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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恍惚 胸膛中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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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闻着满宅血腥气,无数个黑色幽冥般飞舞的影子,穿过白色雪絮在青灰暗哑的上空盘旋
阮星扑上去护住他渐冷渐僵的身体叫喊着他,黑压压的鸦群叫魂般厉叫着成群结队朝下猛烈俯冲下来!
她眼前全成了黑色,像跌入了漆黑不见底的深渊里。
无数个画面连在她眼前浮光掠影闪过,他在远处又惊又喜朝她飞奔而来,他闯出围攻圈抢夺她时满身溅出的鲜血…他越来越黯淡的眼眸中的痛色…
一切都混沌起来,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心口仿佛被撕裂一般。
耳中模糊能听到一阵从远处飞扑而来的脚步声,或许是剩余的死士要赶上来赶尽杀绝,她混沌中仿佛记得那死士胡啸说过,
他身处险境之中,只因护着她。
那便让这些死士在她身上再补上一刀吧...
“圣上,突袭之人从城外到城内连带安仁坊和攻入十六王宅的,约有上千之人,现在还有一股在明春门外负隅顽抗。”
“屠杀禁军是造反!朕要活口。”
“有人供出,是汝南世子李道之所指使。”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近近总有人在说话,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轻飘飘地,阮星全身冷厥四肢冰冷,沉浸在冰封般黑色深渊中爬不起来。
“ 李恒近日做什么,把那几个宫婢叫过来。”
阮星心中像炸了一个霹雳般骤然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烛火乱晃,屏风外映着许多缭乱的人影, 春意和红药几人纤细的影子由外而入,静静投在屏风上。
“ 陛下,公子平日看歌舞玩蹴鞠,也看书”
“ 他都读些什么书?”
屏风外一阵停顿,春意细想李恒前些日子看过的那些书,阮星知道,姓陈管事当日给的两本是诗经》和《战国策》。
后面一本是权谋诡诈之术,被她全看完了!
尚存的一点警醒,令她飞速爬了起来腿脚仍是发软,冲出屏风之外,左侧一圈人围着榻前还有那个老御医,她嘴唇哆嗦看不清里面情形。
右首缠丝楠木椅上端坐着一个男子,明黄龙鳞纹饰袍角被烛光映出橘红的光,她那日从窗外窥见过一回这人。
阮星腿脚一软,匍匐下去;“陛下,公子喜欢看《诗经》!最喜欢《关雎》《静女》几篇。”
小姑娘唇色淡红,轮廓流丽,梳着如意双鬟髻一身淡黄薄绸缠枝袄裙,溅着血迹像是绽放开一身褐色花瓣,粘着血迹的脸庞白的如雪如霜,一双漆黑墨玉似的眸子被反衬的愈加漆黑。
一双龙目,移在那水滴滴的黑眸上,猛然一怔。
记忆中已渐渐模糊的那双美眸,突然又鲜活清晰起来。
不光一双眼睛,那人美貌鸾婉,这小女孩除了稚气中透着灵活机巧之外,五官轮廓全都有几分相似。
皇上缓过神来,侧脸问春意:“ 是么?”
春意一时激动将那两本书的名字半天想不起来,听阮星这么一说,她点头称是。
呵,歌舞诗经蹴鞠...
皇上微微沉吟,一个风花雪月的人质棋子只对他有利而无一害。
“圣上,南国第一刺客胡啸是被这个小姑娘治服的。”赵不识将军看见阮星,还记得这说他年后要升官发财的小女孩。
阮星微微朝着左边榻上那一圈人望去,心中急切忐忑,当着这一屋子人,又不能立即跑过去看一看李恒。
“很勇敢,你胆子这么大?”
皇上淡淡道,目光却又从那稚气的面庞上掠过,
“回皇上,我见禁军将领浴血厮杀很受鼓舞,我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皇上莞尔,记忆中那人娇柔美貌,一只虫子也绝对不敢弄死,可没这小姑娘这般厉害。
老御医孙正卿走出来,躬身:
“圣上,公子有几处伤离心脉很近,老臣用金石药饵吊住公子气息”
皇上锤桌道:“李道之想要了他性命,爱卿几人今夜留在十六王宅,医活他,将宫中的珍贵药材能用的,派人回去取来!”
阮星听了心中突突乱跳,手心冷汗不停的出,右手还握着那只他手中落下的小凤凰,咯的她手心和心里发疼。
忽然,榻上低若游丝传来一句:“李恒….身如草芥,何劳圣上如此挂怀?”
