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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事 我来拍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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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轻唤,和火盆中最后的炭火红光一样,稍纵即逝。
清晨李恒临走前,给她交代了一堆事,不要乱走之类,让她有事就找丫鬟。
接下一天,阮星不是听丫鬟们聊天。就是看侍卫和大兵吵架。
她能瞧见的范围,十分有限,最近的是门外的兵,这些人挡住了她许多视线。
远处有三四个侍卫,本来也站在外面,因为人数太少,和大兵们一言不合,势单力薄被赶到更冷的地方去了。
侍卫穿的都很单薄,一个一个像冻鹌鹑似的,缩脖偻肩,站在最冷的风口上搓手跺脚。
阮星有点明白了,几个冻鹌鹑似的侍卫,是李恒的近侍。他本就不是长安人。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阮星又听丫鬟们聊天,几个丫鬟背对着她修剪着花瓶中的花儿,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仔细听来,这些人不是普通丫鬟,全都大有来头。
“ 咱们在宫里本来好好的,这个地方比宫中小许多,也不能出去!”
“ 你这样玉软花柔,上头派你做个美人探子,勾住那位公子。”
“ 呸!我情愿死在宫里。你有这一番抱负,赶紧自己去!”
几个丫鬟又抱怨又打闹,背对她笑作了一团,阮星听出来,丫鬟们全应该全是从宫中差遣出来的。也都不能出去。至于什么“勾住”,“美人探子”,听起来可不是好话!
原来是从皇宫出来的,怪不得个个金奴银婢的样子,看人的时候全都鼻孔朝天。
天下之人喜欢踩高捧低,这个道理,阮星其实也懂!
李恒让她不要自己乱跑,但这几个人全都很难用。或许看她年纪小,或许觉得她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常常要叫三四声,才会哼一声。
不过,阮星眼睛一转,还是想出了一些法子,以后再用!
现在她还继续倚在门前,支着下巴听这些宫婢们聊天。
许多话极其熟悉,说的都是珍珠翡翠,珠宝衣衫之类的,不是抱怨手上的翡翠颜色淡了,就是说出不去,连时兴的衣衫款式也不知道。
阮星有点低落,她现在不想这些,最希望腿不瘸,没有大夫医治,她就得靠自己长好!
宫婢们又在讨论一些她不大明白的话,如今是哪一宫的娘娘,雪肤花貌深得圣宠。哪一宫的妃嫔穿着花钿礼衣的样子最婀娜,说什么现在宫妃的礼衣,时兴绣各色花鸟,从前可是时兴绣牡丹。
阮星突然头痛了起来,礼衣…穿绣着牡丹礼衣的,就是嫔妃么?
她脑子中突然映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被人抱在手中,看到围观的人群中,她姐姐穿着绣有牡丹的礼衣从车辇中走下来。
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很多事情她不明白,侯府也没有人给她说。
她只知道爹娘和姐姐,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才有人骂她野孩子!
她攥住衣服,听这这些宫婢谈论什么嫔妃,坐在围炉边脊背都有些发凉!
她不想听宫婢们说话,但庭院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瑟瑟发抖的冬鸟在冰面上啄食。
一整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直到黄昏时分!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天全暗下来。
游廊上挂着惨白的灯笼,被大风吹的忽明忽暗,游廊上走过一群人影,人不是很多,但是天太暗,阮星能瞧见的实在太有限。
灯盏下一群人影晃动,走到了中堂之前。停了下来。
她这才看见,有人手中提着灯盏,是几个内侍。还有几个穿蟒袍的高官,李恒站在这几个人旁侧。
忽然,一个内侍手中黄稠一展,暗影中有武将冲上去,猛地推了李恒一把。
那内侍口中说着什么,李恒被人从后一推,犹豫一下,才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穿蟒袍的高管和带刀的武将都高高昂首站着,就他一人低着头,跪在冰冻的地面上。
李恒穿着鸦青的单袍,夜风刺骨,衣衫萧索。
单薄的青衫铺在地上,狂风将地上的枯枝吹的凌乱,从远处看去,他的袍角和枯枝吹成了一片。
内侍接连念了两道黄绸子,念完一道,朝李恒手中递一道。
到第二道,李恒停了半天,才抬起头,抖索着缓缓将那黄绸子接到了手中。
黄绸子是圣旨,她看不清李恒的神情,但她感觉那圣旨上,是要他去办很不情愿的事情。
让她更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中堂前燃气了大火。像是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一般。
高高站立的文臣和武将环绕一圈,李恒接完两道圣旨之后,又站了起来。
昨夜那个傲慢的高官,站在他面前叮嘱了几句话。像是先生给学生训话一般,李恒听完,半天才点点头,
那高官朝他一示意,李恒的手好像有点发抖,将其中一道圣旨扔到大火中。
那卷绸子顷刻之间便被大火吞没了。火影人影很乱。
这一次,她看见没有人推李恒。他自己朝着那燃烧的圣旨,一下子跪了下去。
接着她听到了哭声!
