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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卑劣的拯救者 ...

  •   接近中午的时候,美琴终于从沉睡或者说是昏睡中被叫醒了。
      不是宾馆,也不是医院,自己后背接触的物体是硬的,视线直接向前看能看见被两侧高楼夹在中间的不太晴朗的天空……
      是在暗巷里。
      “在这种地方睡成这样啊。Whatever,未免过于心大。”
      慢慢适应着移动身体引发的肩部和手臂的剧痛,美琴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语调平淡地吐槽着的少女,之前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大脑当中。
      “……失败了。”
      她喃喃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储终端,递到了布束手中。
      ——前一天晚上,在把那个编号不明的御坂妹妹从第一位和第二位的战场上拉走后,美琴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品雨大学附属DNA研究所顶楼的设施。
      没有再遭到任何阻拦,然而在移动存储终端接入运转中的「学习装置」外部终端后,“连接被网络端中止”的提示突兀地跳出,随后“上位个体No.20001拒绝上传”的错误信息飞速充满了整个屏幕。
      不是只有两万个吗……?!
      出于对御坂妹妹们安危的考虑,美琴不敢贸然通过能力对构造和原理上与纯电气的网络迥异的「御坂网络」进行干扰,因此存储终端里的文件没有一个能够成功接入「御坂网络」当中。
      完全失败了啊。
      但是……
      美琴想起了自己逃离设施前窥探那个车间时看到的情形。
      第一位的「一方通行」和第二位的「未元物质」垣根帝督在用能力战斗,而她一眼就看出那不仅仅只是“攻击”和“防御”。
      ——单纯考虑破坏力,即便是自己也能够轻易地炸飞整座设施,更别提那个被自己激怒的第二位了。
      然而那个时候,即便车间几乎被破坏得看不出原状,顶楼也能明显感受到能力产生的冲击波引发的震颤,可会对建筑造成毁灭性伤害的攻击被“限制”在了那个车间范围之内。
      ……是一方通行在保护着这座设施,和其中一百多个或有自主意识或无自主意识的御坂妹妹。
      这个混蛋是想“赎罪”……吗?
      再往前想的话,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如果说是“巧合”……到这种地步的话未免也太像是戏剧了。
      想不明白。
      不过多谢他这些令人迷惑的举动里透露出的一丝“非恶意”,她倒是难得地好好睡了一觉。
      毕竟,除了自己之外,他也已经在“保护”那些孩子了吧?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强制实验”里他做的事跟自己之前做的事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如果继续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
      美琴用手指梳理着自己杂乱的头发,出神地想着这件事,直到布束张开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哦,你刚刚说什么?”
      “In fact,意识到你在发呆之后,我没有开口。”布束淡淡地说着,半蹲下来平视着她,“我们的计划确实失败了,but——”
      好像漫画里为了吊人胃口而故意在下个翻页说完后半句话的角色,在美琴的眼神重新聚焦后,布束才依然淡淡地说出了后面令人震惊的内容。
      “——那些孩子拒绝实验了。”
      “拒……绝……?”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听不懂的字眼,原本因为伤势和疲惫而几乎难以支撑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拒绝实验……你是说那些孩子——?!”
      “是。Though,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现在研究人员——”
      在听到“研究人员”这个名词后,在心中飞快生长的狂喜在一瞬间消失了。
      美琴慢慢地站了起来,靠在墙壁上恢复着体力:“拒绝之后……她们会怎样?”
      “上午的会议得出的结论是通过20001号对「御坂网络」进行人格重塑,这两天内由我负责完成设备的参数调整……which means,跟你见面是占用了午餐时间,我不能久留。”好像预料到会面对这样的提问,布束流利地解释着,“如果重塑失败……就我所知还没有相关的方案。However,未必是真正的‘没有’。这个团队果然对我也有防备——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20001号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吧?
      而介绍完这样的情况后,年长的少女稍微地停顿了片刻,忽然轻声地补充道:“Besides……对不起。由于直到发现最初守在研究所的第二位后才得知‘设施雇佣了暗部人员对抗入侵者’,我贸然的请求让你遭遇了危险……”
      “唔——这个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内。”美琴用力地伸了个拦腰,逼着自己恢复活力,“不过换人了呢。”
      “……什么?”
      “没什么……想必你不是为了一句道歉来的吧?既然不能久留,那么这点时间里你得到的关于那个20001号的情报,尽快分享一下好了。”
      “By all means,你的状态调整十分迅速。”布束轻声嘀咕了一句,果然说起了她所知的情况,“那个孩子是「御坂网络」的‘管理者’——though,实际上目前应当是出于无意识的状态。”
      “也就是说,是那些人对御坂网络的‘输入设备’吧?”
