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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杂绪 ...

  •   艾尔海森没有等太久。

      新倒的茶还没送到嘴边,那边便传来熟悉的敲门声。间隔规律,不疾不徐。

      与人交往轻快活跃是她的特质,对待事情超乎寻常的耐心和认真也是。

      打开门,果然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映照出屋内的灯光,也将他的身影纳入其中。

      但观她此时放松的状态,这片刻的宁静相比不会持久,她一开口就会将话题引向奇怪的方向。

      “没想到您的住处离教令院这么近。我好嫉妒,发自内心的。”

      “你可以考虑在附近租套房子。”

      “我的财力尚且无法支持我的理想。但换上您垫付的酒钱还是能做到的。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她掏出一袋摩拉,微低着头双手呈上:“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和照顾。”

      她语速很快,好像害怕被拒绝。

      艾尔海森看着她的发顶,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自上而下观察她,作为上级,她侍立在旁汇报工作的时间居多,轮到他观察她时,视线却总是错开。

      脑海中闪过酒馆中并肩而行的背景,方压下的烦躁再度上涌,他故意放大她的疏漏,反问:“你要辞职走人?”

      出乎意料,助理小姐并未像往常那样,稳稳接住话题,再回敬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她眼中的讶异与失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注意力是吸引来了,气氛却更低沉了。像蚊子在心口叮了个包,烦上加恼。

      还没等他找到症状所在,娜塔莉却已将特效药敷上。眨眼间,真诚重新染上一双棕瞳:“是我失言。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工作清闲待遇好,上司人也好,我怎么会主动离职呢?”

      纷杂的情绪打了个死结,艾尔海森“嗯”了一声接过钱袋:“我收下了。天色已晚,不耽误你时间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两人就此作别。

      目送对方走远,艾尔海森关好门,回沙发上继续看起书。

      次卧探出个金色的脑袋:“刚才是谁来了?”

      “同事。”

      金脑袋脸色一变,还想问些什么。

      “你的设计图画完了?”书记官瞥过去,言辞犀利。

      对方撇撇嘴,缩回屋里。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夜晚的须弥城别有一番风韵。

      尤其是商铺打样,行人归家的深夜里。

      明月朗朗,群星璀璨。是明论派学者夜观星象的好日子。

      抛开学术不谈,星空、命运之类,本就是年轻人的热门话题,经常有人提起,娜塔莉零零碎碎地听过不少。

      那些飘忽的、亦真亦幻地讨论并不耽误闲闲溜达的娜塔莉欣赏美丽的天空。

      前一阵,她忽然注意到几颗星星,不是最亮的,也不是最受追捧的,却对她有种特殊的吸引力。特殊到,只要看到它们,繁杂的心绪就会沉静下来,空虚的躯壳会被安稳填满。那是她鲜少体会过的满足感。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但每次抬头望天,都会下意识寻找。

      唰啦啦一阵响,路旁灌木的阔叶被一阵晚风吹得聚拢起来。

      娜塔莉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并无恶意。

      她大方回望,只见一个穿着洁白实验服的青年怀抱精致的小箱子,立在街道旁。

      那人有一头柔顺的水蓝色头发,精致的面具遮住半张脸,却并不可怖。

      发色、面具的花纹、实验服……伴随着强烈的孺慕之情到来的,还有深切的失落与悲伤,仿佛下一秒就要重归动荡。

      娜塔莉努力回忆,大脑却在这时掉链子,她什么也想不起。

      那人的唇角保持着一抹愉悦的弧度,从容地向她点头致意。

      她还没来得及回礼,青年人已经转身离去。

      娜塔莉想含住那人问清楚,又担心那些只是自己的错觉,刨根问底反而惹人笑话,便没有动作,眼看着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的黑暗。

      但她没有放弃回忆。回宿舍的路上她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

      老家的人都说,梦是愚昧的,长大后接触到智慧,就不会再做梦了。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接触过智慧一样,娜塔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与梦境永别了。