开始是啜泣声很小,接着哭声很大,是那般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周围的人都无动于衷直挺挺站立着。
阮星快把脸在门上挤扁了,也看不到更多,李恒的哭声让她害怕极了!
庭院中雪没完全消,地上干冷干冷的都是冰,眼前也好像结了冰霜,
阮星知道一个人孤身无助,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这样止不住大哭。
她现在被关住能忍着不哭,是有李恒和她作伴,她要一个人,或许也会大哭,但她想,他哭的原因,和烧掉的圣旨也有关,他前面一直都在忍着!
阮星想要早睡,不想看到李恒回来时难过的样子!
等到明日天一亮,她再睁开眼时,他或许就会好受点。丫鬟们都走了,她也不管能不能自己走路,就一瘸一拐翻身上踏。
她用被子将耳朵都捂住,她不想听到李恒的哭声。
再睁眼时,她却是被疼醒的,有人在敲她的脚,睁眼前,模糊听见有人说 ”御医”。
她眨眨眼,眼前竟然有一个老大夫!
屋内点着蜡烛,还是夜里,烛火中这御医看起来可太老了。
她最后的记忆,全是那些神秘可怕的情景,还有李恒在远处的哭声。
御医转了转她受伤的地方,阮星痛的连叫两声。
忽然,她脚腕被扭住朝左一转,骨头嘎啦一声,又是车轮断裂的声音,阮星瞪大眼睛,疼的眼前一黑,连叫也叫不出,差点就疼晕了过去。
她可不敢晕过去,老御医像一只苍老的鼬鼠,昏花的老眼,颤颤巍巍的手,不知会不会将她一把彻底捏成瘸子!
“ 我会不会瘸?”她呜咽问道,御医浑似没听到一样,将她的脚固定住,拿出几盒膏药,放下后起身去给李恒说话。
阮星听见说话声,说治的有点晚,被耽误了几日,隔着一道屏风她也不大能听清楚
她不知这伤会不会好,但她以为,根本不会有人给她来看病。
没有想到,在李恒被众人逼着又跪又哭之后,不出几个时辰,立即就有御医来给她治伤。
她知道就算没有她,那些人也会去逼李恒。但她又模模糊糊觉得,李恒受人欺辱,被逼大哭,也是为了给她换一个治病的大夫。
那御医好像叮嘱了一堆之后走了,李恒从外面走进来,问她脚疼不疼。
他坐在榻前,一只手隔在膝头,那只手很红肿,上面许多伤疤都很新,昨日她咬他一口的时候,也没留意,他当然杀兔子杀獐子的时候,也好像没有。
阮星不说话,从枕边的一盒药膏上,挖了一大块,拉住他的手,油乎乎的膏顺着他的骨节慢慢涂开,清凉的味道在眼前弥散,凉气呛的人眼睛一阵一阵发酸。
李恒皱眉道:“ 胡涂乱抹,浪费光了,你就不怕变瘸。”
他的声音中没有凄惶,阮星一仰脸,他的眼眶一圈早都全红了,双眸神采全失。当着她的面,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她知道,只要哭过的人,不管再掩饰,眼睛都是这个样子。
她有点摸清楚了他,就算对她说话凶,也会很心软。
阮星握住他的手掌,将满手的药膏在他右手上一遍一遍涂抹,他才蠢呢,明明刚有大夫,他也不要治手伤的药!
她不知他什么时候,给一圈文臣武将和内侍提出的要大夫,是火焰熄灭圣旨烧光之后,还是他答应那些人之前,她不想去想,可又止不住去想。
轻柔的小手,像小猫爪子一样,抚摸着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伤…
刚说她在浪费,不知药对症不对症,抹完一只手之后,李恒竟又把另外一只手,也递了她小手中,这只手,只是被冻得有些红肿,没什么伤,阮星有点疑惑。
阮星又薄薄挖了一层药,一只小手抓住他掌心,另一只手几根细细的手指,沿着红肿的地方,全都涂抹了一遍。柔嫩的嘴唇,又沿着发红的皮肤,细细吹了一遍。
李恒的身子一阵颤栗,喉结滚动,呼吸渐粗…
阮星握着他手,也明显感觉到了,那些人如此逼他,他会不会又被气到大病复发?
“ 这药不好吗?很疼?”
“不疼,很痒…”, 冻疮本来就是会痒的呀。阮星丢开他的手。
李恒低着头背身坐着,耳根后红红的,什么话也不说了,阮星知道他一定很难过。
她被人骂野孩子也很难过,打完架临睡前姑妈一直拍怕的她的背,她觉得那些委屈难过,就能慢慢平复下来。
李恒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站起身来,突然又被一只柔嫩的小手拉住了。
阮星掀开被子,朝里面睡一点,榻上外面空出一片地方,另一只手指着空出地方:“ 你睡这里,我来拍怕你。过一会儿,你心里就不难过了。”
李恒想收回目光,抽出手朝外走去,一直走到屏风后面。但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另一只手也握住她,翻身上了床榻。
他耳后那点热意,渐渐快要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