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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沙龙进行中 ...

  •   艾尔海森学生时代参加过几次沙龙,工作后更是每年都要参加,哪里热闹哪里清净,他早就摸透了。
      这个小角落开始陆续坐人时,主持人正在台上试麦。
      没过多久,唯一的“静”土也沦陷了。
      毕竟除了极少数另有所志者、行程冲突者以外,没人能抵挡这场一年一度的学术盛宴的诱惑。
      助理拿到邀请函时他在现场,料到以她的脾性,就算两人没有同时入场,她也会找他说话。
      两人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娜塔莉在左,说明有公事相告;娜塔莉在右,说明有私事相商。
      因此,他特意在茶几左边落座,空出右边的位置。这样一来,若有公事,方便娜塔莉贴耳低语,防止消息泄露;若无公事,权当他替她占了位置,她自可以安稳地坐下,待到散会他也没意见。
      他的这位兼职助理,安静时是个静态摆设。就像现在这样乖乖坐着,不说话,也不发出什么声音,有时甚至会忽略她的存在。但艾尔海森知道,这家伙就算嘴巴闲着,脑子也从未消停。
      而且她思维活跃,思域广阔而清奇,能在几分钟内从蝶鳞羽粉的形貌成分,推演到跨越世纪的种族迁徙。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她总能从目力所及中最司空见惯之处找到切入点,打开一个意外又精彩的话题。加上稀奇的观点,独到的见解,虽然知识浅显,但跨度够广,今天听点,明天听点,并不觉得腻烦。
      起初艾尔海森只是偶尔应一两声表示在听。某天说到熟悉的领域,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娜塔莉显得格外兴奋,到了往常分别的地方又拉着他说了很久。
      那天回家路上,他忽然通透了,那些天聊起的话题恍若被一根纤细缥缈的丝线串联起来:
      禽虫鱼兽自亘古以来不断演化,被捕食者躲避捕食者的窥觑,进行种群内部的交流;捕食者破解被捕食者的伪装,捕杀猎食维持生存;人类生产生活习惯会随自然的变化而变化,环境受到生物活动的影响,也会一定程度上改变地貌等特征。
      将这些“变化”浓缩萃取,所得之核心乃是“交流”,或者说,“回应”。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回应,也是个体与环境之间的回应。
      艾尔海森认为,将注意力汇集在此的娜塔莉本人,也在期待“回应”。于是晚间的散步,从娜塔莉单方的演讲,转为有来有往的探讨。
      “思想家”艾尔海森的加入,让娜塔莉原本的熟稔显得有些不够看,平均每提出三个问题,她只能答上两个。
      至于第三个,乍一听还挺有道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至少一半都是胡编的,其他全是诡辩。
      被毫不留情的点破后,娜塔莉表面谦逊恭听,其实手悄悄上移,照他细嫩的手臂内侧使劲掐了一把。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在第二天,艾尔海森去智慧宫查资料时偶遇了同样在翻书找答案的娜塔莉。这件事的性质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发生了改变。
      艾尔海森越发喜欢给她找难题,毕竟,不管他提出怎样刁钻的问题,看她绞尽脑汁也要给他一个像样答复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情舒畅。
      不只是她因百思不得其解而肃着脸的样子有趣,被认真倾听、郑重对待的感觉一样令人着迷。
      以娜塔莉的智慧和口才,还不足以每次都说赢艾尔海森。
      后者留了心眼,在预感娜塔莉又要掐他时,提前绷紧肌肉。没想到娜塔莉预判了他的预判,翻手掐了他肋骨上的肉。
      再下一次,艾尔海森干脆钳住她两只手腕,像她擒大米前爪那样——虽然他没亲眼见过——半拖半牵地往前走。
      娜塔莉确实老实了一会儿,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路边买小风车的母子吸引,自己把自己拌了一跤。幸好艾尔海森反应快,当即发力把她提了起来,不然照那个架势,免不了要“五体投地”。
