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败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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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要落山，空气中已经带有丝丝的凉意。从伯特利山［1］顶到最近的医院只有3.8英里，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大哥的车速，不堵车正常来说的话，九分钟，就可以到。
窗外倒退的树林渐渐远去，山脚下一座古老的教堂［2］渐渐显露出来，柔和的灯光透过的斑斓玻璃窗映射出来。典雅的墙体上立着绿色球形尖顶，是典型的拜占庭建筑风格。
今天是周一教堂没有开堂，不然往常这个时间教堂中绝对会有唱诗班的歌声。
他是从来不信宗教的。欧美国家的人很多信奉基督教。认为人的本性就是有罪的，所以，人在尘世的最高职责就是向上帝赎罪。只有信耶稣基督，才能免去一切罪。而人死后其灵魂将根据生前是否信耶稣决定上天堂或下地狱。
而他，在现实中本就身处地狱，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耳边是高启强提醒的声音，他原本烦躁的心情更烦躁了。
车才还未停稳，他已经拉开了车门。打电话询问高启兰在哪间病房。
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的气味，昏暗的走廊上白炽灯忽闪着，伴随着阵阵冷风，显得阴暗压抑。高启兰正心疼的着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女孩。
她看见二哥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高启盛却径直走向了黄瑶的病床。
高启强出现在门前眉头紧锁。“医生怎么说。”
他眸光一深，指尖抚过女孩安静的小脸，他都记不清多少次用指腹给她擦干净泪水，只有这一次，没有眼泪。
高启兰转身看了一眼女孩叹了一声：“还好医生说只是激动过度，没什么大问题。”
她看向已经在黄瑶床边坐下的二哥。愤愤开口道： “二哥，瑶瑶肯定是被哪个烂崽［3］欺负了！你怎么照顾的人啊。”她虽然一副高知女性的打扮，却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太多心眼。一向好脾气的她气急连骂人的方言都说出来了。
高启盛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反而回头和她确认：“瑶瑶真的没事吗？”
高启兰也只能先回答“真的啊，不过二哥你……”还未等她再一次发问，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只得先行接过。
指了指手机对着一旁没有言语的高启强说“我先去楼下接大嫂和晓晨他们。”
陈书婷头发扎起，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脸色微急。“小兰，你电话里没说清楚，瑶瑶怎么会进医院？”高启兰只得加快步伐跟上。
“现在没事了。不过大嫂还是先去看看吧。”高启兰面对陈书婷还是不敢说实话，她这位大嫂的雷厉风行她是知道的。
“没事了的话那我去车上了妈，”高晓晨吊儿郎当的正想开溜。陈书婷脚步突然一停，转身红唇微起：“高晓晨。”
高晓晨抬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我跟着去就是了。”
确定黄瑶没事，高启盛给她掖好被子。才起身把视线移到了没有说话的高启强身上。“大哥，我侄女怀上了你侄女，你不高兴吗？”高启盛镜片后的眼中带有莫名的疯狂。
高启强看着病床上昏迷的黄瑶，刚刚有些压制住的情绪又喷薄而出。抬手又给了他一耳光，高启兰刚从医院门口把陈书婷和高晓晨接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刹那间三人都懵了。
高启兰惊呼了一声“大哥你干嘛。”跑过去扶身形已经歪到一边的高启盛。高启盛躲开她的手径直出了门，无视了倚着门框朝他挑眉的黄发年轻男人，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
陈书婷走进来，拉过高启强还未收起的手。语气中带着嗔怪，“你生气小盛没有照顾好瑶瑶不能好好说？动什么手。”
“瑶瑶现在怎么样了？”说着她正欲靠近黄瑶，高启强反握住她的手，“老婆，你没听小兰给你说吗？瑶瑶怀孕了。”他叹了一声气。
“什么！”两道声音，分别来自门口的高晓晨和他面前的陈书婷。
不同的是高晓晨情绪激动，声音巨大，而陈书婷顾忌着黄瑶还没醒还是压低了声音。
把高启强拉到了门口，她养了八年的小女孩，从来都乖巧懂事。哪怕是青春期也没有和高晓晨一样叛逆过，不时和她通电话也是柔身细语的孩子，从未听她说有过男朋友的孩子，怀孕了？
她第一反应是可能被谁欺负了，胸腔中升起一味无名的火。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是谁？”
