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恐惧 ...
-
时间进入到十一月。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教令院都紧张起来。
切出光屏查看通知的学者学生随处可见。有的喜上眉梢,有的愁眉满目。
大家在干什么?
除了识藏日这个面向全须弥人的节日,教令院内部还有个小识藏日,也有人称之年会、述职交流会等。总之,是教令院内部人员互相交流学习的大型沙龙。
沙龙实行邀请制,一般邀请官居高位的教令官和领域内有杰出贡献的学者或学生。
资质评选冗长复杂,除了教令院的核心,没人知道具体的流程。对外的说法也只是,全权交由虚空进行。
按往年的经验,从十一月上旬起,就会陆续有人接到邀请函。但直到十二月初,全部与会人员才能完全定下来。
即便如此,也没人想错过这个交流学习、结识交友的好机会。所以,每个人都在准备能在年末沙龙上拿得出手的研究成果。
这也是书记官无法推掉的会议之一。
并且,作为位列上首的文职人员,准备工作的大头压在他手上。
整个十一月,只要有外勤工作,那一定是为了年末沙龙在忙碌。
书记官大人几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多带一人外出,是要多一份效率的。
因此,当艾尔海森本人在一处沟通商议公事时,娜塔莉总在别处执行其他任务。
首先是差旅全程的勤务安排,往返交通、落脚旅店、一日三餐等,都要提前联系。
这些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但涉及对公账户,不能马虎。
剩下的,便是两人私下的调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前期准备,整理出一份可疑人员名单,需要进一步调查,排查出一份更核心的名单。
这天晚上,两人在奥摩斯港北汇合,一同去旅馆办手续。
终端闪烁,教令院下发了通知,提醒广大学子不要参与罐装知识交易。
娜塔莉收起光屏,问道:“马上期末了,又在严查罐装知识。这种东西屡禁不止,有人调查过它的源头吗?”
艾尔海森想了想,说:“罐装知识走私案一直是风纪官们在负责。”
“可是罐装知识不是只有连接了虚空终端才能发挥作用吗?出了须弥国境,终端连不上虚空,就成摆设了。境外源源不断的生产罐装知识,难道只是为了进口到须弥吗?格局也太小了。就算是在沙漠地区,信号也不见得有多好吧。”
艾尔海森这才听出两人的话题岔开了。他隐蔽地打量四周,问道:“你知道罐装知识最初的作用是什么吗?”
见她摇头,艾尔海森挑了个层次更浅的问题,估算她的知识储备:“你知道林居狂语期的学者可以通过冥想触及世界树的意识吗?”
“听说过一些。”
“知道这个概念就够了。跟我来。”
两人踏上公用机械梯。港口人来人往,但机械梯上下行期间,恰恰营造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虚空的创设,相当于神明智慧的具现。‘统合全民的智慧,并将知识赋予人民。’这是对它最初的解释。”
“打断一下,您说的‘最初’,是多少年前?”
“大约五百年前。后来为了扩充虚空的知识储备,教令院发明了提取知识的装置和罐装知识的技术,用途主要有两个:第一,将世界树的知识源源不断地补充到虚空之中;第二,将教令院的最新研究进展和研究成果同步到虚空中。使用后应立即销毁。私自持有和交易是违反规定的。”
“所以,那些学者就和罐一样,被当作工具使用了?负责管理虚空的人本身也是学者吧。而且,虚空中的知识越来越多,对须弥子民的管控却越来越严格,这是否有违神明的意志?”
“哪位神明?”
“现在在位的是……小吉祥草王!总不能是大慈树王吧。她五百年前就陨落了,时间线对不上。”
艾尔海森给了她一个“再好好想想”的眼神,提醒道:“你有通过教令院以外的途径听到关于小吉祥草王的消息吗?”
自然是没有的。
按理说,教令院是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却很少有人讨论关于现任草神的事。大家仿佛还停留在五百年前,大慈树王在位的时代。
娜塔莉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以她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探求此事的真相。并且,神明没有将视线投射在她身上,她甚至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借助虚空终端谛听神明的智慧。严格来讲,她甚至都不算是须弥人。没有能力、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利,就算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也无凭插手神明之事吧。
正好机械梯运行到了顶部,此番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办完手续,穿过熙攘的人群到达餐厅,沉默一直持续到菜肴全部上齐。适应生离去后,艾尔海森道:“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但这里人多眼杂,晚上回去再说吧。”
娜塔莉怏怏地应下。
艾尔海森见她情绪欠佳,便将一份甜口的菜换到她面前,又加了一杯融了蜜糖的水果茶。
“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回到旅店,艾尔海森刚打开门,就被娜塔莉推进了房间,门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关上,落锁。
他拖了把椅子到床边,随手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娜塔莉烧上一壶水,挨着艾尔海森坐下,迫不及待地说道:“罐装知识的提取与管理应该是教令院在负责吧。和终端连接就能立刻获取其中的全部知识。这种“好用”的道具,一定有很多人窥伺,不然也做不起生意了。
“如果提取技术,或者更大胆些,有现成的提取仪器流向民间,生产那些没那么深奥,但是普适性更强的,岂不是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只要教令院还在,只要现有的教学体系不改变,这种生意就能长久地做下去。面对这种巨大的利益,总会有人抛去人性,从事生产的。”
