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调查” ...
-
在外人看来，娜塔莉也许是个行为多变，难以估量的人。但具有敏锐洞察力，且和她朝朝相处的艾尔海森清楚，那些看似突然的决定，实则有迹可循。或者说，大部分都在她的待办清单里。
区别是，普世认为待办是指，在未来的某个确定的时间，做某件确定的事。而她的待办，则是单纯地将想做的、要做的事罗列出来，待时机成熟，方付诸行动。
她并不总是呆板地等待，更多时候，她都选择主动、提前做好准备。
能够自由进出办公室后，她每天都会比正常上班打卡的时间早一些到，为接下来的一天做准备。
像一档固定播出下期预告的节目，但“稳定”的预告和节目本身的巧捷万端并不冲突。并且，这种稳定会反向培养观者的习惯，尤其当它会带来便利时。毕竟很少会有人主动拒绝方便，艾尔海森也不例外。
直到今年九月，他每天早晨上岗的第一件事都是掏钥匙，现在已然适应有人提前开门了。
他的助理习惯早晨开窗通风，今晨风有些大，贴着外墙高速吹过，室内压强大，要花些力气才能推开门。短暂对流形成的风推着他的后背，让他有种被邀请的感觉。
关上门，嗅觉细胞捕捉到了茶和果的清香。
令人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毫无自觉地坐在茶座前的沙发上，正在分装新的茶包。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散着，铺在肩背上，那阵对流风拨乱了她的发丝，也使她注意到来人。
“大人早。”她向上司点头招呼，继续手上的工作。
“嗯，早。”艾尔海森回应同样短暂且高效，他到小桌边拿起几个订好引线的立方小袋细细嗅闻。
并非精确称量，刻意制造的差别，而是凭感觉大致抓取，这种材料多了，那种就少点，造成的随机偏差。辅以不同的泡煮手法，每壶甚至每杯的味道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从其中随机拎起一袋：“今天用这包。”
女孩应下，接过它放在一旁，其余的和防潮袋一起收纳进小盒子，放回茶水柜。
他则在纤尘不染的办公桌前坐下，阅读信件，整理工作。
不多时，一杯冷茶，一碟鲜切水果轻轻落在手边。
余光里，她带着自己那份回到工位上。
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真的普通吗？
处理完文件，他才发现最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书单。
最上方写着一句话：“拜托您，帮我借点参考书吧！”
他这才明白为何自呈来文件起，他的助理小姐便一直盯着他，这很不寻常。
艾尔海森看向对方，后者迅速摆出一副“拜托拜托”的姿势，眼中的渴望清晰可见。
他仔细看了所列的书籍，涉及医学、销售、企业管理。其中大部分都在他私人藏书之列，剩下的那些，凭借他的权限，借来不是难事。只是……
“来。”他招呼她，后者飞快地在他身旁蹲下，攀着他座椅的扶手。他视线微移，便能看到她仰望的模样，双眼明亮。
此前显然低估了她的跳脱，此时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艾尔海森停了两秒才找回思路。
“给我一个理由。”
娜塔莉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摆出来，告知他经费紧缺的事实。
“我们三个向财政部递交了复核申请，经费确实没拨出，相关文书我们没有视验的权限，只好自己想办法凑钱。
“好在我们一贯节省，手头有盈余，不然从今天起就要自费研究了。但是这点钱肯定支撑不到毕业，所以打算卖猪赚钱，以猪养猪。
“这是我研究一宿，列的参考书，都是以我的权限无法查阅的。”
“那这些呢？”他指着最前面几本麻醉领域书籍。
“那是我接下来的研究方向，改配方用的。效果暂时保密，成果出来了带您观摩。”
座上的男人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她的说辞是否合理。
娜塔莉不由放缓呼吸，期待首肯。
虽然她和导师认识的时间更长，但她可不敢像这样目无尊卑地对待导师。不熟。
相对，她能确定书记官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他在线的理智和坚定的原则让她能够放心释放本性，不用时刻为了不冒犯而谨小慎微。
