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往事——开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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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一位行色匆匆的学者拦下须弥城外即将远行的商队，声称自己是专注研究商旅人文的学者，申请随行。
一般来说，在智慧的城邦，所有人都对学者怀有敬意。不巧的是，这位女士面前的商队由大部分蒙德人、少数璃月人、零星的稻妻人组成。他们虽然尊敬她，但更怕这位柔弱的女学者会带来麻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话外都在拒绝她。
此时，一位冒险家出身的蒙德人站出来，说他愿意为学者的安全保驾护航，前提是女士能拿出让他信服的专业知识。
学者于是毫无保留地交代了自己的课题以及研究计划。那位冒险家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
接下来的路程中，两人之间迸发了爱情的火花。
冒险家并不是商队的固定成员，当学者提议两人一起加入不同的队伍探索更多商旅人文时，冒险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经过几年辗转，学者完成了自己的研究任务，发表了足够多的论文后，她决定离开教令院，跟随冒险家四处游历。
没过多久，传来两人结婚的消息。众多商队第一次放下了竞争心，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为新人献上祝福。
后来，爱与幸福的结晶化作一个可爱的女孩。
取名时，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列举出几个，由女儿自己选择。小小的女孩只对“娜塔莉”这个名字积极回应，这个三音节词语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名字。
娜塔莉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冒险精神和母亲的探索精神。
在她人还没大人的腿高时，就敢驾车、骑马、骑驮兽。
再大一点，大人们敢让她离开视线后，她简直成了小小山大王。
骑野生驮兽的幼崽，把母兽急得团团转，她又小又灵活，像大号跳蚤一样，母兽咬也咬不到，顶也顶不着。倒是小驮兽蹦蹦跳跳，十分开心。
借丘丘人的火烤山珍野味吃，被大人找到时正在分享一把竹签肉。回到营地一掏兜，抓出一大把棕黄色的毛来——趁丘丘人睡着时，她还薅了人家的头发。
从松鼠的爪子里抢松果，从小狐狸的窝里掏苹果，什么事缺德她干什么，小动物们都躲着她。
某次，商队在须弥的某个城镇的郊外落脚，大人们到城里办事，驮兽和狗驻扎在郊外的营地里。小小的娜塔莉跟到半路偷偷跑掉，沿着郊外的河道漫无目的地溜达。
树叶落在地上，捡起来看看。
树皮粗糙坚硬，摸一下试试。
花朵草叶茂盛，揪一根闻闻。
河床卵石圆润，捞出来瞅瞅。
有只绿油油的蚂蚱跳跃着闯进小女孩的视线，她小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佝偻身体，撅着屁股往前一扑——抓到了！顾不上身上的泥土，她捏着昆虫的胸节，翻来覆去地研究。
这不是她第一次偷偷离队，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有很多不同的动物与植物，怎么看都看不完的新鲜。
她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口渴，松开手，小蚂蚱后腿发力一蹬，跳进草丛消失了。
娜塔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像杯子又像碗的珐琅器皿，趴在河边舀水。
就在碗沿贴上嘴唇的前一刻，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她：“停下！”
娜塔莉保持着端水的姿势看过去，一个穿着白绿色衣裳的小哥哥从城镇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不能喝！”
小哥哥的脸有点红，娜塔莉觉得好玩，也学着他大喊：“为什么！”
男孩在她身侧停下，撑着膝盖急喘：“……呼……不能喝……有虫子，祖母说……说过……会拉肚子的……”
“可我一直这么喝的，从来没拉过肚子。还有，祖母是什么？”
男孩诧异地看她一眼，说：“祖母就是奶奶。”
他上下打量面前这个不大的女孩，问道：“我好像没见过你，你不是本地人？”
“嗯！他们都叫我商队的孩子。”
“那我知道了。你以前喝的是别的河里的水，能喝。这条河里的，不能喝。”
男孩指着身边这条从城镇蜿蜒而出的河水，为了说服蹲在河边的小妹妹，也为了肯定自己，他坚定地点点头。
娜塔莉盯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他因跑步而泛红的脸在喘匀气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现在被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又开始变热了。
男孩以为她没听懂，毕竟她还那么小，在城里，这么小的孩子是不允许自己在郊外玩的。他打算再解释一下，还没想好怎么说，就看见小妹妹把碗里的水倒进河里，站起身来。
如他所料，女孩真的很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蹲在地上像一个圆球，站起来像一株小草，纤瘦，但富有生命力。
“我渴了。不喝河水喝什么。”小草问他。
