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画饼 这床榻是我 ...
-
蜡烛轻爆,炸出一朵深红色花朵。
灯花落下,李恒合衣侧躺在床榻上,身后小手,一击一拍轻轻落在他脊梁上。
细软的碎发,苏苏擦着他后颈。湿热的鼻息,喷在炽热的皮肤上。随着拍打,热气沿着耳后蔓延,又沿衣领往下,不可抑制地愈加弥散。
他合上眼,不看那娇小的身躯。耳中一阵一阵低吟传来,她哼着北地的歌儿,不大听得懂,什么天黑地冻,不要跑出去哭。
忽然,低吟止住了,隔着一层棉被也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子在颤抖。
李恒转过脸,阮星睁大双眸,忽闪忽闪的眸子中,一团水光被忍了又忍。她仰脸低声说道:
“ 我全看见了,你不想我变成小瘸子,为了让御医替我瞧伤,对不对?”
阮星知道,暮色中大火旁那一幕,和她本身没关系,
但御医给她治病,和那件事情之间,相隔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他一直都惦记着她的伤,他走投无路之时,还记得要让她的伤好起来。
他被人一圈人逼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人逼到痛哭流涕,也没有忘记她,心里还想着要求一个大夫来给她治伤!
她一说完,蒙着被子一下子哭了出来,她最近一次哭,还是撞车急的大哭,在那之前她好久没哭过,之后她也一直忍住。她不想哭,也不想被人瞧见。
灯影下,小小的一团在棉被中抽噎颤抖着。
阮星躲在棉被中,鼻端一股清凉的药气缠绕着,一只修长的手抹着她脸上的泪,她咬着棉被没有声息地哭着,
李恒低下身去,揭开被子,两只手捧住她哭花的一张小脸,抹干净她脸上的泪,那泪没有声息,擦干净又涌出来下来。他小声道:“ 你不用管这些,别哭了!”
与那夜叫星星时一样,他声音温柔极了。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抹着她的泪,他越这样哄她,她越难过,明明今天是他被别人欺负了,现在还要他来哄自己。
她咬着娇柔的嘴唇,极力想要止住泪水,眼中又出现当时的景象,高高在上的文臣和武将那副嘴脸,像极了她小时候,叫她野孩子的那些小郎君,小女公趾高气昂的模样儿。
她最讨厌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何况这个人,在那般低三下四的时候,还都惦记着找人给她治伤!
阮星朝外一望,没什么动静,犹觉不大安全。
她双眸一转,翻身一把勾搂住他脖子,娇嫩的嘴唇贴着李恒耳垂,话音吹进:
“ 现在我管不了,但等我长大后,我一个也不会放过那些人!”
低声耳语,一字一句不知落在何处,仿佛惊起了春日湖面上的涟漪,水波一阵一阵不住荡漾开来,站在这样的湖边,使人神魂晕眩,一直遏制的风平浪静快要被吹破了。
夤夜静谧,宿鸟都一无声息,屋内的人相对着,不再说话,只有炭火燃爆声。
也不知何处,隐隐有一股勃发的力量,虽在强行按捺,却随时都在将寂静打破的边缘。
火色烛光中,阮星一脸认真笃定,她鼻尖与李恒鼻尖相对,她觉得这样说话真好,隐秘之极!
若有探子像偷听他们说话,连半个字也听不到,除非狗探子也能爬到这张床上来!
只是离得太近,李恒虽不说话,但他的呼吸好生滚烫。
阮星一咬牙,他先立在刺骨寒风中,又跪在冰地上,长安冬日一上冻,地下可比雪地冷多啦,后面又围着一圈大火,忽冷忽热,八成是起了高热。
她一双眸子盯着李恒转了一转,李恒也不知她小脑袋中,起了什么疯狂念头。
她说以后要干掉的那些人,个个身居要职。她这样稚气的狂语,让他身上的灼热更加肆意燃烧。
李恒刚要转头,却被她张开两条软软的手臂,一把抱住。
他身子一僵,抱住他的人,贴在他耳朵上娇声叮嘱着,甜糯的话儿一串一串的,使人晕眩,什么被人抱住可以出汗散热,蒙头发上一身汗,就能好起来。
阮星口中说着,额头又与他额头一碰,又去摸摸他的脸,脸上没有很烫,有些人头脸不烫,身上热。
李恒脸也一僵,瞳仁渐紧,他应该没有高热!但那双小手在他身上,从头到脸,胡摸乱蹭,她先前口中说的那种大病,被被激犯了,她再摸下去,就非得大病复发,势不可当!
阮星一双小手,从他腰间收了回来,脑袋钻到他心口,手臂依旧将他合抱住,这人好生奇怪,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热度,又不是高烧那种烫。
她双眸咕噜噜一转,想起了那天他喘着粗气,一脸通红发病时的样子,现在烛火太暗了,背对着光,她瞧不清他脸上究竟红的厉害不厉害,但他呼吸声,是有些不对劲!
若和那一天是同一个毛病,等他难受的受不了的时候,她咬上他一口,也不难!
