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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智者的缠绵 ...

  •   在娜塔丽的要求下,他又讲起自己“被西加尔从众多学生中选中”的过程。
      事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有趣,也并没有“众多学生”。
      前书记官西加尔每学期都会开设一门课程,叫图书情报学,不设置专业门槛。但在虚空系统大盛的年代,没人会选这门课程。
      因此,每学期选课结束前,他都会专门跑一趟递交闭课申请。
      但这个惯例在那一年被打破了。负责选修课程的管理员告诉他,有一位旁听生将要听他的课。
      知论派的艾尔海森同学拥有教令院全部课程的旁听资质,这几乎是□□的共识。或许这位挑剔的学生只是无意间选择了西加尔的课程,或许这位不常出勤的年轻人只是看上这门课足够清静……无论如何,只要他按时坐在教室里,西加尔就会按照课标授课,不会因为他是旁听生就怀有偏见。这是他的师德。
      没想到艾尔海森十分对他的脾气。
      这位灰绿发色的年轻人不像其他求学者那样一味吹捧虚空而否定纸媒,也不偏信书籍,时刻保持清醒,维持思考。
      因为整间教室只有西加尔和艾尔海森两人,所以年迈的学者选择和他唯一的听众促膝对坐。
      艾尔海森学东西很快,只用了不到五分之一的时间便学完了理论部分的全部内容。剩下的学识里,西加尔便带他到图书馆的公共区域,以进行实践部分的教学。
      他的表现同样令人惊喜。
      西加尔不免动了让他继承衣钵的心思。
      了解书记官的职责与待遇后,艾尔海森欣然同意了。
      比起毕业后当学者或者留校担任导师,揣着研究经费东奔西走,仅靠有限的补助金度日,不如简单轻松且稳定的工作过得舒服。
      谈妥后,西加尔专为他开设了档案学等一系列申请书记官需要通过的课程,以管理学为主。因他即将靠丰厚的退休金颐养天年,完全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顾虑,称得上倾囊相授。
      课程安排十分紧凑,所以在艾尔海森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年,他天天泡在档案室和图书馆,同届的同学几乎没见过他。
      他本人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并且在顺利拿到书记官的工作后更加满意——虽然有些地方经验仍不足够,但他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学□□结、优化。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娜塔丽只简单的“哇偶”一句作为评价,便灼灼盯着他的耳机。
      意思很简单,她想拿着仔细看看。
      艾尔海森视而不见。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突然不想让她这么轻松地如愿。
      娜塔丽还想争取一下,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阵略显粗暴地叩门打断了。
      “请进——”回工位前,娜塔丽随意踹了一脚,矮凳受力,堪堪停在不碍事的角落,既没有碰到踢脚线,也没有碰到沿途的桌腿花瓶之类。
      矮凳分量不重,但将力道控制得如此精准不是易事。
      可惜她下盘不稳,还总是走神绊倒。
      艾尔海森摸着下巴暗暗思索,他这番动作无意间惹恼了来访者。
      “你凭什么否决我的课题申请?!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有时他很好奇人们判断身份的标准:戴着帽子坐在教室里,教令员认不出他;此时身着院服坐在工位上,学者却毫不怀疑他的身份。
      艾尔海森瞥他一眼,被迅速搞清楚状况的娜塔丽截了话头。
      “是怎样的课题,方便让我帮您看一下吗?”娜塔丽温声道。
      可以说,娜塔丽只会管理一种表情,公式化的完美微笑。在工作中,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她都能微笑应对。前提是她没有动脑。
      愤怒的学者本不太愿意,他是冲着书记官来的,半路被助理截走算什么。但看到艾尔海森皱起眉毛时,那股脾气快速转变为了某种微妙的叛逆。
      学者将攥着的纸张递过去,生硬道:“请看吧。”
      娜塔丽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表情一下子淡了很多。
      “您想要组织一队研究者到……”她指着申请表上的地址,“这个地方去。”
      “显而易见。”
      “请问,您的队伍大约有多少人?这趟实地考察为期多久?来往交通和期间食宿怎么安排?”娜塔丽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见学者没有回答,她又接着问,“您有对目的地进行考察吧,据我所知,这里湿润多毒,相应药品的申请表单您也带来了吗?”
