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鲸骨裙撑：笼中鸽》十六呱

26、第二十六行诗

　　夫人下葬后的第二个寒风凛冽的冬天，苏洛娜带着杰西卡和她们的女儿离开了布朗希斯顿庄园。
　　彼时克莉丝托尔和达芙妮已经稳定了下来，尽管有时克莉丝托尔仍会在夜半惊醒。但仅就物质上，达芙妮创造了一个奇迹——流落在外十六年归家的病弱孤女，带着自己秘密的爱人，在布鲁萨克这座物欲横流的黄金埋骨地里站稳了脚跟。
　　苏洛娜对克莉丝托尔依旧很有感情，她们选择在替克莉丝托尔过完十九岁生日之后再离开。马车启程的那个下午，克莉丝托尔和达芙妮去送她们。
　　苏洛娜长姐一般友爱地吻了克莉丝托尔的面颊，弯下腰紧紧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小莉丝。”她替克莉丝托尔把一绺碎发勾到耳后。
　　克莉丝托尔眼圈红了一下，她郑重地点点头。一旁的达芙妮很明显在忍受这份离别的深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按捺自己总是莫名迸溅的醋意了。
　　马车缓缓消失在黑色的树木交错铺就的视野尽头后，克莉丝托尔仍然呆呆地注视着她们消失的地方。
　　临走前，她曾经问过苏洛娜想和杰西卡去哪儿。
　　苏洛娜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告诉她，还没有想好。
　　“其实我们只是觉得，不该继续在这儿呆下去罢了。我们都还年轻，格萝丽芙也在渐渐长大，我们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我们都觉得得过上另一种，更不一样的生活才对。“
　　“……”克莉丝托尔迟疑地皱起眉。她的本意是想问问苏洛娜，这样不会不安定，不会恐慌吗，但又害怕伤害到她。
　　苏洛娜看出了克莉丝托尔的疑虑，她浑不在意地长长舒了口气，“我不害怕，杰西卡和格萝丽芙也不害怕。只要有她陪在身边，到底去哪儿其实并不重要。”
　　……有一件事克莉丝托尔永远不会说出口，那就是她在听到这话之后下意识地开始设想自己与小姐一同离开的话，是怎样的情景了。

　　克莉丝托尔同样不知道的是，达芙妮曾经也认真思考过自己带着克莉丝托尔偷偷私奔的可能性。
　　考虑到布朗希斯顿家族的影响力，她们只要呆在国内，无论何处都危险，最好的选择是乘渡船去海外。可靠的心腹，足够的金钱，绝佳的时机，缺一不可。可前两项满足了之后，第三项却怎么也等不来。
　　一开始达芙妮不遗余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是为了在汹涌暗流中保全自己和克莉丝托尔，但随着她越来越得器重，她和莉丝安然抽身而去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布朗希斯顿家能干的长女”，她是父亲依仗的家族明珠，也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特别是在布朗希斯顿家垄断布鲁萨克商贸的势头越来越明显之后。
　　今年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或许再过两年，父亲就会允许她把自己的名字记挂在某所修道院内，彻底解决她关于婚姻的烦恼。而莉丝的归宿，很有可能就是陪着自己在这座巨大的华美牢笼里终老。
　　这对她来说的确不公平，但达芙妮并不是一个讲求公平的人。
　　特别是在克莉丝托尔看着苏洛娜和杰西卡离开时的目光让她有些许不安的情况下。她下意识的想法是把珍宝攥得更紧，往小鸽子的笼子上再加一把锁。
　　“听说我们和邻国又有了摩擦？”回程的马车里，克莉丝托尔蜷缩着枕着她的大腿，没什么精神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儿。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冲突愈演愈烈。达芙妮处于某种隐秘的心理，一直有意识地阻断削减着克莉丝托尔接触外界信息的渠道。除了女仆们谈天时的只言片语，她一般听不到什么“新闻”。
　　“这不是小鸽子需要担心的问题。”她俯下身吻吻克莉丝托尔的额头，“我们是和邻国摩擦不断，但好在一直都能在谈判桌上把问题解决。”
　　克莉丝托尔咬着下唇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昨晚梦见里约克了。”意识到自己的话搞不好会让达芙妮生气，克莉丝托尔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达芙妮的脸色，确定无虞之后才继续往下说，“战争爆发，他没法参军，所以只能让他的弟弟去……”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停顿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我愧疚。”
　　达芙妮巧妙地掩去眼底的阴霾，调动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拿平时逗弄莉丝的轻快语气开口说到：“这样看来是我晚上还不够努力，才让莉丝梦里是其他人——我们今晚工作尽力一点好不好？”
　　满意地看着克莉丝托尔的耳尖渐渐变红，达芙妮知道这一页算是揭过了。
　　至于有些后悔只是弄瞎了里约克的眼睛这件事，克莉丝托尔永远也不会知道。

　　达芙妮原本规划的夜间活动是和克莉丝托尔一起在柔软的床褥里打滚儿的，因此在睡下后又被叫起来去见父亲，她多少有些情绪不佳。
　　但很快，她的情绪就更加糟糕了。
　　“听着，宝贝。”鲍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带给你两个消息。用最快的时间消化它们，我们需要即时的对策，明白了吗？”
　　达芙妮点点头，把手里精巧的骨瓷茶杯放回书桌上的托盘里。
　　“一，我们和隔壁打起来了。两小时前，我们接到了那群杂种的正式宣战书。二，国王有意要让他的三子娶你。”鲍勃说完，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达芙妮呆愣了两秒，然后把腰板挺得更直一些，把手绕到背后缓慢地重新整理了一次束腰。
　　鲍勃在等她开口，她也没有让他失望。
　　“王室想借我们的财力谋划战争，因此想出了这个把布朗希斯顿家和他们捆死的办法。”达芙妮的语气讥诮而冰冷，岩浆般的愤怒在看似平静的声线下翻滚咆哮，“我记得小王子才十四岁吧？真是舍得。”
　　鲍勃沉默着重重叹了口气，“恐怕还想借此机会削弱我们家族的势力——你知道，这一辈除了你，几乎全是草包。”
　　达芙妮沉吟片刻，“王室要娶我，我们没有拒绝的立场。他们势必会提出要让我和三殿下提前见一面，他们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鲍勃用混杂着欣赏与爱怜的复杂目光看了看自己最得意的女儿，“这个礼拜日。”
　　达芙妮点点头，“那我们还有四天的时间准备。只要三殿下不愿意娶我，或者没办法娶我，这事就算吹了。”
　　十四岁的少年，没人指望他本人的意愿有效用。让鲍勃觉得毛骨悚然的，是达芙妮话里的那个“无法”。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达芙妮一般张口结舌，“你……”
　　“父亲，事关家族的荣光，有些时候我们应当更加有决断一些。”达芙妮端起杯子，面无表情地啜饮了一口茶，“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事情不一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达芙妮心知肚明的是，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疯起来会做出什么，她自己也料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