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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你与新帝相识?”趁着殿里刚议完事,天色已经渐暗,新帝要稍微缓神休息一下,二人守在殿外,刘子玉赶忙将付茕竹拉到一边问询起来。

      这真是让付茕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我上哪相识?何出此言?”

      以往刘子玉知道他这朋友姿容上乘,现下打量一番,官职升上之后他们换的是一身暗纹飞鹤罩紫纱的广袖长袍,腰身着平银烫暗云腰带,加之此人身姿挺拔俊秀,宽肩细腰,面若冠玉,眉目格外爱以笑意示人,就算哪家好儿郎一见只怕也要称的上一句“耽误子孙”,那新帝与他这友人毫无交集,又为何会……

      大晋开明盛世,又男子成双的佳话,然而也有阉人被权贵买去做宠儿的绯色笑说,入宫这几年他经常听闻当今文王不过二十却有私养阉宠的癖好,何况这新帝若想要一个阉宠……

      付茕竹见刘子玉欲言又止,一个劲儿地打量他还时不时皱眉,也是浑身不自在,便调侃道:“你这样看我,会让我以为你想跟我结成对食。”

      果不其然,刘子玉脸色一黑,“你休要胡说,我明明是……”

      “是怎样?”

      “……”看着这人眉眼飞扬,说不出的神采,刘子玉叹了口气,没好气儿地摆摆手:“是我多想了,最近事情有些繁复。”

      他真是忘了,这个人长八百个心眼子,又最是机灵有主意,若真的有什么苗头哪还需要自己咸吃萝卜。

      付茕竹也没放在心上,他的心思主要是在为另一件事打算。

      明日便是阴历六月十五,那孩子的忌日,年年他都仔细打算,自己偷偷去烧纸祭奠,今年因为新帝登基事情变得有些多,宫内人手也长了些精神,只怕明日烧纸钱是很难实现了。

      “哎,咱升职这月例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要想烧纸钱,打点人手望风所要花费的可不是个小数目。

      宫里确实是个吃人的地方,宫外县城百姓一年十两银子便能够一家农户四口温饱,而在这里十两银子或许还不够人家给你把风的愿情,这还是在一旦被暴露望风可立马将他出卖,举报立功的前提下呢。

      “你银子不够使?”忽然想到了付茕竹每年六月十五都给自己弟弟祭奠的事,刘子玉道:“明天啊……是得花点儿银子,我也存有一些积蓄,你尽管拿便是。”

      “别,你攒下来也不容易,只是我跟他好歹兄弟一场,觉得若是我不惦记他,只怕他在下面也是个依旧苦命的。”虽然他没告诉任何人他那个口中“家里的弟弟”只是冷宫里的一个小家伙。

      那还是他入宫第二年的事,他因为被教习公公训而没吃饱,去御膳房偷了个剩的鸡腿,那御膳房的大叔也是心善,怜悯他瘦小一个苦命孩子还多给了一个,他没敢回太监所,然而皇宫夜巡侍卫都没有偷懒的,仗着身形清瘦七拐八拐藏走了许久,眼前忽至一个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弃宫”,当下不再犹豫从狗洞溜了进去。

      正要打开鸡腿,却忽然瞥见那院子里的水井旁边站着个“人”形东西,一时他“贞子之魂”、“深宫怨鬼”牛鬼蛇神之说在脑子里乱窜,腿一下子瘫软在地,赶忙闭上眼连大气都不敢出,想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至于碰上“巨巨”索命吧?

      心里一个劲儿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半晌,没感受到什么动静,他胆子大了一些,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隙,竟看到那个“巨巨”的头缓缓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一瞬间,深更半夜,红墙荒草,月色幽寒,只见那“巨巨”的脸上一条白布平白遮住了眼睛,在银光反射下泛着森冷的银光。

      他当时吓得心脏恍若陡然夺胸而出,赶忙紧闭双眼,只想着:完了完了,不会被盯上了吧,才刚穿过来没多久就要这么离开吗……

      “谁在那里?”

      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和警惕,但却是人的声音,镇定下来,他睁开眼睛,只见在目光注视下那个“巨巨”正朝自己走过来,“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的?可是奉了谁的命令?”。

      这会子,怕鬼的某人才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借着火光月光,付茕竹仔细端详,哪里有什么“巨巨”,不过是个没多大的孩子,粗略用手比了比,还没有自己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上蒙了块白布,难不成是哪个瞎了眼的小奴才?

      但瞧着对方身上所着款式并非他们这小太监必须要穿的奴才服,而且虽然不咋新,但瞧着质感要比他这粗布好太多,难道……

      这破败的地方是冷宫?这是个不受宠的瞎眼皇子?但他好歹将这宫里上上下下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从没听说什么瞎眼皇子啊?