      人人夸赞的虚空终端,在她手里和单向传呼机别无二致,每天揣在口袋里,也只是需要装模作样,和大家保持一致时方便罢了。用不着时干脆关机,还能节省一笔能源支出。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像个普通的须弥女人、勤俭持家的好妻子。

      但小娜塔莉知道,母亲的眼里很多时候是没有她的。

      当她做某些特定的事情时,母亲的视线才会落在她身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暴力的拉扯、拖拽、殴打,还有震耳欲聋的吼骂。

      和同龄孩子相比,小娜塔莉不算消瘦,但母亲总能扯着她的头发将她轻松惯倒在地,一脚踹飞好几步远。眼睛红红,鼻涕和眼泪将总尘土和成脏泥,涂在煞白的脸上。

      经验证明,反抗是没用的。母亲发作时有用不完的力气。疼痛,和无法改变现状的难过,使她抽噎得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敢哭出声。

      发作的母亲一定要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才会满意。但恢复正常的母亲看到她寒酸的样子又会发作。这也是她的经验。

      站在极近之处,像局外人般观看过去的【记忆】,对娜塔莉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第一次起,她就能冷静的看完这段【记忆】。并且越是面对自己,越能毫无怜悯。她甚至凑近了点儿,仔细辨认【母亲】的咒骂。

      “……没有什么蓝色头发的大哥哥……”

      “……也没有好看的面具……”

      “……没有满墙的架子,也没有装满防腐剂的玻璃罐子……”

      看来这就是答案了。

      听人说,她很小的时候,爬高上低,疯起来像猴子,说不定那个面具青年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下次遇见了仔细问清楚。

      身旁的暴行已然结束,母亲回到编织机前坐下,继续研究花纹复杂的地毯。

      小小的女孩伏倒在娜塔莉脚边,努力平复呼吸。

      娜塔莉抱起手臂看她爬起来,打水,掏出一张小手绢细细清理脸上的污渍,梳整头发,最后检查衣服。

      为了避免手掌皮肤破碎,小娜塔莉可以调整了摔倒时的姿势,手肘和胯侧部分衣物有些破损。

      干净的衣服在她的房间里,现在不能去换。

      因为母亲这次发作是因为她离开了母亲的视线,是母亲的“教训”。等到晚上,母亲睡下,不再监督她,才能换上完好的衣服,之后再找时间缝补。

      父亲不知在何处奔劳,左邻右舍见过母亲发作,不敢干涉。没人能帮她。无法反抗,那就硬扛,指望不了别人,就依赖自己。

      这是娜塔莉多年来一直秉持的。即使在这段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的旅程中,她也不会伸出援手。

      天空色颜色光怪扭曲,场景颜色逐渐变淡。她抬头看着天空,白天里看不到最喜欢的那几颗星星,娜塔莉觉得有些遗憾。

      低落的情绪没持续太久,她要醒来了。

      睁开眼,终端躺在她枕边,无声地闪烁着绿光。是导师通知她今天面谈论文。

      洗漱完毕,她面对镜中的自己,做了几个表情。

      微笑,疑惑,愤怒。一切正常。

      从初稿开始便逻辑自洽,骨架完整;学长学姐全程指导,内容血肉充足,有说服力。娜塔莉学业生涯的首篇论文并没有受到导师的刁难。

      导师艾弗拉是个有些干瘪的小老太太,发灰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脑后挽成个小小的发包。

      两人的面谈已经结束,艾弗拉放下论文,在身旁一沓文件里翻找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松弛,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着。不只是手和臂,她的脸也是如此。

      像庆典上贩售的双层气球,外层的气就快漏光了。

      但娜塔莉并不关心导师的过去。就像她不关心导师几乎不去养殖园,也几乎不指导她的研究和学习那样。

      “导师她老人家差不多只看过我们交上去的总结数据,说不定连研究小组负责哪些栏区都不知道。”某次在养殖园干活时,戈风学长这样评价过。

      导师拿出了几张数据表,端着架子问:“年初那一批猪仔的成活率很高,是你们的研究成果吗?”