      学者一言不发。
      这些问题他不是完全没考虑过,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预期,但要他一口咬定,却是不可能的。
      看着学者变来变去的表情,娜塔丽怎么会不知道原因。看了眼挂钟,忍住叹气的欲望,她摊开手账末页的折叠地图。地图边缘密密麻麻记了不少笔记:商队的联系方式和途径地、车马租借商的联系方式与营业范围、全须弥的旅馆餐馆与对应的简评……这些内容不是一日写就的,几乎每次出行,她都要做不少补充。
      娜塔丽从地图上找到申请地址的位置:“要到这里的话,建议直接联系这几个组织,他们饲养了驮兽,这么深的雨林,寻常马车是进不去的。”
      学者将信将疑地凑过去,才看清地图上花花绿绿的色块是什么——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差旅服务商的经营范围。心底的戒备松动几分。
      接下来娜塔丽再问起具体信息时,他便不再保留。而且,当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不确定”时,娜塔丽也没有看轻他,而是用夹逼的思维模式帮他确定高低双限。
      在年轻助理的帮助下,学者调整了申请的结构与内容,精简对课题意义如何重大的描述,增加周详的调研计划,从人员招募、路程设置,到经费使用规划、人员安全保障,调研过程中的总纲领与阶段性目标。
      “这次一定没问题!谢谢你!”
      拿着全新的提纲,学者眼中满是信任,态度和来时完全不同。
      甚至没理会娜塔丽不知何时完全消失的表情,连道别也没有,拉开门跑了。
      娜塔丽还没从大脑高速运转中挣脱出来,无缝转到了自己曾经接手过的实践课题上,有关野生蕈猪幼崽夭折原因的分析,是她研学生涯的第一个课题。中途被叫停的原因有两个……雌兽在耳畔呜咽……颇碎的组织、止不住的血……柔软滑腻……温热腥甜……
      “……帮他的。因为申请不符合标准被否决的课题数都数不清,难道你要一个个亲自指导吗?过于恃才不是什么好事。”
      冷静的男声像划破浓雾的银刃,将她从逐渐深陷的漩涡中挣脱。她刚才差点又失去对身体地感知了。
      她感觉背后一阵湿冷,下意识抹了把额头,掌心尽是冷汗。
      “你怎么了?”她自己可能没感觉,可艾尔海森看到她夸张地抽搐了一下,“又像上次那样?那时你告诉我你有分寸的……”
      “没、没有,不是的,没到那个程度。”娜塔丽摇头反驳,“您刚才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
      从前是疼痛,上次是触摸,这次是声音。她寻回感知的方式越来越简单了。或许有一天,她能完全掌握自己的意识,不再连接到那个无光而虚浮的空旷黑暗中。
      艾尔海森观察她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异常了,才重复道:“我说,你不该帮他的……”
      “您又在审题大会上公开否决提案了,是吗?不然我想不到有什么别的方式会让他那样生气。”
      这是她短时间内第二次打断他的话,艾尔海森再迟钝也该察觉她在隐瞒什么。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她不愿意说,他就默认她自己能处理,不再询问。
      “那又怎样。那些判者既然选择征求我的意见,就该做好接受我观点的准备。”
      “您说的不错。但如果刚才我不在,您是不是要像在大会上那样三言两语把人毫不留情地打发走。”
      艾尔海森默认。
      娜塔丽摇头:“如果只宣告结论,不解释原因,这次是解决了,下次呢?他还会拿这件事来烦您。说不定会堆积更多的情绪,成为被愤怒驱使的工具,抛却思考的能力,把事情变得更麻烦。对比起来,我认为一次性把事情了结更好。”
      “你在做无用功。而且很快就会有类似的麻烦找上门了。这种帮助永远没有尽头。”艾尔海森同样不认可她的观点。
      但他的推论实现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话音刚落,一道有些没底气的敲门声传来,两人都在其中听出了犹豫的情绪。
      对视一眼,娜塔丽扬声:“请进。”
      “我听说今天有个好脾气的助理在,能帮我也看看开题报告吗?这个课题对我真的很重要,指望它帮我毕业!”来人是个女学生,有些怯怯,从进门起就低着头,甚至不敢往书记官的方向瞥一眼。
      “首先声明,我无法提供专业方面的指导,这块只能您自己来。”
      方才那位学者的开题报告已经通过,被否决的只是实践申请。而这位学生则是连开题报告都没有通过。这种时候最好的其实是咨询导师。
      这样想着,娜塔丽出言发问。
      得到的回答是:“我的导师严厉又偏心,那些富有天资的同学也就算了,我这么愚钝,如果拿着被否决的报告直接过去,恐怕会被骂到当场退学吧。”
      “您未免想得太绝对了。做学问不只有做到和没做到,过程也十分重要。不然那些连篇累牍的阶段性报告和综述不就全无意义了吗。”
      她接过开题书细细看过,针对表达含糊的地方提出问题,又询问了几处受专业限制不太理解的地方。
      “快到下班时间了,您可以把关键词记一下,拿回去慢慢修改。”娜塔丽把手帐末尾的功能页展示给她。
      在学生抄字时,娜塔丽在思考艾尔海森的话。她理解他不想惹麻烦的心情。如果她的建议有效,那再好不过。如果她的建议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一厢情愿的“帮助”产生的后果,不应该让书记官共同承担。