因此，他的沉默不会给她施加压力。但弊端是，过度放松的娜塔莉很容易转移注意力，没过多久就眼神游移，显然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艾尔海森发现了她的走神，故意清清嗓。看到座边的女孩瞬间回神，双眼重新闪亮。他压住了笑意。
“这些书，我可以帮你集齐。不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沓文件，“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这些送到大贤者那里，他这时应该在开会，所以还要留意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向，越清楚越细致越好。”
娜塔莉默念一遍他的要求，问：“是交换条件吗？”
“不全是。这本就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不过，事成之后，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理由。如何？”他直视她的眼睛，解释道。
“会有危险吗？”
“以目前的情报来看，没有。”
“好。我是没见识还爱打听的学生。我可以胜任。”
艾尔海森听懂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注意分寸，不要‘用力过猛’。”
娜塔莉在身前握拳：“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应下任务时自信满满，结果一路上都在紧张。
去时紧张如何表现才不露馅，回来时紧张如何描述才更完整。
最终，娜塔莉在艾尔海森身旁播报了一篇有声书。从她进门开始，文件交给秘书官时众人的神色，阿扎尔阅读文书时脸色的变化，房间内大人物们互相递送的眼神，以及秘书官送她出门时，她向其打听的情况。
那些人她自是一个也不认得，但她记住了他们的容貌特征和座位分布。凭借这些信息，熟悉他们的书记官能清晰地区分众人。
越是位高权重、高傲自大之人，越容易不把身份低微、姿色平平之人放在眼里。
刻意扮挫的娜塔莉可谓将这份轻视运用到了极致。那些在人前隐藏的眉眼官司，因为懈怠而表露不少。
这些未加掩饰之处正是他需要的，也恰好被她捕捉到了。
娜塔莉或许真的有成为手眼爪牙、左膀右臂之能。
“做得不错。你要的东西，下午就可以拿来。”
娜塔莉吃惊：“这么快！”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没有丝毫责备。
“怎么会！”她急忙摆手，“我以为要等个两三天才好。”
两手互相握了握，又说：“中午我请您吃饭吧，去学生餐厅。”
艾尔海森看出了她的紧张和激动。“可以。选在那里，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您还记得咱们一起去看过的那头蕈猪吗，您亲手喂过它。”
“嗯，记得。”
“它今天出栏，卖了个好价钱，不出意外的话，中午起会在学生餐厅独家售卖。想请您品尝！”
娜塔莉毫无自觉地讲出了和表情完全不匹配的地狱发言。
艾尔海森选择性忽略其中的地狱元素，欣然答应。
午餐桌上不再能听到人言的蕈猪肉，无差别地散发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气息，取悦着两位曾经的饲养员。
今天书记官没有穿制服，两人在人少的角落背对大堂坐下，像一起吃饭的普通学生，几乎没人注意这边。
他切下一块爽滑苏嫩的肉，细细咀嚼。
单从品质评价，确实值得更好的价钱。
加上教令院出品的事实，产品溢价也将十分可观。
倘若卖者能洞察买者心理，充分掌握并运用销售技巧，无疑能将其发展为一门长久的生意。如果最基本的粮油肉蛋菜都不能正常销售，才是需要警惕的事情。
而这两个研究方向已经被娜塔莉注意到，并列出初步参考的书目了。不得不说，她的意识有着超越同龄的成熟。善加培养，迟早会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
但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怀璧的自觉，此刻正认真地摄入美食。
顺便一提，上次同食他便发现，娜塔莉的吃相十分文雅。表面上细嚼慢咽，其实食速不慢，从动筷起，到落筷终，人和餐盘始终整洁。恐怕就算随时起身离开，她也能保持体面。
对自身严格控制，也算一璧。艾尔海森在心里为她添上一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