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侦探学院]方寸》遗世千风

13、第十三章

　　再抬头，已经是朝阳东升的光景。

　　何运晨卸下眼镜，活动了几下已经僵硬的面部肌肉，拖着全麻的腿一瘸一拐挪到办公室的窗户边。没有控制好跺脚的力度，在感受到“万箭穿心”的“酷刑”后下意识叫出声，惊醒了还趴在办公桌上同样通宵加班的同事。

　　桌上摆着的，是昨晚泡好一口未动的黑咖啡。他冲被他吵醒的同事俯身抱歉，感受到凉意后披了件外套溜达到洗手间。

　　空旷的环境放大了他轻声咳嗽的声音，随着抬手动作，从外套内兜顺势滑出来一张照片……

　　他没有仔细看，通过色块和轮廓，大概判断出那是自己和曹恩齐之前去环球影城的合照。

　　“……”

　　弯腰，捡起，收好。这一系列连贯的动作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双臂撑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另外那个自己发了很久的呆。这张脸，除了因为工作压力和长期熬夜带来的麻木的病态感以外，还透着些许强颜欢笑的苦涩。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知道他内心所想，那必定，也只能是这个心结的源头，曹恩齐。

　　这段和曹恩齐分别的时间也只不过个把月而已，但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疲惫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已经冲淡了他想分心的思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苦笑，洗了把脸彻底清醒后再次回到办公室。

　　手机振动持续了很久，他眯着眼看到是石凯打来的电话。在甩干净手上的水渍后按下接通键:

　　“喂。凯凯，怎么了？”

　　他开嗓语气带着些嘶哑，呼吸平稳，尽力掩饰自己倦怠的状态。

　　“我猜猜～你还在公司吧哈哈哈？”

　　“呦……小伙子聪明了，还真是…”

　　电话那头，石凯的语调和他形成强烈反差。从话尾的回声和杂音，约莫能估计出，男孩不是在室外就是在赶路的车上。

　　何运晨压低分贝尽量不打扰同事，单手一圈圈转着钢笔。

　　“文韬要结婚了！在群里摇人组局子呢，这是喜事儿，大家都说好了，你家那位也来。昨晚群里炸人，你不回复想着你应该是加班，我就早上打电话问问。”

　　听到那头一口气把如此大信息量的消息说出来，何运晨脑袋反应了几秒，放在手中转动的钢笔，揣摩半晌，用舌头顶着口腔内壁转了个圈，突然笑开，打着气声说道:

　　“……嗷，恭喜啊，”

　　“要说恭喜你自己给他说去，饭局信息在群里你自己爬吧，到底来不来嘛？”

　　“我，可能最近有些忙，”

　　“啊……这样吗？你很扫兴哎大哥，你不来都没人替恩齐划拳摇骰子了！”

　　何运晨自动检索出他话里的关键词，看上去是在说郭文韬结婚的喜讯，实际上三句不离曹恩齐。按照他对石凯行事风格的了解，过于异常。这种略显刻意的说辞难免不让他怀疑，那头是带着目的来试探他的。

　　他再次拿起钢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随意晃了两下，把话筒挪开后清了清嗓，“凯凯，那个……恩齐没有告诉你吗？”

　　“啥啊？”

　　“我俩，已经分手了。”

　　“什么？！？！”石凯惊讶的回应足够让他相信刚才自己或许猜错了，男孩急得带出了湖南口音，“我真的会泄！那我更有理由怀疑，你是拿工作当借口，逃避和恩齐见面了。”

　　“单纯忙而已，而且年末公司有年会，别想多了。我俩分手比较平和，没什么……”何运晨单手拔开钢笔冒，扯过桌上一张A4打印纸，同平时打发时间似的，在上面签了个自己的本名，而后浅笑回复:

　　“我再看吧，能过去了提前给文韬说，实在不行，给他和佳佳补个大红包。你们好好玩儿……”

　　“行吧，那你尽量来，”

　　“嗯，先挂了。”

　　他指腹盖上刚才全程陪同他打电话的那支钢笔，笔身处清清楚楚用衬线体烙下的英文名字“Vincent”。

　　石凯挂了电话，开了半扇车窗透气，阴沉着脸冲坐在自己后排的人无奈道:

　　“……你还真是了解他，一点不差。”

　　曹恩齐望向窗外，冬日飞雪与刚刚苏醒的城市相呼应，带来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孤独感。他收回视线，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还在挂相的石凯，“或许你该信他是真的工作忙。”

　　“鬼才信好吧！他就是怕见到你尴尬，”

　　“这倒不至于，不是还有你们在吗？况且，饭局的主要目的是给韬庆祝新婚的。我俩……”他顿住了，这句话仿佛烫嘴，逃避式的，下意识用滑音匆忙带过，“我俩分手的话题，没人会在意。”

　　石凯听闻当即笑出声，胳膊肘撑在窗户上，手指搁在嘴边发笑，“还真有默契，一个不提，一个不问，多般配。”

　　曹恩齐见他开玩笑似的嘲讽也没多想，开大窗户继续扭头看窗外雪景。

　　石凯和曹恩齐因为有相同档期的节目要录，所以正好搭伙一起去了台里。雪天路滑，保姆车慢悠悠终于晃到了目的地。两人被安排先在后台休息，节目组给艺人准备了早餐。曹恩齐因为已经吃过，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石凯因为早上睡过头没吃上，看见这边热乎乎的饭菜立刻清醒。

　　后者端着粥吸溜了几口，神秘兮兮凑到曹恩齐身边，皱眉凝视假装严肃，在他耳边悄声:“恩齐……小何不来，你真的，不在乎？”

　　曹恩齐被他吓醒，瞪着他手里摇摇欲坠的粥向边上挪了挪，字正腔圆道:

　　“不，在，乎。”

　　“啧啧啧啧……瞧瞧这轴劲儿，你骗我们可以，骗自己，还是算了吧。”

　　曹恩齐气得想上手拍他，那头见势做了个鬼脸继续低头吃饭。两人也相互打趣调侃起来:

　　“你可千万别后悔啊～粉丝都说了，我是你们cp之间的调和剂，”

　　“是工具人谢谢。”

　　“会不会说话，看不起工具人啊？都不知道是谁今天早上求着我～给人家打电话呢～”

　　曹恩齐见他那副欠打样还扭来扭去，扯了地上一个气球冲那人狠狠扔过去，“赶紧吃你的吧！等会儿粥凉了喝了拉肚儿！”

　　那天以后，何运晨像是销声匿迹了，本来说好的在群里和大家一起寒暄聊天，也没了下文。听郭文韬说，聚会的前几天微信收到了何运晨的转账红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转账备注上标注了“新婚快乐”的文案。

　　聊天记录也只有短短两句:

　　海浪韬韬:【看你ip，出差还没回来？】

　　何许人也:【对，赶不回去了，你们玩儿，祝福祝福！】

　　忙碌中的时间走得异常快，还没等何运晨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大家约好给郭文韬庆祝新婚的时间。那天下午，他人在外地，刚下了客户见面会，被上司同事叫着一起去应付饭局。

　　路上起了小雨，整个空气中散发着植物被吹拂的自然香，同城市高楼林立的钢筋水泥土建筑完全割裂。他站在室外并没有打伞，深呼吸间用雨水洗刷疲惫，让自己感受到清醒地活着有多难得。在碎片化的空隙，抽出宝贵的时间让他想想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人。

　　或许是怀念那段有曹恩齐陪伴的时光，亦或许就是思念那个独一无二的人。这种情绪谈不上深刻激烈，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顿悟，隐于他生活中谨小慎微的细节里，藏在下意识的举动，和浅尝辄止的喜怒哀乐中。

　　他卸下已经被雨水浸润的模糊眼镜，搓了搓脸颊去感受更加强烈的寒风，视线里的光影在顷刻间失焦，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昏暗，淡然……他像一只即将溺亡在大海的鲸鱼，依靠环境呼吸生存，却也被它钳住咽喉扼杀。

　　何运晨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太累了。从生理到心理，再由心理影响生理。从他和曹恩齐在一起到现在即将被工作压垮……耗费掉他所有的精力。