      当时他正狐疑着,那小瞎子却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当时也没细想对方一个瞎子是怎么准确无误走到自己跟前儿的,只看到对方明显营养不良的蜡黄脸面和干涸起皮的嘴唇时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同情来。

      想着深宫难熬,这小瞎子也不容易,相遇即是缘分。

      他笑眯眯地对小孩儿说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把名字告诉哥哥,哥哥给你鸡腿吃呀~~~”说着,就把怀里包着的两个大鸡腿给拿出来一个。

      霍临眼前蒙着特殊的白布,视物只是微微有些模糊,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太监朝自己一副拐卖儿童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对方胆大包天、无知愚蠢,并不理会。

      他自记事起就在这破宫里生活,有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每年会在一个晚上用憎恶或者是复杂的眼神看他几眼,然后丢给他一些书本笔纸,而他所知道的自己一切,不过是他一双蓝眸,天生妖祸,万不能在人前露出,他的存在也只有几个人知道,终身不得踏出这弃宫一步。

      他又听伺候他的宫人私下说,他是宫外一个妓子得了算计跟皇帝生的瞎子,皇后娘娘不忍皇嗣流落,便任他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罢了。

      饮食起居有专人负责,只不过没人将他放在心上,时常“忘了”一顿两顿,如今他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正想怎么用水桶在水井取水之时,宫墙处却传来了异动,一看,竟是个偷溜进来的小太监。

      可他这一个“怪物”,也是连那小太监都比不得的。

      对方的心里复杂的活动付茕竹可半点儿都不知道,只眼看对方没什么反应,恍然大悟:这可是个瞎子,他摆在人家面前也没用啊!

      于是他往前凑了凑,把鸡腿放在对方鼻子底下往来移动,一边扇着香气一边说:“虽然你眼睛看不着,但是这香味儿可不骗你啊。”

      似乎是忍不了对方这个劲头,霍临一把将眼前晃动的鸡腿拿在了手里,付茕竹眉开眼笑:“嘿嘿,饿了吧,吃吧吃吧,瞧你小脸儿蜡黄蜡黄的。”

      说着,还摸了把小孩儿的脑袋,怎么看怎么像摸儿子似的。

      古代男子发顶代表男子尊严,不可随意侵犯,“摸头杀”如若不是自己极其亲近之人在这里代表着是极其羞辱的意思,但是付茕竹刚穿过来一年多,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霍临绷紧了身躯,一个太监,竟也敢对他……

      可眼前人依旧是笑嘻嘻,半点不见恶意,霍临嘴唇动了动:“能帮我……打些水喝吗。”

      他一个一天一夜未进食的小孩子自己自然没有力气去水井打水,若是有这个人帮忙或许还能成。

      付茕竹心里把对方当流浪猫似的,自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加油干,当他为了吹出去的牛皮累得半死、像条死狗一样大口喘气地惊讶这古代水桶的重量时,却见那小孩儿在他旁边露出了一点少见的真心欢笑。

      在付茕竹的记忆里,住在那破败不堪、草木荒杂的宫院里的小孩儿自是可怜的、无助的、乖巧的、聪慧的。总是令他心疼的安静地等待着,一见他便会满心欢喜地奔向来,离开时明明眼睛里都是不舍却从不会撒娇挽留,微笑着看着他离开,对他说一句“我等着哥哥再来”。

      本以为深宫薄情冤寒,此处总留他一方眷恋之地,却不那天想横祸突至,待他收到消息赶到之时,只看得到一具匆匆被抬出去的烧焦尸体,颠簸的担架上盖着白布,小孩儿已经被他养的白嫩的小手被烧得面目全非,唯有手腕上一个他仔细捡了串起来给小孩儿系上的琉璃坠子摇摇晃荡。

      当时他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去抢人的冲动,忍得双眼发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只觉得这孩子活着的时候关心他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家人”也只有自己一个,死了,其他的倒是呼啦啦一片来跟他抢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让他离开自己?

      但皇权脚下,他一粒沙子,身份上还背负着欺瞒大罪的假太监,最不能出的就是风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一群陌生面孔送往不知名的地方掩埋,他有愧,于是原本不信鬼神之说的他便每年六月十五去曾经的弃宫为他祭拜,幸好那烧毁的弃宫无人管理,庞大荒芜的空架鲜有人经过,这才能让他四年来得以维持。

      想到这,往昔那孩子求让他帮忙的别扭、他抱怨时沉默的陪伴、明明关心他却故作恶声恶气的言语、收到礼物时嘴上说着一般般却一直好好戴着、那孩子总是含蓄、不善言辞、不会撒娇,却会在开心的时候安静的弯起嘴角。

      他偶然间看到布巾下遮掩的蓝眸时,小孩儿急红了眼睛和脸颊,慌忙去遮住他的双眼,颤抖地说:“不要看,我是不详的人,不要看这双蓝色的眼睛,你会变得不幸”,他原以为拥有这样一双漂亮眼睛的孩子应该是天使,被人疼惜、怜爱,他原想着把对方当儿子养,却没想到会死于非命,还是被活活烧死。

