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竹》瓜子鱼

3、第三章

　　是夜，偏殿落针可闻，只有男子清朗的读声和少年时不时低沉的评语，乍一听，像是普通人家亲密无间的兄弟秉烛夜谈。

　　“史记蓝眸之人为天煞妖祸，往生杀孽遍地，六亲不认……蓝眸出，则天降血光”一字一句，姊字字真切，付茕竹渐渐顿住，心里已然是惊涛骇浪。

　　所以长了蓝色的眼睛在这个朝代竟是这样的不详吗？甚至被看成妖孽？

　　难怪，难怪小孩儿不让自己看他的眼睛，难怪他看见了之后还是固执地要带着布巾生活，也难怪他明明一个皇子却被丢在弃宫里自生自灭，若不是那天他恰好遇到一天一夜没喝一滴水的小孩儿，给他打了水，吃了鸡腿，说不定那个小孩儿就被渴死了。

　　想到这里，想到古代的封建迷信杀人的手法，想到电视剧里被活活烧死、万箭穿心的“妖妃祸水”，付茕竹脊背生寒。

　　难道仅仅因为史书上寥寥几笔，那么无辜天真懂事的孩子就要受到那样的待遇？他才不信那样的孩子能闹出什么腥风血雨，所谓妖祸，明明是封建人类对迷信的恐惧的牺牲品！

　　或者——难道小家伙的死并不是意外……？

　　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付茕竹的大脑飞速运转，霎时把曾经的画面事无巨细地倒放一遍，为什么四肢健全的小孩儿会被烧死，为什么一个平日里自生自灭的皇子死了要由一队精壮的陌生的人马将尸身带走，而不是随意处理，又为什么恰好是那天内务局出了乱子要彻查所有太监却连结果也无？

　　火，不就是古代处决妖孽的最好手段吗？甚至那尸身可能都没有被入土为安，而是被当作某种祭品……

　　一环扣一环，往昔里零碎的怪异之处此刻忽然间如穿起线的书页般明晰起来，一股难言的怒火和萧瑟从他的心灵深处震荡开来，如涟漪般扩散到四肢百骸，遍体生寒。

　　他竟然没想到！小孩儿生在“无情帝王家”，华丽的权力下多少龌龊肮脏事，四年了，他竟然没往这里想一丝一毫！可笑他自诩从现代过来见识远广，却连这点儿手段都看不出来。

　　霍寿过了一会儿没听到熟悉的读奏折的声音，以为付茕竹睡着了，便起身偏过头去看，却见付茕竹惨白着一张脸，连唇上的血色都消失地干干净净，甚至还微微轻颤，近看着，那奏折上笔迹工整的小字正字句控诉蓝眸妖祸。

　　不可名状地情绪在少年如墨般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他缓缓凑到失神的男子身边，轻声道：“茕竹？可是乏了？怎么不继续？”

　　少年耳边喃语，温暖的气息如柳叶轻抚过他耳后的皮肤，过近的距离将他从魇症中唤醒，他从浑身发冷的怒意中一点点拾回清明，丝毫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对于皇帝和随侍太监来说，有多暧昧。

　　“奴婢失职。”“无碍，继续吧。”少年躺了回去。

　　“……是。”付茕竹努力吞咽着唾沫，让艰涩的喉头找回发声的感觉，“今民间流言四起，有言宫中曾有人见过蓝眸妖人，如鬼似魅，民心惶惶，恐妖魔降世，为害天下，臣请陛下召上清道观泽元道长出山，以安求民心。”

　　如果真如他所推测，那么这帝王家、某些权臣、还有这个道观，都是沾了小家伙的血。

　　“哥哥，以后每年生日你都会陪我吗？”

　　“当然，我要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啊。”

　　那时小家伙弯倒在自己臂弯期冀欢笑的样子仿佛还触手可及，他摸了摸他的发顶，对他说：“阿信，你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百岁的。”

　　小家伙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本名，他便为他取了一个单字：信。

　　他相信和这个小家伙在一起往后生活会越来越好，相信小家伙遇见他便不必孤苦，他相信他在这异世也能为自己和小家伙求一个平安顺遂，他相信人间自有正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信是希望，是活下去的理由。

　　而今，他侧首垂眸，浅浅望去，那少年帝王墨发铺散，衬得面容莹白姣好，修长的身形放松地躺在龙榻之上，一双眼睫长而纤巧，在高挺的鼻梁两侧投下阴影，红润的嘴唇微抿起，似是在思考，人畜无害的少年郎模样。

