　　克莉丝托尔再度回到布朗希斯顿庄园时，内心还有不真实感。
　　她被两个结实有力的男仆抬下了马车，一路循着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回到了她和达芙妮的小小塔楼。她用有些困惑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离开了一个夏天还是离开了十年。
　　这时候达芙妮还没有回来，几张熟面孔殷勤地微笑着，拥着她去了浴室。温暖的浴池，舒适的睡衣，候在门外，随时听候差遣的熟悉的女仆——曾经她也是其中一员。
　　雾气氤氲，模糊了一切。克莉丝托尔抱住双膝，看着发梢上一颗缓缓滴落的水珠。
　　今天天气不太好，等会儿应该会下雨吧。

　　达芙妮在夜半时分回到了布朗希斯顿庄园。
　　这夜暴雨。雷声隆隆，雨滴砸落时要剜肉一般亢奋。狂风让人难以前进，雨披湿漉漉地贴在达芙妮身上。
　　狂怒的自然里，达芙妮却觉得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踩在甜蜜的鼓噪之上。
　　莉丝在等她，清洁，舒适地坐在温暖，华美的房间里等她。一想到这一点，所有的黑暗泥泞都不再作数了。
　　她推开门时以为自己起码会收获一个吻，但房间里却是黑的。
　　闪电划过，一瞬间的光亮里，她看见了满脸泪痕的克莉丝托尔。随后而至的雷声给予心口沉闷一击，达芙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不点灯呀。”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调略带哽咽。
　　摸索着摁下了枝形顶灯的开关，通亮的卧室里，达芙妮脱下透湿的雨披，带着一阵场秋雨的凉意拥抱了自己的爱人。
　　出乎意料地，她被热烈乃至愤怒地回应了。稠甜漫长地亲吻里零碎地夹杂着小动物般不知轻重地啃咬，喘息中，她听见克莉丝托尔带着哭腔说，想要去床上。
　　笼头的锁一旦打开，爱意与思念便不受控制地涌泄出来。
　　指尖，嘴唇，舌头，睫毛。
　　今晚的克莉丝托尔放任自己沉醉其中。她急切而莽撞，弄得达芙妮咯咯笑了起来。
　　“慢点，宝贝。”达芙妮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插进克莉丝托尔棕色的卷发里，“都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
　　克莉丝托尔怔怔然看着达芙妮包容到放纵的姿态，心中被抛弃的郁结不知不觉悄然化作了委屈的酸软。
　　“乖乖，不哭哦。”达芙妮把克莉丝托尔搂进怀里，搂紧。细碎的亲吻胡乱落在额头上。
　　克莉丝托尔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软绵绵地听凭摆布。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叶子窄而长的植物，鲜血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感觉格外强烈，达芙妮伏在她小腹上——四肢从起始延展至指尖脚尖，躯干由末端聚合至心肝肺腑，她的感官被锐化，她的生长被加速。
　　要命的那个档口，救命的露水却堪称优雅地顺着叶脉款款滴落。
　　枝桠抽长，骨烂肉酥。
　　克莉丝托尔觉得自己几欲死去。
　　“达芙妮……小姐……”指尖温柔地划过上臂，触感明明只该停留在表层啊，可是每一寸经络血肉都叫嚣着多要一些，骨头都渴望到发痒。
　　湿漉漉地相互试探，湿漉漉地相互确认，湿漉漉地相互纠缠。
　　达芙妮想接个甜甜黏黏的吻，却在急促柔和的吐息中猛然捕捉到了爱人轻如梦喃的一声——
　　“什么？”她不确定地把耳朵凑近。
　　“不要……不要离开我……”
　　亲吻短暂突兀地中止了一会儿，达芙妮继续动作。
　　“安心。”
　　眼角的晕红带着湿润的水汽扩大。
　　“一直——”
　　战栗。
　　“一直——”
　　啜泣。
　　“在一起……”
　　又是一道白光。隆隆雷声炸响，时间被拉长，意识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克莉丝托尔颤抖着抓紧达芙妮——十指相扣。
　　恍惚之间，她的胃里开了一朵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