阮星想要跑过去瞧他,当着这么多人,却也只能按捺住不敢乱动。
皇上连忙起身,对李恒道: “你我都是高皇帝的血脉,同蒂连枝,不要妄自菲薄。”
又道:“汝南王已将税赋财帛派人送往京城,你做的很好,帮了朝廷的大忙,李道之容不下你这样的兄弟,朕便是你的兄弟手足!”
李恒喘息半天,才提起一丝气息,道:“今日之祸,圣上要小心…小心整个京师的防卫…南衙禁军绝非铁桶一块…”
皇上点点头,作乱的不光是江湖死士还有大批身着甲胄的军士,不然断然不会惨烈如此。
“朕从北衙禁军也调派一些人过来,和赵将军一起防守,你等李道之的事情平息下去,你便可以自由出入这宅邸内外,只是暂不离开长安。”
北衙禁军的职责本身是守卫皇宫,李恒刚想叩谢,只听皇上又道:“禁军全是勋贵子弟出身,是朕的眼珠子,今日里里外外不知死伤多少,杀戮禁军理同叛逆。”
李恒竭力道:“大哥一时糊涂,竟将我们兄弟之间的一点构怨牵扯到朝廷身上。还望皇上看在父亲的份上…”
皇上脸色暗沉,谁让东南之地是财赋来源之地,又在几十年间,几乎全部脱离朝廷的管辖,
是得看汝南王的面子,不过那世子杀不得,还换不得么?
“改日朕在来看你,几个太医今夜都留在十六王宅。”
李恒拼尽全力从榻上翻身下来叩谢,伤口又迸裂出血渍,皇上已经带入踱步走了出去,临走前,一回身目光又一刻停在跪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
夜空中的雪已经停了下来,皇上转头问内侍:
“刚那个小姑娘,并不是宫中侍婢”
内侍忙道:“不是,听说跟着公子从南边来的。”
南边? 记忆中那人出身关陇士族,她从出生到死亡一辈子都在长安城里。
罢了,
或许是时间隔得太过久远,记忆渐渐模糊了,见到神形几分相似的就恍惚走神起来。
皇上看一眼空荡荡的夜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屋内原本围了一群人,突然一下子又空荡起来。
李恒薄唇惨白,伤口一牵扯伤口豆大冷汗又渗出,密密麻麻的疼痛碾压过四肢百骸,勉强睁开的双眸又掠过一片一片暗沉,不住往下扣合,
一阵急促脚步声奔来。“你醒了,我好害怕。”
李恒侧身转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出来,额上红一片白一片,是他滴落在她脸上的血,一双染墨眸子氤氲着欲滴的水汽,盈盈欲泪。
是阮星一张眉目如画的小小面孔。
他心头一股汹涌的暖意袭遍全身,一股酸楚感也瞬间涌上,许多话也一时堵塞在喉头。
眼前又闪过她反杀胡啸的惊险画面,他稍一想就心有余悸,还有寒鸦凄厉叫声中她的呼唤,
“别怕,我梦见你一直哭,就醒了过来。”
他做了一场梦,梦见像是当初一样,把她一个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呜咽细小的哭声一直不停,他好生后悔,一路飞奔回去想要找她。
阮星终于哇一声大声哭了出来,她以为他再也不会醒来,
“你的伤,还疼不疼?”
“疼..好疼。”
我说疼,你就不会跑出去自己玩,就会像一只小猫咪一般偎依着我。
想要你就这样一直呆在我身边,昏迷中梦见无边大雪茫茫,梦里找到你后,也要带着你要一起走出雪地。
骨肉兄弟拼死也想要他的性命,九五之尊绞尽脑汁想要利用他。
只有她这般机警无双,玲珑剔透的小姑娘才能和他一起走过茫茫雪地,穿过漆黑夜幕走到晨曦微露,走到暖阳普照大地那一日。
李恒伤口疼痛,握住掌心的小手,心口却止不住暖意融融笼罩住了。
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凝望着他不动,烛光摇曳渐渐模糊了彼此视线。
“我又捡回了这个,它是我的。”
烛火摇红,晃动闪烁的烛光下还是那只小凤凰,渗着血色却在朦胧的光线中发着熠熠之光。
全都是你的,这条命也是你的。
等你长大了,胸膛中跳动的这颗心也是你的。
不,它虽在我心口剧烈跳动着,却早就已经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