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微若妮卡

26、战争的真相

　　魏王秋寒景占了苏州之后就亲自留下来主持工作，政权要交接，百姓要安抚，农业手工业商业都要稳定。秋寒景入城是带着诚意的，抬着十万两黄金进城，用于稳定发展苏州经济。这些金子都是徐州提供的，徐州守备申祥听说秋寒景要迁去苏州，顿时觉得胸中敞亮了，小气如申祥没怎么犹豫就给了十箱金子。虽说归顺了魏王，他也没打算反，可这顶头上司住在家旁边，怎么都不便利。
　　且说南朝皇帝突然失了这七万人马，人先晕过去，醒来就炸了，命人将校尉以上级别的家属抓了起来，派小队骑兵压到苏州城外叫骂。苏州城门一开，那些骑兵杀了人质掉头就跑。如此两趟军中听到了消息，降兵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下回就轮到自己家人。铁矿那边服役的两万人在一天晚上暴动，跑了一万人，死伤了一些守卫。
　　秋原赢带人去铁矿换防点伤员数，回来十分气愤，“要我说降兵杀了了事，省的生出这许多麻烦。”
　　杨白拿扇子指了指他，“王爷又不是暴君，怎可如此做。”
　　“现在五千人在那儿看着，浪费军力，又消耗粮食，怎么都不合算。”
　　景王看着战报，点点头，“着冉带着医疗队去矿区救治。”
　　秋原赢一下站起来，“父亲！那些暴徒不知道何时就再次暴乱，你让冉去那地方如何使得？”
　　景王看着战报头也没抬，就挥挥手，“去吧。”

　　秋蓦然接到命令，点了100军医组成个医疗队，从徐州出发，快马两天奔到。到了徐州见过她爹之后就去出任务了。
　　秋蓦然带来的这一百人有医生有护士，有男有女。因给军中服务，不敢招妙龄女郎，妙龄女郎也没谁来，军中担任看护和护士的多是烈士家属，矫健农妇出来赚钱养家。跟着秋蓦然的手术护士崔大嫂，就是颜翾军中百夫长的媳妇，丈夫战死她便进了秋蓦然的医官队伍，每个月领五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生活。
　　“将较重伤患抬到一号帐篷，有骨折骨裂等问题的伤患进二号帐篷，面部受伤的进三号帐篷，其他和轻伤的进四号帐篷。”秋蓦然安排好之后在通知单上签了字，北京和天津拿去执行。“哎，北京天津，给你们带上口罩。”秋蓦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一打棉布的口罩，拿出两个递给他们。
　　“谢郡主。”
　　“我现在是秋大夫。”
　　“是……郡主大夫。”
　　秋蓦然叹口气，心想这称呼有空是不是该整理一下。“行了，去吧。”
　　“郡主还请注意安全，不可让微亚离开身边。我等办完这些马上回来护卫。”
　　“知道了。”
　　北京天津骑马将通知送到各个守卫处，简单下了命令就快马回到医疗帐篷处。他们俩是颜翾听说秋蓦然要来矿区特意拨回来保护秋蓦然的。
　　先来的是守军，有几个需要缝合的，秋蓦然领了两个，其他经过培训已经能独立缝合的军医一人领一个。其他的伤患来了就让急诊大夫先看过，再分送不同的帐篷。救治工作虽然忙碌，但也有序地进行着。
　　一直到晚上秋蓦然才得空停下来吃口饭。崔大嫂给秋蓦然盛了碗汤，“然大人，早些回官邸休息吧。”
　　秋蓦然咽了口馒头，“怎么，今天安排连夜回去么？”
　　“方才北京大人来告知连夜回去。”
　　秋蓦然点点头，表示服从安排。一口气喝完了汤，站起来说：“去查个房就回吧。”
　　将四个帐篷都巡了一遍，轻伤的帐篷已经没有人了，骨伤帐篷还有两个在观察中，最后到1号重伤帐篷，查看了伤员情况，看有无发烧感染情况。“医官大人！大人！救救命！”秋蓦然听见呼救掀开帐帘子就出去了，看见一个汉子跑过来被守卫拦住了，便大声问：“怎么了？”
　　“大人！救救这孩子！厥过去了！”
　　仔细看那汉子背着个人，便对守卫说：“让他过来吧!”