      养殖园的猪一直是半封闭式饲养法,半散养半圈养。猪的出栏时间介于完全散养和完全圈养之间,是最适合小组的养殖方式。

      艾弗拉提到的那一批仔猪几乎全部出栏走上餐桌了,现在才讨论成活率,有点太晚了吧。娜塔莉这样想,却不好直接说。

      “是的,下一篇论文就定这个主题了。”娜塔莉将视线垂在导师颈间,避免对视。制服的领子将松弛的皮肤推挤出好几层皮褶子,这副画面帮她驱散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

      导师压根没注意,眼底向放久的干柴沾了火星,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厉害啊你们。仔细说说,导师帮你把把关。”

      “关心学生”和艾弗拉联系在一起本身就足够奇怪了。娜塔莉察觉到导师的异常,有些不安,但又不知具体该警惕些什么。

      今年二月份生产的雌猪使用了人体医学上常用的麻醉剂的副产物,改良了配比和每公斤用量,有效减轻生产痛苦,使雌猪能够留出力气,减少生产时间,相当于减少未娩出猪仔在体内停留的时间,降低缺氧风险,从而提升猪仔体质,提高成活率。

      娜塔莉模糊了细节,简单解释一番。

      导师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又唤了声,才从自己的思绪走出,敷衍道:“不错,思路十分开阔。”

      似乎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娜塔莉准备作别,被导师留住:“咱们的经费出了些问题,你们申请的项目都通过了,但是经费打款一直没收到。”说罢,古怪地笑了两声,放娜塔莉走了。

      娜塔莉的小组人丁稀少,所扮演的角色也和别的研究小组完全不同。

      原本由导师管理的事由,全部落在学生身上。前年戈风和乔贝上面还有个学长,和艾弗拉发生分歧后,转去了别的专业。直到去年娜塔莉进组前,都只有戈风和乔贝顶着。

      除了必须她走的流程,艾弗拉完全不管事,研究方向,课题申请及交付,全靠情侣两人摸索。

      娜塔莉离开办公室,往实验室走去。她得赶紧通知学姐,再往牧场去一趟。

      研究经费关系到小组内的每个人,需要共同商讨一个对策。

      今天不是原定兼职的时间,确实她日常霸占助理工位自习的日子。到了牧场,她才意识到忘记给书记官去信了。

      不过,想来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烦心事,书记官还不至于闲到关心她的去向。

      更重要的是,她又没有旷工,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小小的愧疚烟消云散,娜塔莉和乔贝以前以后进了休息棚。

      办公室内,艾尔海森正埋头写报告。

      羽毛笔的毛管储墨已然耗尽,他抬手重新蘸取。但只写了两个字符,墨汁再度告罄。

      修长的手指拿起墨水瓶,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该换新的了。

      将玻璃材质的小瓶放回原处,准备喝口黑咖,入手一片凉意。他不太喜欢冷咖的味道,也不愿委屈自己,于是咖啡杯也被放回原位。

      起身走向茶桌,揭开彩釉茶壶的小盖,上次使用完毕的清洁工作十分到位,壶肚空空,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往常侍候笔墨,安排茶水点心的小助理今天没来。书记官默默推演她“辞职罢工”的概率,用对方提前配好的茶包给自己泡了壶红茶。

      泼掉冷咖,洗净茶杯,沏上新茶,放在杯垫上,防止水液打湿文件。

      找出新的墨瓶替换旧的,书记官抿了口茶,用蘸满墨汁的羽毛笔继续书写报告。

      他确实不像那些没有助理或秘书官就半残的大人物。

      人类生性懒惰,娜塔莉又恰好很有眼色,会照顾人。仅此而已。

      他驻笔,侧头望了眼那边,习以为常的专注身影不在,显得空间十分空荡。一瞬间闪过许多思绪,尚未捕捉,便消失无踪影。

      艾尔海森收回视线,落笔的同时思索着。

      准备的时间够久了,是时候着手调查研究经费问题款项,消磨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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