男孩想了想，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水壶：“给，你喝我的吧。这是我从家带的，烧开过的水。你以后也最好喝这个，不容易生病。”
“谢谢哥哥！”
娜塔莉是许多商队共同养大的孩子，每天在不同的臂弯中进入梦乡。她最擅长的就是说“谢谢”。商队里的人都说，娜塔莉能把“谢谢”说出四倍的甜。
她喝饱了水，归还杯子，在一旁的树荫中坐下。
男孩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方才他看到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喝河水而无人制止，急忙跑近才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大人。
什么样的家庭会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想像城里的大人那样，询问她父母在哪里。但她连祖母是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没有长辈教导。再加上她只说自己是商队的孩子……
谨慎思考后，他问道：“商队里的大人呢？”
“在那里。”女孩小手朝城镇的方向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丢了？”
“巴扎人多，没意思，这里好玩，我跑出来的。”女孩摇头，散发随之晃动，有些毛躁但不凌乱。“办完事，背心会来叫我。”
商队里的人总有些简单又奇怪的称呼，男孩觉得背心应该是某个商人的代号。
他平常是不太爱管闲事的。但面前的小妹妹口齿清晰，说话难得很有条理，又乖乖的，说不能喝河水就听话不喝，此时安静地坐着，倒是很讨人喜欢。
男孩被责任心鼓动，决定留下来陪她一会儿，就陪到那个“背心”来找她为止。
他在女孩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掏出一本书来看。发觉女孩好奇地凑过来时，他下意识合上书往一边藏：“不能看，这是我妈妈的书。”
“哦……”女孩点点头，动动身子背对他坐正，“哥哥你看吧，我不看。”
男孩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城里那些不怀好意、排斥异己的顽童。扭头看去，女孩已经找到新的乐趣：她一只脚恰好摆在树荫的边缘，向左扭脚腕，那只脚就晒在阳光里，向右扭脚腕，就藏回阴影中。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心底涌上的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微微发堵。女孩越是乖乖承受他的情绪，他越觉得自己处理问题不够稳妥。
“我刚才说的不对，你可以看。我恐怕你看不懂。因为这不是通用语写的书。”
女孩才不管那么多，当即转身攀在男孩胳膊上，低头去看。
那是一本蒙德吟游诗人的散文诗集，由蒙德语写就。
男孩看她十分专注，怀着某种希冀问道：“你能看懂吗？”
“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是我会说蒙德话。”
她随即说了几句方言。“晚餐想吃渔人吐司”、“果酒湖的水最适合酿酒了”、“我教你做月亮派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神态完全不一样，像鹦鹉学舌，不太懂其中的意思，只是学到什么重复什么。
但男孩依然觉得很惊喜，拉着女孩教她念诗。
女孩学会了好多句子：“白鸟飞于高天之上”、“风与牧歌的城邦”……
又翻过一页，这是一首写“幸福”的诗歌。
这不是男孩第一次看这首诗歌了，但他第一次向一个比他小的孩子诉说心中的疑惑：“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此时女孩已经有些累了，眯着眼睛，软软地倚靠在树干上。她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想什么都不回答，于是绕了个小弯子：“幸福就是我能坐在这里，想，什么是幸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男孩想起自己每一天的生活，看书、吃饭、晒太阳，难道这种平静又安稳的生活已经是幸福本身了，所以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女孩忽然倒向一旁的身体打断了他的思路，男孩赶紧扶住她，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熟了。
他想让她重新倚在树上，但她睡着后就跟没骨头似的，一个劲儿往下滑。
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男孩只得自己靠上树干，把小妹妹搂在怀里。他以前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祖母就是这样搂他的，每次都睡得很舒服。
几声犬吠划破娜塔莉的梦，她睁开眼麻溜地爬起来，四下张望，寻找熟悉的身影。
小路蜿蜒的草丛深处，一条大狗瞪着晶亮的眼珠，缓慢地摇着尾巴。
男孩被她吵醒，想站起来跟过去，告诉那个“背心”，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离开视线太久，很危险。可他腿脚被压迫太久，又麻又痛，使不上劲。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却踩到长衫下摆，摔了一跤。还好书本没有弄脏。
但他再抬头时，小妹妹已经跑远了。
倒是跟在她身旁的那条大狗，大片黑色的花纹覆盖在雪白的底色上，像穿了条背心一样。
雨林的空地上，一伙人打点完行李货物，正在折叠防水布。娜塔莉跟着背心一路走到人群中。大狗在一个青年脚边坐下。