　　秋蓦然让汉子将孩子背进了四号帐篷，那孩子已经有些清醒了。秋蓦然给他检查了一下，怀疑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贫血。“他多大了？”
　　“十四了。”
　　“十四岁个子这么小？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崔大嫂，给他冲一杯糖水，喝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只是他这小身板做不了重活，跟负责人说一下”
　　“然大人，糖精贵，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小罐，还是王妃体恤特意给大人带的……”
　　“先救人。我不爱吃甜的，给他冲一碗不打紧。”
　　崔大嫂领命出去了，那汉子偷眼看着秋蓦然，问道：“大人……可是珑玥郡主？”
　　秋蓦然正在给那孩子写医嘱，点点头，“原来是。”
　　那汉子神色古怪地闭上了嘴，没再说什么。后来崔大嫂端来了糖水给那孩子喝了，孩子精神了过来就让那大汉领走了。
　　秋蓦然几人骑马回城的时候看到那大汉领着那孩子在路边，那孩子跪下来给秋蓦然磕了个头，秋蓦然点下头打马走过，并没有觉得异常。谁知道第二天晚上，这个大汉就带头搞了个大事情。
　　第二天救治结束之后，秋蓦然正在帐篷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那大汉又背着昨天那贫血的孩子来了，还是大喊医官大人救人。秋蓦然就让他们进来了。那孩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人是醒着的，只是身体很僵硬，两个眼睛瞪的很大。“醒了？有没有哪里不愈作（舒服的意思）？”秋蓦然边问边带上听诊器弯下腰给孩子听心肺，就在这时，那孩子张开嘴，口型是：“快逃。”秋蓦然察觉不对想转身的时候，那汉子已然来到她身后，她感觉一个尖锐物抵着她的后腰。秋蓦然刚想说话，就被一块布捂住了嘴。那汉子勒住秋蓦然的脖子，说了声“得罪了！”就冲那孩子喊：“还躺着做甚！快去报信！”
　　守在账外的微亚听见里面那汉子的喊声掀开帐帘子就碰上了跑出来的孩子，一把抓住按在地上，待看见账内情形，微亚一刀柄打晕了那孩子，回头冲账外喊：“救郡主！”守卫兵哗啦来了一帮，北京天津也奔了过来。那汉子没想到守卫反应这么快，一时慌了神，手没端住在秋蓦然的脖子上划了一道血口。秋蓦然感觉脖子上一疼，心里突了一下，心想这莽汉可别这个时候杀人质啊，给他陪葬我可冤枉死了。
　　“退！退！”
　　北京天津一看见血了，惊恐愤怒的握刀的手直发抖，无奈人在汉子手里，只能慢慢退出帐外。医用帐篷搭建在高处，那汉子出了帐篷就冲黑暗中发出一串奇怪悠长的声音，没多一会儿四处就起了火光，那汉子挟持着秋蓦然眼睛瞪的如铜铃，大喊：“我只想回家！让我出了矿区我就放了郡主！”
　　天津大怒，“竖子而敢！”
　　“我知郡主是仁善之人，今日之举实属被逼无奈！”
　　北京转头跟天津对了一眼，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让大汉走。
　　想是劳工们昨晚知道秋蓦然的身份尊贵之后就制定了这个越狱计划。汉子这边发了信号劳工宿舍就各处起火，劳工们趁乱四散逃窜。那汉子挟持着秋蓦然走到矿区出口，看见路边拴着的几匹马，“劳烦郡主替在下将马解开。”说着撤了放在秋蓦然脖子上的刀，秋蓦然弯腰将拴马的绳子解开，那汉子对秋蓦然一抱拳，翻身上马，使劲儿抽了马屁股一下，欲逃出升天。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明显，那汉子中箭跌下马去，马儿兀自跑进了黑暗中。秋蓦然回头，见微亚夹着一张大弓走过来。“微亚。”
　　“你可有哪里不愈作？”微亚伸手摸了一下秋蓦然的脖子，感觉到了血，就弯下腰掀起秋蓦然的裙子，将里面的裙衬撕了一条下来，给秋蓦然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我的衣服不干净。”
　　“这样处理也可以的。”秋蓦然看那大汉一眼，走过去，蹲下来见他还有一口气，就说：“你可要我救你？”
　　“如今……郡主……可……可会救我？”
　　“会。”
　　“为何……”
　　“我是个医者。”
　　“你救得了……我……我吗……”那汉子嘴里不断涌出血来，想微亚那一箭正中了要害。
　　“只能尽力一试。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
