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竹》瓜子鱼

1、第一章

　　昭和元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一朝新田法颁布，万民敬仰，风光无限。

　　说这新帝霍寿原本也不叫霍寿，而是庶出宗室之子霍临，生父勤王的遗腹子，也是勤王一脉唯一的孩子，自小身体孱弱又父母双亡，常年养在皇宫以补药续命，无奈先皇贤明却不得上天眷顾，十二岁即位，只在位三十余载，子嗣单薄，唯一的太子夭折，皇太后无奈只能从宗室之中过继出一子交由皇后抚养，但也有人传，说这小皇帝只是皇上一时兴起与一个妓子所出，那妓子后来被皇后乱棍打死，连个名分也无，只留下了个男孩。

　　但不管怎么说，霍临从宫中不知名角落的一员成为了这大晋江山的后来希望，是以先帝微服，南下苏州巡盐，不料竟遭遇水匪劫抢，打斗之间，先帝不慎受伤落水，太医们流水一样地进出，却最终只吊命不足一月。

　　霍临十四，临危受封储君，先帝因遭遇有感而发，赐其名寿，意为愿其长命百岁，巩固江山。

　　霍寿叩头接旨之时，那终生为大晋王朝殚精竭虑的皇帝终于双眼一闭，撒手人寰，但走得十分安详。

　　而那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却敛眉收势，沉默地任凭皇后涂满丹蔻的指尖流连于九龙金冠的珠帘，担着沉重繁琐的金龙华服、明黄肩帔，脚踩祥云金丝绣春靴，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成的阶梯，一步步离朝堂那把人人趋之若鹜的宝座更近。

　　正午时分，阳光将霍寿的影子投射得十分逼真，少年肤白，奢华帝服更称其姿容绝艳无双，尤其一双凤眸含在如走剑偏锋的墨眉下，所谓真龙天子，龙章凤姿，大概也便如此，也难怪宫内早有宫女暗自仰慕，自荐枕席。

　　这位新帝，生得难免太漂亮了些。

　　“小付子？”

　　身侧一声极低的呼声拉回了付茕竹的思绪，幸好今日登基大典，鼓乐震耳，也没人注意这边的异响。

　　付茕竹松了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感激，要知道大典失仪乃是重罪：“多谢刘兄提醒。”

　　被称呼为刘兄的人青白玉面，身形高瘦，乍一看倒是和京城里拈花楼上吟诗作对的才子无二，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倒也是和谐，也是因为外貌合眼，又资历较长，被掌事刘腾海挑选出来撑门面，往后已经被安排在御前伺候。

　　“待会儿宣读完圣旨，新帝要你我服侍更衣，这是咱们头一回接触圣上，可别出了差错。”刘子玉不放心地对他叮嘱道。

　　付茕竹也理亏自己刚才的失态，忙应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新帝朝服虽不比这大典华服珍重，却是新帝往后对满朝文武的第一道脸面，马虎不得，这衣袖上镶嵌的金丝银丝若稍有毁坏可都是你们搭上命都赔不起的，不过你们二人在这宫里也生活许久，尤其是小付子，若不放心咱家也不可能交给你们这个差事，只是天皇贵胄，把弦绷紧一些总是好的。”

　　“谢公公指点，奴婢谨记公公教诲。”

　　说着，付茕竹言辞恳切，神色真诚，将一个指头大小的明珠递到了刘腾海的袍袖中，“劳公公费心，小的们时刻记着公公对我二人的大恩大德。”明明是阿谀奉承，偏生付茕竹长得一副好相貌，又姿态躬谦自然，让刘腾海心中舒服。

　　刘腾海是个命不好的，先皇仁德，即位时特将阉人去势一道工序改成了去“籽”，命根子留着以降低阉割近乎九成的死亡率，只是“探囊取物”，现如今进宫的太监死亡率只有两成左右，然而刘腾海正是新令颁布前进宫的，熬过了九死一生，又爬上高位，对他们这些后来“去籽”的太监总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刁难，不过还好，贪财尚是他一大优点。

　　见袖口微微露出的盈盈宝光，刘腾海眼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不着痕迹地在袍袖中接过宝珠，瞥了一眼同是躬谦者腰的刘子玉，“难为你们有这份心，往后好生伺候主子吧。”

　　“是，掌事慢走。”

　　送走刘腾海，刘子玉松了口气，“行至御前，常言伴君如伴虎，往后要使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天下如此，更遑论这殿堂楼宇，若真是美差，刘掌事也不会让我们两个和他毫无干系的人伺候圣上。”

　　两人相视一叹，都有种微薄于天下的慨叹，尤其是刘子玉，十四岁进宫之前身上已是秀才，如此天赋却难抵家徒四壁，其父早亡，其母却并不珍惜这个儿子，母亲病时，刘子玉带着母亲本想进京城打工，却不料遇上了宫里没招够急着给宫里进人的人牙子，乡下来的穷小子哪知道什么套路，再醒来时已然躺在了冰冷的案板，只觉下身剧痛袭来，又当场晕死过去。

　　曾几何时，他手持书卷，书页哪怕因为反复翻看起了飞絮也丝毫不觉，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他常透过书卷倚在窗边，畅想之后为官一方该如何造福百姓，如何大展宏图抱负，却只守着身体的残破，在腥臊呛人的地面叩谢，领了所谓的“赏钱”。