      “苏珊学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开题报告的扉页填写了名字,“我现在在做得实际上不在书记官的职责范畴内,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您可以直接来找我本人。我是生论派二年级生娜塔丽。”
      苏珊懵懵地看她一会儿,如梦初醒,快速点头应下:“好、好的。”
      随后,她又小声问:“您和书记官刚才好像吵得很厉害。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我们没有在吵架——”
      “那不是吵架——”
      这种时候反倒默契起来。
      “只是正常的讨论而已,不必担心。”
      可是争论的声音苏珊隔着门都能听见,不然也不会犹豫半天了。
      书记官果然很难打交道。苏珊心想。每天在这种压力下工作的助理,心理素质也不一般。
      娜塔莉忙着时,艾尔海森在思考她提出的观点。他能理解她想把事做完,“永绝后患”的想法,对待正事力图周全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追求。
      但送走苏珊学姐,娜塔丽便抽出两张纸,低头写写画画,一言不发。眼看到了下班时间,他也没找到一个好的突破口来表达。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对她的判断能力,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想来想去,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合适的话题。
      “吃饭了。”
      伏案的棕色脑袋好像点了点,又好像从未动过。
      努力宣告失败。
      他决定先去清洗茶具,反正都要刷,谁去都一样。
      路过时,他顺走了娜塔莉的茶杯。
      匆忙抬头却只看到门缓缓合上的娜塔莉:?
      她一把抓起手稿和小包,赶紧关窗锁门追过去。
      这条走廊共两个房间,尽头是档案室,书记办挨着它。所以出去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娜塔莉急匆匆跑出去,迎面遇上艾尔海森。
      “为什么下班不等我!”
      艾尔海森在她面前停下,不顾手中还在滴水的瓷器,好好欣赏了一番她的傻模样。
      “……您怎么拿着茶具回来的……”说着说着,她突然搞明白状况,尴尬低头,拿眼睛描地砖的花纹。
      “跟上,帮我开门。”

      教令院餐厅时常推出新品,先在学生食堂发售,卖得好了再上教工食堂。官员为了尝鲜出没学生食堂实属正常。
      今天新上了一款甜点,所以两人在那里吃饭。
      等餐期间,娜塔莉掏出手稿:“我认为您之前说得有道理。助人也要讲究方式。所以我打算优化申请表的模板,一是细化需填报的项目,二是增设引导,相当于写个小说明书,授人以渔。这是我列出的初步设想,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完善。”
      艾尔海森抓住她给的台阶,不再纠结此时讨论工作是否占用私人时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现行的申请表格有几个比较隐秘的缺陷,构思时需要格外注意。带笔了吗,我帮你记下来……”

      苏珊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会再见娜塔莉。那两人肩并肩头对头研究着什么。
      书记官自带闲人勿扰的气场,不管在哪里,周身都会形成一圈真空地带,他的助理却能无视它、接近它,甚至融入它。或许这也是一种天赋吧。
      “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是啊是啊,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同桌吃饭的组员好奇地问。
      “没没,没什么,刚才就是走神了。”苏珊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让他们知道她和书记官助理可能会有私交,会把更多麻烦事推给她的。
      “组长也真是的,把这么难的事情推给苏珊学姐。可怜的学姐,都被压力逼得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欸,苏珊你到底行不行啊,这是小组共同的项目,要是不能通过,我们都毕不了业。”
      组长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好了都别说了。”他看向身边的女孩,拿出十二分的温柔,“苏珊学妹,不用担心。”
      苏珊扯着嘴角笑笑,腹诽道:你当然不担心,直面导师暴脾气的又不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智者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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