　　那汉子动了动手，似乎是想爬起来，但终是力不从心。“不劳烦郡主了……咳咳……就算今夜救活了，明早也是要杀头的。郡主你这么仁慈，为什么不放我们回家……我家中妻儿要让刘旻给……给杀了……都说……都说景王是仁义之师，怎能看着我的……大壮的……所有人的家小被屠戮……咳咳咳咳……”
　　“我也说不出理由。也许这就是战争吧。”
　　那汉子不知道认同还是不屑，只是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后来就没声儿了。秋蓦然试探了一下鼻息，抬头看了看天，说：“大约午夜时分，无名氏……死亡。死因，利器伤害。尊重死者生前愿望，没有任何抢救措施……”秋蓦然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微亚立在她旁边，夜里起风了，吹的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天晚上一个俘虏也没跑出去，他们全都被埋伏在周围的魏兵给抓了回来。正午时分，黄良作为监刑官，杨白作为副监刑官到了矿区，在一片开阔地上斩杀了所有逃出矿区的人，近2000人。给他们的罪名是枉顾恩情，劫持魏王嫡亲长女，其心可诛。杨白让人将一篇檄文贴在矿区放饭的地方，行刑之前让2000俘虏跟其他劳役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押赴刑场。刀斧手面敷黑巾，排成排，走过去收割一样，一排一排地砍人头。
　　秋蓦然没有看到那样的场面，她坐在帐篷里等待行刑结束，就和杨白一起返回苏州。微亚进来说有个小子要见她，说要谢过医官大人的救命之恩。秋蓦然出来，见是那天贫血的孩子。那孩子其实跟她岁数差不多大，却只到她下巴的高度。那孩子低着脑袋说：“那是吾第一次喝糖水，真甜。吾那是便觉着喝了甜水，死而无憾了。”他怯怯地抬头看了秋蓦然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吾知道医官大人身份尊贵，是公主。”
　　“我不是公主。”
　　那孩子突然跪了下来，“尊贵的医官大人，你仁心就像那我娘念的菩萨。菩萨娘娘可否念在吾曾向你示警，收吾做个下人？！”
　　秋蓦然转过身去，说：“微亚，给这孩子十两银子。”
　　“吾不要银子！吾想离开这里！方才……方才见那许多人被砍了头，吾决计不敢呆在这里！带头的大哥会来找吾索命！”
　　“可是我若将你带在身边，我也会想起今天这2000人头。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来。”

　　秋蓦然就这样返回了苏州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也一句话都没说。她不能怪谁也怪不了自己，那感觉不是无能为力也不是绝望，似乎是比这两个更大的一种悲伤，特别大特别空洞，以至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想跟任何人倾诉，跟任何人表达。她知道这样下去会影响心理健康，她试着自我调节，将这场屠杀看成一部电影，用上帝视角看待这个时代这场战争这些死亡……可是失败了。她此时此刻记得她救治过的所有伤员，她甚至记得缝合的位置，伤口的样子，他们的样子……她不敢再想，却也无法阻止消极的情绪将她笼罩。
　　伺候秋蓦然的丫鬟送饭出来跟陈微亚说：“陈侍卫，然大人怎地闷闷不乐？”
　　“不晓得。”
　　“那你怎不去劝劝？”
　　“不会。”
　　“那可否要禀报王爷？”
　　微亚将脸转到一边，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问我干什么。那丫鬟不知道领会没有，径自走了。傍晚的时候景王和杨白来了一趟。杨白摇着扇子给秋蓦然讲了长平之战，说那白起杀过万俘虏。秋蓦然心里这时有一句话浮现：道理我都懂，可你让我怎么笑着活下去。
　　景王见她依旧沉默，心知她这心结一时半会解不开，就摸了摸她的发顶，说：“爹已经传信让颜翾来接你了。接你回徐州你娘那里。”
　　秋蓦然点点头，开口说：“我……我没事。”其实她开了个口有一肚子的责备要倒出来，却叫她咽了下去。
　　两天后颜翾到了苏州，下马就奔到秋蓦然的院子，见秋蓦然坐在院子里看书，几步走过来，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抱在了怀里。“小哥来了。”秋蓦然鼻子一酸眼泪流下来都洇在了颜翾的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