　　而他的母亲，非但不心疼他，只拿了给的银钱，把他扫地出门。

　　回想起噩梦般的经历，刘子玉看着手掌下华丽秀美的金丝龙纹，那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金龙，象征着掌权者的至高无上，不可侵犯，指尖轻颤，遮住了炯炯有神的龙目，不愿再看。

　　付茕竹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当初他得知刘子玉的遭遇时也甚是惋惜，自己幸好是个稀里糊涂的假太监，本来他对太监多少有点儿抵触，可日月轮转，他看到了这个时代人的不易，他也明白不是所有的太监都是电视上扯着嗓子，狗仗人势，不男不女，也有像刘子玉这样忍辱负重的风骨之人——太监也是堂堂正正的男人。

　　付茕竹将手中腰带仔细从御坊司送来的箱子里取出，这腰带拿在手中起码有一斤，不谈其上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上好白玉，锦缎上细缀的流苏，单是其上大大小小的装饰宝石和明珠就有足足三十余块，拿在手里都能当成武器了，想到今日登基大典时那小皇帝纤细的腰身，付茕竹不可避免地想：那么细的腰，不会被这么沉的腰带压断吧。

　　呸呸，可不能那么想，放在现在可是大不敬。

　　日日上朝，日日穿戴，当个皇帝也是不容易，如今才十四，再过两年秀女便要开始大选，这小皇帝还要忙着“耕种”，也怪不得皇帝命不长。

　　想着做着倒也不枯燥，不再何时，外面的礼乐声渐小。

　　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已过上朝的时辰，但大晋先祖有“先朝后议”的训诫，因此上午上朝之后下午还有一次百官议事，演变到现在就成了下午定时皇帝接见大臣，大臣有事就可以去偏殿列队奏报，没事也可以不来，虽然不像早朝事情多，但皇帝必然要严肃对待，以示勤政。

　　“皇上驾到！”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遥闻掌事太监刘腾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付茕竹赶忙拉着刘子玉携一众宫婢出门叩拜，“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少年皇帝的声音清冽，又带着男子独有的磁性，付茕竹恭敬谢恩，视线中只见明黄的龙靴从眼前稳步走过，他赶忙起身，弓着身子随侍在身后，许是现代对年龄的看法根深蒂固，又两辈子他活得岁数加起来快四十了，礼数虽然周到，心里到底还是把这小皇帝当成个孩子。

　　“朕不习惯这么多人候着，去做你们的差事吧。”

　　“是。”宫婢们莲步轻移，鱼贯而出，但付茕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宫女脸上的红晕，想起这新帝的相貌，也难怪，就算皇宫中集结天底下最好的人与物，这小皇帝的长相依旧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看到的最好看的人。

　　“看来你们就是朕往后的随侍了，都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贱名刘子玉。”

　　“回皇上，奴婢贱名付茕竹。”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这位少年帝王，他垂眸看向面前低眉恭顺的人。

　　付茕竹只感觉一道深刻的视线停在自己这里，随即听到上方传来少年沉稳磁性的声音：“茕竹？哪两个字？”

　　似乎没料到这小皇帝会对自己名字上心，付茕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恭敬回到：“茕茕孑立，松竹知故。”

　　“茕茕孑立，松竹知故……好名字，叫了小付子岂不是浪费诗情？往后朕便唤你茕竹？”

　　天子之尊，对奴才唤名不带姓可谓天恩，付茕竹开了口又不知如何说，也只得跪下谢恩：“天恩浩荡，奴婢惶恐。”幸好穿了护膝，今天跪的时候可真不少，不过这小皇帝怎么注意到他了？

　　霍寿却好像还没打算“放过”他，又对他说：“怕什么，朕又不吃人，抬起头来。”

　　付茕竹心里又叹了口气，心想他这一个太监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乖乖跪好，把脸扬了起来，只是视线还是盯着地面。

　　看清这张脸，一双眉目乌黑，眼尾上飞，唇色似雨过晚霞，清新透粉，浓密的眼睫正因为主人的些许不安而颤动，像极了受惊的鹤鸟，让人不自觉便能放缓呼吸，这副相貌就像是远山石涧中晕染的名家水墨，清浅迷醉，不知几家好女会一叹这俊俏的儿郎。

　　再往下，便是细白的脖颈和被一丝不苟的腰带系着的纤细腰身。

　　也难怪付茕竹假太监多年也没人怀疑，这一副皮相跟“五大三粗”一点儿也不沾边。

　　少年的心情今天格外好：“怎么，不敢看朕？朕难道会吃了你？”

　　“奴婢身份低微，恐冒犯天颜。”

　　“朕恕你无罪。”言外之意就是你赶紧看看我行不行。

　　听话，付茕竹视线缓缓上移，先是繁复的盛装，到威严的腰缠，再到挺阔的肩膀，一对视，付茕竹还是被这小皇帝的长相惊艳到。

　　如今正面能够仔细看清，付茕竹又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嘶……怎么会跟小孩儿有点儿像？但荒唐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面上，付茕竹只是恰倒好处地表现出了惊艳。

　　毕竟那个小孩儿已经死了，尸体还是他亲自看过的，想来都是皇子，兄弟之间眉眼相像也是正常的。

　　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对方的少年没有放过他面色一丝一毫的变化，但见这个人眸中清澈恭敬，似有熠熠星光，再无半点其他情绪，少年敛了笑容，恢复成君王的样子。

　　“平身伺候吧。”

　　“是。”

　　一旁目睹全程的刘子玉先是皱眉，后又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