被她抱住的人,在她怀中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她吓了一跳,过了半天那人才闷哼一声。
她以为他又要让她去咬一口,却听他喉头滚了滚,低头问她:
“ 你真会长大?”
阮星点点头,她自然会长大,世上哪有人缩着不长的,她只要吃饭,只要不被那些坏人一刀抹了脖子,她就会长大!
她脑袋抵在他胸膛,脸上发痒,是自己散开的长发太痒了,她认真想了一想:
“我会长大,给你说的事情全都会办,也会治好你的怪病!”
被她抱在怀里的人一动也不动,呼气沉重,出气急促,两人隔着一层棉被,阮星怀里就像是抱住了一盆炭火。
她年纪虽小,但知道小姑娘不与不相干的男子同塌。但经过这些事情,李恒在她眼中,绝对不是不相干的人,虽有时气人,但完全是和她一伙的自己人
阮星眼珠胡乱一转,他这样滚热,额头却并不发热,热气并不在头脸上,
她攥了攥小手,伸出几根软软的小手指,想探入他衣袖摸一摸手臂皮肤,但又怕他发痒,不过痒痒是小事,查出到底有没有发热,才是要紧,想完,沿着他有热气的衣袖,贴着内侧的皮肤,轻轻摸了摸了。
被她抱住的身子忽然一悸,阮星没反应过来,李恒挣扎想要逃离床榻。
他一抬腿想要先翻身,左腿却被她一条没有受伤的小脚,早牢牢勾缠住了,为的是给他散热。
他一翻身差点就被绊倒,一半身子朝外,一半被卡扣似的和她牢牢扣子一起。动也动不了。
头刚偏离床榻,就被她一双小手搂抱住从空中一捞,又翻滚到枕头上。
蜡烛灭了,火盆熄了,暗中他一睁眼,看见一双委屈的水眸,滴溜溜的胡乱转着,贴在他脸上,她发急道:“这床塌是我们一起的,不要走,你还难受吗?”
语气可怜巴巴的,全是稚气的关心,李恒彻底放弃挣扎,任由耳边贴着软软的嘴唇,说着稚气的话儿,说他们是一对儿…一对儿蚂蚱,又说她长大会如何如何….
她一只脚固定住不能乱动,另外三肢却勾勾缠缠,一边说一边绝不闲下来。
一会摸摸他的封腰检查还热不热,又揉了揉他的涨红的脸。一会儿又掰开他眼皮,大概想翻看他傍晚有没有哭红眼。
李恒身炽如火,再忍受不了她这样胡摸乱蹭。
他一手揭开两人相隔的一层棉被,伸手拉住她的小腰肢,将她紧紧贴在身上。手臂将黑暗中乱扭的小身躯牢牢定住,粗声朝下道:“你别乱动,我就不难受。”
阮星不想动了,她的眼皮开始不住粘一起,火盆熄灭了,屋子原本冷起来了,但他一盆火似的,这样搂抱住她。她身上也热乎乎的,发困起来,迷糊道:”我给你哼歌…你心里会不难受…”
李恒耳边痒痒地,又起了那种低吟,唱的是什么,没爹没娘的小姑娘,从家里逃跑出,等到太黑了,连家也回不去。
他目光中也逐渐迷离起来…回不去家的,可不止是小姑娘。
李恒眼皮沉重,睡意袭来,有爹有娘的,也有回不去家的。
眼前冰封雪积,脸上火光熊熊映照,膝盖刺骨的疼,骨头下是冷硬的冰地,
眼角只能看见一圈皂鞋军靴和官袍甲胄。但他不抬眼,也能想出众人的高高在上与气势喧嚣。
他跪在一圈陌生人中,像是一个赌徒一般。网子是他布的,胜负却仍然扑朔迷离难以预测,在刺骨寒风与大火熊熊中,兴奋与恐惧一起交织。
围住他一圈的人,口中说的是一些什么君臣忠义,若回家,也会有一圈人围住他,说的一定是嫡庶长幼那一套鬼话。
但不管是什么话,他都孤身一人这般听着,不管怎么赌,对家都有许多人,狂风中他总是只身一人…
忽然..一阵甜糯的呼喊由远及近…
左金吾卫大将军,宰相,御史大夫都睁大了双眼,围困住他的人,一口一口血喷在雪中,一圈人墙倒下。阮星双唇娇艳欲滴,举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从外围冲了进来。
“ 我长大了! 那些人被我干掉了,我知道你的病...”
阮星娇脸魅惑,刀子一扔,红彤彤的一脸羞涩,唇瓣上涂着甜腻的口脂,贴着他的脸,将那口脂一点一点软软印在他额头上,鼻梁上,脸颊上,眼皮上。蜻蜓点水一般没完没了的印着。
她的口脂艳红的厉害,她就这样印着,他的脸上全都是鲜红的印子,雪也下个没完没了,天冷的厉害,人身上却像是升腾起了大火。
“你长大啦,终于知道了。”
阮星回答不了,血红的唇瓣被他仰头一下子封堵住了。
两人搂抱在一起,在厚雪冰渣与残肢血花堆积之中,唇齿缠绵交织,人身相拥,在雪地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