“背篓哥哥，你们卖完东西了吗？”
背篓是背心的主人，因为小时候总是背着背篓进雨林采摘，大家都叫他背篓。
“是买东西，不是卖东西。我们要往北陆璃月去，你忘了吗。”
身边一个中年男人扬声道：“学者，你女儿还是分不清买和卖的区别，以后怎么在商队混啊。”
学者正趴在冒险家的后背书写，在大家的哄笑中，冒险家喊道：“没关系，她长大了就会了。”
背篓不赞成的瞥一眼那边的笑闹，掐着娜塔莉的腋窝把她提进怀里。“娜娜别听他们的，今天你跟着我，我来教你。”
商队并不总是白天行进，像这样白天因为采购而暂时休整的日子里，也会选择彻夜赶路。
是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夜间下雨的可能性很小。半下午，一行人清点完毕，准备出发。
驮兽后背平稳，行进时左右微微摇晃，像摇篮一样。背篓一手握住缰和鞍，一手搂紧小女孩，给她讲起行商的知识。
至于今天遇见的长衫小哥哥，早就被她忘在天边了。
从出生起，娜塔莉就辗转于许多不同的商队，这些商队又有不同的商道，在很多不同的城镇村庄经停，她也因此见过很多人。
商队毕竟以交换商品为目的，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驻足太久。不等娜塔莉和新朋友熟悉起来，她就要走了。商队里没有同龄人，娜塔莉也一直不知道友谊的滋味。短暂的接触、仓促的分别，这对她来说家常便饭。而且，下一个停泊处，她还会认识更多人。
“人的眼睛朝前长，往前看就行了。”队里的中年男人喝醉了酒，总爱说这样的话。
妈妈专注于研究，爸爸则以妈妈为重，除了切换商队，两人几乎没管过这个女儿。好在商队人多，一人一天交替着，就算靠着三分钟热度和带孩子的新鲜感，也把娜塔莉从只会细细地哭，抱养到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没有几个人有为她长年累月的付出时间与金钱的觉悟和打算。
因此，面对娜塔莉这样不哭不闹每天自顾玩乐的小孩，谁也不会没事找事，多此一举地问她：你是不是真的快乐？也就没人知道这个才过五岁生日的孩子其实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
一行人向南离开道成林后，他们将穿过整个阿陀河谷，从奥莫斯港乘船到璃月港，进入北陆。
脚程快的话，第二天中午就能在下一个村庄落脚。
而那位在小河边跌跤的小少年，晚餐时主动问起城里商队的事情。
祖母有些惊讶。他此前从不关心这种事情。但她仍然耐心地解答他的疑惑。
城里的商队晚上宿在何处？将会停留几日？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
祖母觉得他可能有了什么经历。但男孩没有主动提起，祖母也不着急问。
孩子总要成长的。聪明的孩子需要更多的个人空间。
第二天一早，男孩穿戴整齐，跑向商队留宿的旅馆。旅馆门前好多异域打扮的人正在装卸货物，不时有人向货箱中间抱着手臂的男人交谈。
男孩判断他就是他们的头领，上前搭话：“您好，请问您的队伍里有个这么大的女孩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好回忆着她的身高，比划了一下。
头领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们这里没有小孩。跑路途遥远又危险，怎么可能带这么小的孩子走，徒增麻烦不说，小孩也受罪吧。”
男孩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有没有一个叫背心的大人？”
头领摇头说没有，还说这里很危险，货物沉重，孩子不要在这里久留，受伤了就麻烦了。
男孩四处看看，所有人都在忙碌没空搭理他，就低着头走了。
“头儿，他说的是不是叫娜什么的小姑娘，就之前在咱们队里待过的，您还抱过人家呢。”
“嘘！就你懂得多！她爹妈对她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只管生不管养，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丢下。越少人知道她的事情越好，还能多跟着父母几年。”
“呃……不会吧，她老爹看起来还挺靠谱的……”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养她吗？”
商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那不就结了。”头领叹了口气。
男孩回到家中，窝在祖母的怀里，诉说这两天的经历。
在他说到认识了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时，祖母很为他感到高兴。太过聪明的孩子总是容易孤僻，她还担心孙子会像儿子那样，没想到这么小就交到朋友了。
但听完他的故事，祖母却沉默了。
男孩十分沮丧，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我们的小艾尔海森，遇到了森林里的兰纳罗也说不定呢。”
普遍认为兰纳罗是幻想生物，但谁又能保证第一个说出“兰纳罗”这个名字的人有没有真的见过这种神奇的精灵。
“书上说，兰纳罗是森林的孩子，妹妹说她是商队的孩子。这不一样。”
“或许兰纳罗的世界里也有商人呢。”
“真的吗？”男孩睁大眼睛。
“祖母不敢肯定，但也不能完全否定。”
男孩摸着衣服的缝线，不知在想什么。吸取昨天的教训，他今天特意穿了短上衣和深色的裤子。
“祖母，兰纳罗喝了我的水，还会来找我吗？”
祖母摸着他的肩膀，笑容是一贯的慈祥，比那天的太阳还要温暖。
这样好的天气，谁也不会想到，雨云会那样快地聚集起来，多年难得一见的雷暴雨即将化作不容置喙的命运之手，碾碎一个无辜女孩的童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事——开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