高启强看着老婆质问的眼神，有些心虚。
坐着的高启盛不耐的松了松领带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吵什么吵，孩子我的。”
高晓晨的拳头已经冲了上去，高启盛偏头躲开反手把他擒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带着狠劲直接把他撞到了旁边的安全出口。
陈书婷还未来反应过来，高启兰和高启强已经追了上去，她刚想跟上，病床上少女的呜咽清晰的传入耳中“妈妈。”
黄瑶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外公外婆从来对她母亲的事情闭口不言。年纪尚轻的她也只得根据邻里乡亲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些皮毛。
有不避讳大人的直接和她说她妈妈是个坏女人，小孩子最会学舌天天拿这个嘲笑她。
那是她又被村里小孩欺负，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褪色的粉色夹袄在村口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她一遍遍喊着
“妈妈。”
“妈妈你在哪。”
女孩还在睡梦中，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胡乱抓着空气，陈书婷心疼坏了，只得抓住她的双手，“妈妈在。”
打着点滴的手，针头已然掉落。血液顺着流下，像一条蜿蜒盘踞于手上的恶龙，透露出诡异的美感。
染红了身上的白色被子。
*
身后安全出口的门被两人撞开，随后“砰”的一声，白色防火门砸出巨大的响动。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黄发少年脸上的不屈表情。他出手没有章法，妄图只用蛮力挣开他的手。
高启盛本就看不惯这个陈书婷带过来的拖油瓶，面上表情狠厉。“高晓晨，你妈怎么教的你？”
手被反别着，疼得高晓晨的脸都有些扭曲。只能嘶吼着“高启盛，放开我。你这个禽兽。”他尝试着挣脱，却没有用。
高启盛饶有兴致的开口。“哦？”
“对着自己侄女都能下去手。”高晓晨偏头，一张叛逆的脸上满是唾弃神色。
他一把把他推开，高晓晨撞上了楼梯扶手，半边身子已经凌空。高启盛双手揪住他皮衣的领子，把他拽回来。
看见高晓晨眼中的惊恐后喉咙里发出恐怖的笑声，“就你，也配说我？”说着他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房间里那个八音盒刻着谁的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高启强声音回响在楼梯口，防火门被大力撞上时破坏了锁芯，他和高启兰被拦在了门外，只得重新找了出口上了楼。
高启盛听着来人的声音略微松了下手，高晓晨右手使不上力气，左手的拳头又重新压了上来，秘密被发现的恼羞成怒替代了眸中的恐惧，他像一头被入侵领地的幼兽一样，露出的还未长齐的獠牙，带了点不顾一切的意味。
高启盛再次偏头躲过还是被歪掉的眼镜腿蹭破了眼尾的皮，渗出一道血痕。
他刚想回击，高启强已经快步走上拉住了高晓晨。高启兰也从空隙中过来拉住了他。握紧的拳放下，伤口处渗出细小的血珠。
高启兰慌忙拿出纸给他，“二哥你没事吧，我帮你看看。”他用手擦去，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指着对面的高晓晨。“他可能更需要医生。”
只是皮外伤而已，他自己的力度他最清楚。高晓晨的右手大臂最少都得脱臼。
无数次做过的梦永远都只有哭着醒来，而这次在黄瑶梦中终于牵到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真温暖啊。
待她彻底安静后陈书婷唤来护士给她重新扎针，睡梦中的女孩只是皱了一下眉头面色又重新趋于平静。
她爱怜的摸了摸女孩的头，细心给她擦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房间是特护的病房，外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可能是考虑到病人的休息，病人的那间还装置了隔音墙。
确定女孩重新睡着后，她到了休息室。坐下，等着其余的人过来。
凌乱的脚步传进她的耳朵，陈书婷停下来用尖头高跟鞋点地的动作。倏然抬头，金色的流苏耳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小兰，你先去进去看着瑶瑶。”
“好。”
她凌厉的目光看向后面的高晓晨。“你，滚出去，门带上。”
“妈…”高晓晨正想往前走，陈书婷嘴角勾起笑容。
“一。”
“知道了。”他转身，关上了门。刚才姑姑刚想给他看手的时候他嘴硬说着没事，一点都不疼，把手藏在了身后，现在正好去看看。
为什么强装没事呢？可能是不想在高启盛面前低一头吧。
高启盛说得没错，所有人都有资格来指责他，他没有。那个经黄瑶手重新送回他手中的八音盒，那个底下被他刻着黄瑶名字的八音盒，其实并不足以用来当做指认他对妹妹怀有腌臜心思的“罪证”。