      两个人肢体接触多了,就算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也不免越发亲近。
      所以,方才娜塔莉当面摔倒在他一臂以内,扶,是下意识的行为。但理智马上告诉他,要相信她的应变能力,所以只是微微挪动腿脚,为她让出一个安全的舞台,供她即兴演出。
      讲台不知发生了什么,沙龙迟迟没有开始,技术人员来来往往,在前排惹出些小小的骚乱,但还不至于波动后排,劳烦文官。所以艾尔海森并不理会,只低头看茶杯里两片泡足了温水,肆意伸着懒腰的茶叶儿。
      他在等。
      说不上来在等什么。等沙龙开始,等演讲结束,等与会者扎堆讨论,等日落星明,年会结束,或者只是在等娜塔莉说点什么,让他不至于这么无聊。
      但娜塔莉此时正定定地望着一处发呆。顺着看去,她学姐身边凑了一小群人,有说有笑的。
      “想参与讨论就过去吧,我这里应该没什么事。”艾尔海森出言提醒,即使这似乎有违他的本心。“以你的口才,融入哪个圈子都不是问题吧。”
      听到他的声音,娜塔莉方回神。嗫嚅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我只迷恋她们其乐融融的氛围,却并不想真的参与她们的话题。大多是些为了巩固友谊表达情绪的闲聊,我的喜好又和她们相去甚远,若非刻意迎合,实在说不到一起,更无乐趣可言。”
      “看个热闹就够了。”她叹息般地总结,夸张地活动一下脸部肌肉,驱散方才落寞的表情。
      台上主持人清清嗓,修好的传声机关将他的声音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很快,教令院名义上的领头人,大贤者阿扎尔受邀上台,致开场辞。
      娜塔莉聚精会神,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但唯一的收获是,那样套话连篇、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讲稿绝不是现任书记官写的。
      她是个闲不住的。当她意识到艾尔海森正一个人无所事事时,她总是于心不忍。
      于是艾尔海森半放空的大脑捕捉到了她压低的声音:“大人,您在听吗?”
      “没有。”他摇摇头。不止阿扎尔,今天将会公开演讲的全部稿子他已经看过至少两遍,实在没必要听他们慢悠悠地讲。
      娜塔莉悠长地“哦”了一声,深深秘密地说:“您听——”
      其实在她出声那刻起,艾尔海森就注意到自己右侧身体几乎全部的汗毛瞬间立正站好,誓不放过任何动静,哪怕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只会是“材料已经送到”这种最普通最平常的述职。他不知道这样的身体反应是具体哪一天开始的,等他意识到时,它已经成为条件反射了。
      可这次,在阿扎尔高谈阔论的间隙,除了一些奇怪的咕噜噜的声音以外,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
      他瞥了一眼,娜塔莉双眼晶亮,嘴角却压得很平。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这个话题只是个讨巧逗趣的。那么,她所指的应该就是直到现在还持续着的奇怪声响,听起来像肠胃的咆哮。
      转瞬间,他的疑惑已有一半转为笑意。
      “不瞒您说,我今天来,纯粹为了一饱口腹之欲。”娜塔莉煞有介事地发言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话被那些老学究听到,尤其是没受到邀请的,免不了被怒斥“没出息”。但她就是毫无顾忌,且一本正经地说了出来。
      而唯一的听者正抿茶遮掩笑意。
      见艾尔海森表情松动,娜塔莉自觉任务完成,浅笑着止住话题,思考起等会吃点什么。
      “今年请的厨师,有一位曾在蒙德游历过,他做的鲜虾脆薯盏香脆可口,值得一试。”艾尔海森忽然说。
      “好欸。”娜塔莉掏出随身的小本记上一笔,大大方方摊开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这上面除了她的日程和代办,还有很多和书记官有关的,对他是公开的。
      当第一个茶歇来临时,娜塔莉雀跃的去了长桌。
      一盘脆薯盏、两碗蔷薇奶糊,两碟鲜果切,用方形托盘一口气端来。娜塔莉特意叮嘱果切要蘸着奶糊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知不觉说到发色和肤色对第一印象的影响,又讨论起性格的培养。