　　微信铃声打破了这一宁静的氛围。他匆忙擦干镜片掏出手机，看见是齐思钧打来的视频电话。

　　机械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个来回后，终于决定按下绿色按键。

　　那头先是网卡，再转而清晰，他大概能判断出这是兄弟几人在饭局时候的消遣。接通电话后，他只是简单地，同那头已经东倒西歪的几人挥了挥手说了句“hello”。

　　圆形饭桌上的残羹冷炙夹杂被奚落零零散散的酒瓶肆意摆放，光从画面上就能看出这顿饭已经进入到尾声。齐思钧露出招牌笑容，冲他回应，说兄弟几个除了自己和邵明明，其他人已经被酒精放倒了。又把镜头转向本次饭局的主角，郭文韬坐在凳子上打盹，被拍到后冲何运晨寒暄两句，无意间露出左手无名指上惹眼的婚戒。齐思钧起身，拖着手里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已经空荡荡的，曹恩齐的座位上。

　　“他们几个都喝高了，额……”他顿了顿，想刻意避开曹恩齐还搭着外套的凳子，“他上厕所去了。”

　　“羡慕你们了，同样是饭局，我这是应酬，你们就是娱乐休闲……”何运晨敏锐，一眼就察觉到那件和自己“情侣款”的深色外套。手指在鼻息处蹭了蹭，笑着打趣，“哎，凯凯呢？不会已经麻了吧哈哈哈！”

　　“他……哈哈哈，你自己看吧，”说着，镜头立刻怼在石凯脸上，摆手摇头的动作明明是拒绝再喝，却被何运晨阴阳怪气开玩笑说成不待见自己。

　　直到，他看到那只带着伤疤的，再也熟悉不过的手出现在石凯肩膀上。

　　“要不，你们再玩会儿，我这突然有点事，得先走了。”

　　“啊？恩齐你要走了，说好的等会儿还去k歌呢？”邵明明上前。

　　空坐上的主人单手扯过外套换上，再次拍了拍石凯肩膀冲大家挥手道别:“抱歉啊各位，扫大家兴了。下次我做东！韬，新婚快乐，我们等着吃你喜酒。”

　　郭文韬应声起身，还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玻璃杯，“你小子，又提前溜了，行吧，这几个也喝差不多了。”

　　“小齐我走了，等会儿麻烦你和明明把大家安置好。”

　　“客气，都自己人，你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恩齐！”

　　电话那头伴随着杂音的叫嚷声直攻曹恩齐耳膜。这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音色，让他本该告别的身影不受控地立刻停住。

　　“……”

　　曹恩齐没有回头，而且沉默着，视线在齐思钧和邵明明之间游移， “？”

　　“啊！差点忘了这还视频呢，”齐思钧并非故意，刚才只是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有和电话那头的何运晨进行互动。这种正常不过的举动放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下，难免尴尬，他将镜头对准还是背影分曹恩齐，冲那头嚷道:“抱歉抱歉，小何你还在啊？”

　　“拜托齐思钧，是你打过来的哎，请尊重一下我哈哈哈。”

　　曹恩齐还是没有回头，本早该走掉，现在腿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撑着僵硬的背影维持基本的礼仪。

　　“sorry～哎对，恩齐，小何电话，不来打个招呼？”毫不知情的齐思钧上前，拍了拍曹恩齐肩膀询问。

　　“……”曹恩齐犹豫半晌后，悄悄吐了口气才做好心理建设，转身面对镜头里的何运晨，挤出平时营业时的微笑，冲他小幅度挥手，“嗨，好久不见。”

　　何运晨明白那人此刻有多别扭，那种不自然社交的违和感溢满整个房间，甚至延续到了屏幕这头的自己身上。

　　他对着曹恩齐点点头，故意给那人递台阶装作轻松道:“哎，恩齐刚才不是说还有急事要走吗？你们扣着人不走是想拉他再喝一杯哈哈哈！”

　　“嗷对对对！是啊！恩齐还有事，我出去送送你！！！”接话的是石凯，刚才一直观望着没开口，知道内情的他连扯带拽拉着曹恩齐走了。从兄弟几个的角度看是低情商，但从何运晨曹恩齐来看，绝对是高情商。