是他自己心虚。
房间里只剩下了高启强夫妇和高启盛。因着他哥面子他叫她一声大嫂的女人一双美目怒瞪着他。陈书婷穿着黑色的的半高领毛衣，外套靛蓝色的翻领毛呢风衣，多年未见。除了头发没有像以前一样烫卷现在束了起来之外，一切都是记忆中，他最讨厌的样子。
他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陈书婷。“大嫂。”
陈书婷没有伸手接，他面色都未变把杯子放下，解开西服最上方扣子，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陈书婷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高启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搭上了她的肩膀。“老婆，事已至此，找到解决方法才最重要。”她稍微冷静了一点，还是忍住了这种想法。
“很难吗？我娶瑶瑶，孩子生下来。”高启盛眼皮都未抬，重新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高启强面前。
“不行！”陈书婷一手拍在木质茶几上，大力到杯中的水都有些洒落出来，“我不同意。”
“再说了她可是你侄女！”
他已经给自己倒好了水，拿起茶色的玻璃水杯笑得癫狂。笑完后才不徐不疾出声，眼神玩味：“怎么，大嫂你没给高家生个孩子还不许我给高家留个后？”
“你！”
“阿盛，闭嘴。”高启强在一旁呵斥道。
陈书婷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本欲砸地上，又想着旁边房间黄瑶还躺在病床，万一吵醒她。手一转全泼在了高启盛脸上。
陈书婷把杯子狠狠扔向沙发角落，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走去。“没得商量，走了。”
高启强只得先跟上陈书婷。
水顺着他脸流下来，他也不恼。顺手摘下眼镜，抽出西装上衣口袋里面的手帕。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大嫂别忘了。”
“在你一手策划下，高家户口本上的高启盛，早在八年前就死在京海了。”
陈书婷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我当然不会忘。”说完打开门扬长而去。
从高启盛家到宾大门口，40.6英里。多少个日夜，高启盛开车载着她往返于着两个地方。每天去时晨露微起，回来时来时城市华灯初上。
朝去暮来之间，途间的斯库基尔河依然奔流不息，穿越费城而过。河道旁不知那位侨胞种的樱花谢了又开。
黄瑶自己很清楚，她不该对高启盛产生感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时候被他抱在怀中心脏的跳动是因为惧怕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自己都不太能分清楚了。
“Yao？”导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回神来连忙着道歉：“Sorry，Doctor Victoria. ”
带她的导师已经是博士，年轻时曾经远赴中国交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十分痴迷于中国文化，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对她这个中国学生也很照顾。“怎么了，瑶？”
对着如长辈一般的师长，她向她坦白，说出自己的困惑。“没有，只是不想保持现有的某些状态，但好像我也没有办法呢。”她勉强笑着。
教授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Honey，我觉得你不该这样想。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当成命中注定安然接受算了［4］。”
“真的可以吗？”黄瑶眼中泛起了泪花，小声呢喃道。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有办法的事情了。等到有选择时候，我们再换一条路走吧。”导师抱着她，轻抚过她的后背。
黄瑶幽幽转醒，旁边是撑着头打盹的高启兰，见她醒来声音中满是惊喜。“瑶瑶你醒了！”
感觉到左手上还打着点滴，身体也有很强烈的沉重感：“姑姑，我这是怎么了。”
给她后背塞了一个枕头，高启兰扶她坐起，眼神中的复杂她看不懂。“瑶瑶，医生说你有宝宝了。”
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她右手隔着被子抚上小腹的位置。凝望着天花板，眼神之中满是迷茫。
怎么会呢……
老师。
我现在好像，没机会换路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败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