      两人都认为人的性格不能简单的定论,但在影响因素上产生了分歧。艾尔海森认为家庭所占比重更大,娜塔莉则认为社会普遍认知对人性格的塑造同样重要。
      他们各执一词,既不能完全否定对方的观点,又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服对方。就这样僵持到下一次茶歇,娜塔莉毫无留恋的起身去了长桌。
      可能是两人有来有往的讨论软化了艾尔海森周身的气场,她刚走,就有人凑过来。他眼疾手快的把娜塔莉的小本合起来压在手掌下,抓起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帽子丢在她座椅上,帮她占着位置。
      “艾尔海森学长,我们是知论派的学生,拜读了您学生时期的文章,甚觉精妙。但是因为才学疏浅,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我也是!艾尔海森前辈,我的研究方向和您相近,关于论文有几点想请您指点……”
      几个学生时期还算交好的同级也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正巧他打算从别的角度思考娜塔莉的论点,便答应了。
      他感觉到有盘小蛋糕分开人群降落在他手边,很快茶杯和茶壶也蓄满了。等他终于分出心神,却只能从肢体的缝隙间看到娜塔莉坐在附近一张无人的茶几旁的身影。
      她在吃一块贴满巧克力碎的小蛋糕,叉下一块,碎屑颤颤巍巍的,有不少落回餐盘里。
      而给他的则是不会掉渣的水果蛋糕,表层摸了厚奶油,松软的蛋糕胚分了四层,分别夹了鲜果、果酱和布丁。香甜的味道引得他不断分泌唾液。
      可惜直到下一场演讲开始,他也没能打发走那些勤学好问的。好在他们就近找地方坐下,娜塔莉趁机回了座位。
      但下一次茶歇,她看到那些人又围上来时,识趣地迅速腾出位置。艾尔海森想拉住她,但娜塔莉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还回身冲他笑笑。
      被捉弄的艾尔海森并不觉得气恼,半开玩笑地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最后一篇论文也得到指导意见后,有人调侃道:“您和助理的关系很好呢。”
      结果艾尔海森只是冷淡地点点头:“我对勤学善思之人一向宽容。”
      那人没有得到预想的回答,想和同伴对视,却看到不知何时混进来的娜塔莉满脸赞同,不断点头。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讪笑两声,拉着同伴告辞离开。
      娜塔莉端来一碟冷冻墩墩桃的细丝,分别泡进两个茶杯里,凉甜的果茶就做成了。饮上一口,繁杂的思绪随凉意沉寂,糖分快速补充着消耗的能量。
      她咬着至东国特产列巴的切片,轻轻晃动身体,十分惬意。
      艾尔海森也捏起一片:“一下午没停嘴,晚上还吃饭吗?”
      “当然吃啊。我虽然拿的样子多,其实每种量都很少。除了奶油蛋糕,您和我吃得完全一样,应该很清楚吧。”
      不仅如此,那些她尝了一块就不想吃的,没动过嘴的部分,也都推给他了。
      “不过您提醒了我。为了给晚饭留点肚子,这是今天最后一盘了,您吃完吧。”娜塔莉指着盘里的两三片列巴。
      闭幕致辞前,艾尔海森找机会带娜塔莉巡场,把那几个身份存疑者隐秘地指给她。
      “记得样貌就行了,平时尽量不要和他们产生交集,更不要主动发起冲突。”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你不必畏惧。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虽然我不记得和他们有过什么利益冲突。”
      娜塔莉点头应下:“找时间查一下他们的社会关系吧。我觉得可能是间接冲突。毕竟教令员历史悠久,权力结构复杂,没准是你升职路上误伤的,甚至他们自己误会了。”
      “我一毕业就是书记官。”言下之意是,根本没有升职之路,这条推测作废。
      “是嘛,那我还是书记官助理呢。”
      “只是兼职而已。”
      “可我还没毕业呢。”
      拿“事实”和“可能性”相辩,只能说明至少有一个人已经争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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