      夜晚悄然临近。

      霍寿从榻上起身,揉了揉睡梦中紧皱起来的眉头,今日事情繁杂,本想稍微小憩一下,却不想跌入了曾经的梦境,忘了时间。

      “现在什么时候了。”声音带着睡醒的沙哑,有着少年人变声后独有的磁性。

      一直守在榻前的宫婢微红了脸,低头恭敬回到:“回皇上,现在正点戌时三刻。”

      这一小憩竟然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想到殿外的人,少年的眉眼低垂:

      “叫付随侍进来吧,今晚你们都不必伺候了。”这是叫付茕竹来守夜的意思。

      宫婢心下惊讶,帝王鲜少有让随侍太监陪寝的,就算不宠幸妃嫔,那也得是刘掌事和一些宫女守着,这付公公小小一个随侍竟然有这般殊荣?

      但面上仍是恭敬的应了。

      “吱呀”许久没有动静的殿门打开,宫女眼尖,一下子就看见明着站着笔直实际靠着柱子偷懒的付茕竹,心下复杂,轻轻挪了过去,“付公公,皇上叫你去守夜。”

      “我?”守夜这种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随侍?但惊讶之余付茕竹不忘礼貌,“劳姑娘传话,那我现在就进去。”

      一旁的刘子玉刚下去那股异样感又上来了,付茕竹跟他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眼中也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往小了说是圣心一时想法,往大了说可以是给刘腾海脸色看了,掌事不用用随侍,而且刘腾海早就着人布置寝殿,这会儿或许正在为新帝第一次就寝安排着,谁成想,人家皇上非但不睡寝殿,还不叫他守夜,若刘腾海计较起来可是个麻烦。

      叹了口气,在刘子玉担忧的目光中,付茕竹缓缓踏入了大殿,进去后往左侧入口走去便是皇上歇息的地方,正巧碰见里头的宫女鱼贯而出,与他擦肩而过,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

      “茕竹,你来了。”循声看去,那少年帝王褪去了冠袍,只着锦白的里衣,领子微微有些松懈,青丝如瀑披散在肩上,正坐在龙榻对他浅浅笑着,就像是在邀请他一起睡觉。

      余光瞥见龙帐上飞舞威严的金龙,付茕竹心神一震,赶忙跪了下去,“奴婢给皇上请安。”

      “不必多礼。”“谢皇上。”

      “你好像总害怕朕会吃了你。”

      被说,付茕竹无奈地把头抬起来,因为站得比较近,此刻他是俯视着坐在榻上的人,这对天子可是大不敬,意识到这点,他默默地躬着腰。

      但他不知道,此刻两人的姿势,就像是奸臣谄媚,要对皇帝进言一般。

      看着对方白皙的脖颈在昏黄灯光下的弧度,霍寿眼神暗了暗,似是无心提起,“皇宫多年来疏于管理,朕准备把四年前烧毁的羡春宫翻修一下,听说你之前比较熟悉那里,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如何?”

      羡春宫,他和小孩儿相遇的地方,小孩儿离去的一方,那里承载一个小生命的一生。

      就像某个自己辛苦捂着的疤痕被人毫不在意地、轻松地揭开,付茕竹嗓子里堵着一口苦水,他是万万不想那个地方被抹去的,一座华丽、跟其他宫殿别无二致的地方,不是他的小孩儿的领域,不会有任何记忆。

      他没应下,尽量压下言语中的艰涩:“羡春宫……奴婢并不熟悉”听到这句话,霍寿的眼神沉了下去。

      付茕竹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脑子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转了起来:“但眼下陛下新登基,诸事繁忙,一座弃宫的重建之事说小不小,不若等陛下有意纳进新人,这后宫再做打算不迟。”

      闻言,笑意终于在少年眼中晕散开来,“那好,朕便依茕竹所言吧。”

      小小的插曲过去,付茕竹去服侍霍寿入寝,他虽然在皇宫过活多年,却从来没接触过该怎么服侍皇帝就寝,仅有的哄人睡觉的经验,也就之前小时候哄过小孩儿。

      那新帝就看着他,也不吩咐,他便先伺候了少年梳洗,又硬着头皮按照大致应该怎么做的想法进行动作,俯身整理床榻上的锦被,忽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腰际,他一怔愣,那手很快就收了回去,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少年笑着说:“茕竹可会识字?”

      “额,回皇上,尚可。”

      “桌子上那摞奏折你便念给朕听吧,朕看得眼睛略乏。”

      “……是”先是守夜,再是读奏折,每一步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随侍的职位能做的,明明都是掌事的责任和殊荣。

      可没办法,人家已经躺在他铺好的床上用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了,莫名的,觉得这个新帝有点儿小孩子的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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