　　饭局过后，石凯搭齐思钧的车回家。前者犹犹豫豫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把两人之间的是说出来了。

　　“小齐，你不知道他俩分手了啊？”

　　“什么？！分——”齐思钧本在等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被他这瓜惊到差点错过绿灯起步。

　　“嘘！”

　　“你怎么不早说？”

　　石凯绑着安全带躺在座椅上，手指关节不停地有节奏性地敲打窗户，“我怎么知道这种时候你还要给何运晨飙电话？”

　　“天呐……不是，凯凯真的，感谢提醒，我真的社死。”

　　“怎么讲？”

　　“社交滑铁卢……”

　　“但是呢，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他俩只是在吵架闹别扭，总之就是，恩齐心里还惦记小何，小何那边，口风太严，目前还没问出来。”

　　齐思钧瞄了眼若有所思的石凯叹了口气，邪火冲头，“这个何运晨搞什么鬼，回头我问问他，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当初还是他——”他突然想到那天早上去给曹恩齐送早饭撞见两人事后的场景，忍了忍没说出口，只是冲前面堵车的队伍按下喇叭，唏嘘到: “哎，偶像剧。”

　　“可不是嘛。”

　　……

　　名侦探学院第五季录制在即。这一季的常驻嘉宾并没有何运晨和曹恩齐。前者在群里潜水的时候看了几眼大家关于第五季的聊天记录。翻来翻去，除了附和着发两三个祝福的表情包以外，再也没时间在群里和大家侃大山了。

　　年末将至，公司要忙的工作如山一样压过来。而曹恩齐这边，基本不怎么在群里发消息，接了新综艺的飞行通稿，还有几个待谈的剧本。

　　某天周末，曹恩齐在朋友圈发了条和日常一样分享生活的动态，下面居然难得被何运晨互动了。

　　在石凯看来，这俩人现在顶级推拉的状态属实让他摸不着头脑。退一万步来想，对于前任这种生物秉承着“社会性死亡”的态度。不说撕破脸破的拉黑删除，那最起码也是躺在微信列表里吃灰的主。

　　像何运晨和曹恩齐这种“半死不活”的前任，他还是头一次见。

　　正如同齐思钧的吐槽，戏剧性的偶像剧桥段也会在现实中出现。第五季最后两次录制是会邀请之前的老嘉宾回来做客的。收到邀请的何运晨和曹恩齐的心情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形容。

　　从好的说，能和兄弟几个再次团聚自然是好事，没了绑定cp的合约以后，两人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大大方方在镜头前保持最自然的状态并且不被舆论道德绑架。但是，问题同样出在这个上面，两人这段时间朦胧的关系也很难在镜头面前做到彻底自然。两个角度，一个是对外，另一个则是对内。

　　两人也是纠结了很久，迟迟未果……

　　直到两人得知，这次回来的还有唐九洲后很默契地答应了本次邀约。

　　本不知情的唐九洲在录制前被石凯和齐思钧拉着聊了一晚上，二人把能说的注意事项都给唐九洲提前预防好了。尽量不踩雷或者让两人尴尬。

　　三人是同一天到达预订酒店的。录制前一夜，唐九洲为了调节气氛自己叫了一桌子小吃邀请何运晨和曹恩齐吃饭聊天。

　　这顿饭看上去和和气气和平时气氛相同，但结束后，曹恩齐终于忍不住挂了相。

　　两人在电梯里一前一后站着，何运晨在前，抬头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发呆，时不时咳嗽两声，透过反光观察正在假装玩手机的曹恩齐。

　　“……那个，”

　　曹恩齐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在几楼？”

　　“八楼，”

　　“要不咱俩换一下，我六楼，”

　　“嗯。”何运晨侧身，让曹恩齐和自己并排站。

　　电梯平稳停在六楼，曹恩齐终于扭头正视何运晨，转瞬即逝地停留仿佛在期待什么，却又很快转而黯然，撂下一句，“走了，明天见。”

　　“恩齐……”

　　何运晨一直按着开门键盯着曹恩齐，终于决定叫住他。并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单手挡在门上，“我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