　　可这少年，虽然自己虚长六岁，却也只比对方高半个头。

　　是了，如若是身世坎坷的兄弟帝王，这种事即使没有参与，那肯定也是知道的。

　　就在付茕竹凝视之时，那双浓密的睫毛忽而打开，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如炬直射向他，少年眉眼深邃，仿佛漩涡，能轻易将人溺毙其中。

　　付茕竹心中一惊，连忙撇开视线，那帝王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被冒犯，只道“此事须有太后出面，你明日一早记得提醒朕。”

　　付茕竹松了口气，忙应下，手边奏折已经读完，在少年的示意下，他起身将床帐和纱幔放下，点上安神助眠的熏香。

　　“外室小榻不比内室，夜里更深露重，朕这里多一床被子，茕竹，你拿去吧，别感染了风寒耽误侍候朕。”

　　最后半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付茕竹本来想要推辞，这龙床上第二床被子本来就是给皇帝临幸的妃嫔宫女所用，给他盖算怎么回事儿？

　　可一听是为了怕自己感染风寒耽误工作，付茕竹还是略微尴尬地起身抱起了被子。

　　被单面料上手丝滑温凉，却能在瞬息时间和手掌变成一个温度，付茕竹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皇帝所用，事无巨细，自都是顶顶好的，也算是长了见识。

　　少年目送男子抱着被子略显僵硬的身形和略红的耳尖，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心情颇好地入眠，去往梦境之地。

　　今夜，竟是意外地能进入朝思暮想的地方。

　　那里生活清苦，他也不是皇帝，而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儿，名叫信。

　　“哥哥，晚上可以陪阿信睡觉吗？阿信不想一个人。”

　　“嗯……太监所晚上有签到点名，我恐怕不能在这里留宿。”

　　“啊……没事的，阿信晚上一个人睡觉也可以的，哥哥快回去吧，别耽误出了岔子。”

　　看着孩童没有撒娇强留他，反而故作坚强地懂事，少年更加心疼，心一软，便说：“哥哥每天都争取多陪你一些时间，也努力混进内务府，混成杂役之后便不必限制行踪了，哥哥那时候再陪你睡觉。”

　　少年温柔清白的面容里盛满了对他的放纵。

　　“真的吗？谢谢哥哥！”

　　被少年搂在尚且单薄的臂弯里，他才露出得逞的笑意，心满意足地深深埋入对方的怀抱。

　　此后，几乎每一个晚上，他都被少年心疼地怀抱进尚且单薄的臂膀，以一招以退为进让少年心甘情愿达成了与他长达三年的床榻之伴，而今，他必要步步为营，再次让他心甘情愿地以他所期望的方式待在他的身边。

　　外室，偶然间窥探真相的付茕竹却再也睡不着。

　　过往小家伙的一切都成了一只攥住他胸膛心脏的手，捏得他生疼。

　　如果，如果真是他所推测的那样，他能这样自欺欺人地安稳度日吗？他的良心能安吗？

　　那一双湛蓝的眼睛清澈无比，总是那样善良地看着他，像星辰，像大海，他对小家伙亲口说过他的眼睛很漂亮，他很喜欢，曾经他想不通从长相到性格到处都好的小孩儿怎么会被抛弃。

　　而那个小家伙也从不告诉他，即使被他看到以后也坚持戴眼罩，想来大概是在保护他，不想别人知道他发现了他的秘密，否则可能会给他招来杀生之祸。

　　他在皇宫一直谨慎小心，明哲保身，但却不知道那小家伙用自己的方式暗自保护了他，而今有了一些线索，他如果不继续查下去，找出纵火的凶手报仇，那孩子泉下可甘心？

　　这一晚，付茕竹想了很多，脑子里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直到快天亮，他一一理清思绪，虽然整晚没有怎么睡觉，眼眸却隐隐跳动着火光：他要确保留在这个新帝身边，借职务之便探查真相，就先从当年的卷宗开始，顺便旁敲侧击地试探，如若跟宫中之人逃不开关系，凭借着现代的生物化学知识，他拿走一条人命再容易不过，被发现大不了是一个死，反正除了小家伙，他心里也没什么实在牵挂的人或物。

　　偌大富丽的宫殿，付茕竹怀中抱着上好的锦被，却只觉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