不可否认,现状确实如她所言。
旅店的茶桌和书记官办公室的茶桌内置同样的双温控系统,短时间内将水烧开后,转为霜寒挡位,将水温降至适于饮用的程度并保温。
叮的一声清响,水烧好了。
娜塔莉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小茶包。据她所言,这是做了防水密封处理的“速泡——旅行装”。
经过几次同行,不管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艾尔海森都不觉得奇怪了。
他接过娜塔莉的“速泡茶”,抿上一口,继续听她的论述。
“假设确实有技术和仪器流入民间,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须弥境内终端信号良好的地区建立工坊,或者建立多个小的作坊以分散风险。”
娜塔莉也喝了口茶。这杯的茶包刚才不小心扯破了,一片泡展的茶叶沾在了她上唇上,被她舔掉嚼碎了。
“我的观点是,生产者想要维持生产有两个条件,第一,有销量,这点毋庸置疑,如果没有销量,也不至于屡禁不止;第二,有原料。除了世界树,哪里的知识最为丰沛?当然是学者们的大脑。学者集中在哪里?自然是须弥的雨林地区。沙漠地区固然有很多带着项目的学者,但走投无路者到遥远的沙漠碰运气,未免有些牵强了。并且,如果从雨林找原料,到沙漠去生产,来往的路费和时间的消耗都会导致成本失控。”
艾尔海森低头看着茶杯,顺着她的思路思考。茶包里有茶叶、果干和冰糖,但内容再丰富,也没有新茶鲜果的味好。
“货直接在产地卖,肯定是利润最大的。如果单一组织倾销这种违禁品,暴利是到手了,很快也会遭到监管部门的怀疑以及同行的嫉妒。如果没有过硬的手腕,这样的好景持续不了多久。如果真有这么硬的手腕……”
娜塔莉不太愿意说出那种可能。
“如果真有这样的手腕,需要被肃清的就是教令院了。”艾尔海森接过她的话头,“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你的分析不无道理。不过,比起结论,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今天遇见了什么吗?”
娜塔莉一顿,悄悄离远了些,谨慎地坐正,道:“我去了趟跳蚤市场,有人问我要不要到他们的厂里看看,聪明人都能赚大钱。”
“嗯,他向你搭话之前你在干什么,总不能只是散步吧?”
明明语气没什么变化,气氛却突然从闲聊转变为盘问。娜塔莉不由得紧张起来,四下瞟着试图找个好些的理由。
“我猜,你应该看遍的每一个摊子,并且每一个摊主都被你问价了。”
娜塔莉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你哪次不是这样……恨不得每条街每个摊位每件商品都看一眼。”
“至少没有耽误正事吧。而且我花的都是自己的钱,没有滥用经费。”
“确实没有。之前也就算了,但不管是教令官还是教令员,几乎没人会穿着制服逛二手市场。他们才会摆出那些不太正常的货物。你应该就是这样被盯上的。”
怪不得今天察觉到的视线比往常更多,原来是惹到麻烦了吗。
娜塔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当时没有答应他,也没有直接拒绝。这条线索,将来能用上的吧。”
这种事情谁也打不了包票。
即使还什么都没发生,娜塔莉却感到了大难临头的紧张与压抑。
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握着茶杯旋风般离去了。
下一秒,隔壁关门的声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艾尔海森稳坐着,椅子的一侧靠近床铺,娜塔莉刚才坐过的地方。
他抚平床单的褶皱。这么一会儿工夫,上面的温度已经全部散失了。
停了一会儿,艾尔海森把茶杯放下,等在门口。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到制服鞋底和打了蜡的木地板相互摩擦的吱吱声。
娜塔莉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她讪讪一笑,蹭进房间,把洗净的茶杯放回原位,离开时顺手灭了灯。
房间瞬间被黑暗填满,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晚了。感受不到上司一直盯着她的视线,娜塔莉压力骤降。
“晚安!”
随即关门离去。
艾尔海森没有动,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没过多久,门外又是一阵窸窣。
打开门,那姑娘双手抱臂,神经质地揉捏着布料。蓬松微卷的头发披散下来,衬得她人有些娇小。
“我有点害怕,不敢闭眼。今晚能在您这里过夜吗,我打地铺。”
艾尔海森听出她话里的希冀。“不用那么麻烦,我们直接换房间吧。”
但是换了房间,不还是一个人睡吗。娜塔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破门而入来抓她。也不知道他们是道德尚存,还是干脆穷凶极恶。在熙攘的街巷还维持着友善的假象,谁知道被带去作坊的学者会不会被吸干。
越想越害怕。
娜塔莉不怕困难,不怕麻烦,虽然追求新奇,但面对枯燥也能勉强忍耐下去。唯一不能排解的负面情绪,就是对威胁生命之事的恐惧。
她坐起来,裹着被子在床头缩成一团。
死了虽然一了百了,活着才有更多可能。
回到房间后两人一直在交谈,窗帘还大开着。路灯暖黄的光在房间内映出窗户的影子,落在床铺上,地板上,还有墙壁上。
娜塔莉又往床头缩了缩,让自己完全躲在阴影中。
绿色的披风还搭在椅背上,书记官方才没有拿走。偶然抬头,娜塔莉发现了它。
“如果坏人破门而入,一眼看到书记官的披风,肯定会忌惮的。”
出于这种心理,她连椅子带披风一起搬到床头。
躺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人躺在床上,床头摆张椅子。这不就是病房吗?
不妥。
娜塔莉直接把披风盖在被子上,一脚踹倒椅子。
躺下,闭上眼,自我催眠:
我是艾尔海森,我胆子大!
我是书记官,我不害怕!
——还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