      “很巧妙的比喻。”
      “她在哪?”
      “在那个研究所。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些。”
      “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
      “——参数调整会需要至少三天。”说出了美琴期望中的方案后,布束再次把目光投到了美琴肩头被覆盖着凝固鲜血的衣物遮住的伤口上,“Above all,你需要去医院,毕竟还有三天时间……”
      “倒还不影响运动,再说了通过电流就可以灭杀病毒和细菌以避免感染。当然,说是这样说,但如果再遇到昨晚那样的情况,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完全无法应对了,所以请放心——”在刚刚的对话过程中已经下定了决心,美琴轻轻揉着反酸的胃部,微笑着和布束对视着,“我会向人寻求帮助的。”

      依照这样的承诺,美琴在回到酒店简单整理过自己并换回了学校制服后,再次走到了某个自己已经很熟悉的门前。
      平平无奇的公寓楼的走廊尽头,完全空白的门牌……
      曾经她不顾面子地“表白”的位置,里面就是那个白发红眼的强大能力者的家。
      是多久之前来着?总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了啊……
      少女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和呼吸节奏,并且在睁开眼后用力地敲响了门。
      “咚咚咚”的闷响持续了几分钟,直到房间里传出了一个差不多也可以说是“熟悉”的男声。
      “没有人,快滚!”
      也就是说,果然在家,对吧?
      电子锁发出“咔哒”的轻响,操纵着电信号的能力者推门而入,紧接着一个物体从房间里飞出,撞在美琴用来自保的电磁屏障上之后掉回了地板上。
      是电视遥控器。
      屏幕上还在播放教人做一些漂亮却味道很差的料理的无聊综艺,而丢出遥控器的屋主原本躺在沙发上,头用力向后仰着看向门口,在美琴毫不畏惧地迎着红色的眼睛看回去之后,他收回目光坐起来,扯正过于松垮的长袖T恤的领口,干巴巴地“哈”了一声。
      美琴死死地盯着他,把鞋子脱在门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不良少女破门而入啊。”一方通行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罐咖啡,换了个姿势,四肢舒展地仰靠在沙发靠垫上,“我说,「超电磁炮」,你还真不怕——”
      美琴开门见山地打断了他。
      “那些孩子拒绝实验了,你听说了吧?”
      白得过分的脸上划过一丝轻微的诧异。
      “……啊?不知道。”
      不过现在显然已经知道了。
      于是没有理会对方的回复,美琴自顾自地追问着:“但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会被进行人格重塑。如果不成功的话,会怎样?”
      “这是在问老子?”
      “——果然很可能会被‘销毁’。”
      对方的嘴角开始向下压,美琴听见了透着不爽的“啧”的一声。
      “你这家伙完全在自说自话啊。”
      毕竟如果不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根本不想跟他“交流”,更不想求助于他。
      不过,无能为力导致的挫败感跟眼前要解决的事件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也要阻止。但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以我的能力或许无法应对。所以——”
      短暂的停顿后,少女对着之前自己想尽办法要杀死的“仇敌”把腰弯到了超过九十度。
      “——请您务必帮帮我们,拜托了!”
      咔哒。
      似乎已经空了的饮料罐被放回茶几上,一方通行嘲讽地笑着,偏过头看着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反问道:“真是可笑。老子看起来像是会答应这种事的人吗?”
      在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美琴本能地抗拒着把对方当成是“人”来看待,然而——
      前一天晚上的那个时候,他在那里出现了。
      嘴唇张开又合上,美琴最终只是轻轻地说道:“以你的能力来说,现在想要让我彻底闭嘴、从你面前永远消失也很轻松吧。就算不想弄脏家里的地板,也可以通过「反射」屏蔽掉我的声音。”
      “所以,这件事也是你想做的。”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改变想法,也完全不想跟你打交道,更别提‘合作’了,但是……”
      “……为了她们,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一方通行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电视里表情浮夸的主持人口水横飞地夸赞着嘉宾制作料理手艺的精湛,忽然咖啡罐上的拉环砸在开关上,说了一半的广告词戛然而止。
      “很吵啊。”少年语气漠然地说着,缩回手站起来,低头俯视着比他矮一点的美琴,“就算老子拒绝,那个实验还是继续下去了。你也见到了吧?”
      所以才要在“拒绝”之外采取更多的行动。
      这么简单的道理对方不可能不明白,美琴也没有耐心对年龄比自己还大的男人进行幼儿园水平的“行动优于逃避”的思想教育,于是她尽可能简短地切入了自己的话题:“在20000个御坂妹妹之外,还有一个编号为20001的个体,他们通过那孩子来控制所有的「妹妹们」。所以首先得排除这个隐患。那孩子就在——”
      衣领下方的衣襟被揪住,白色的脸和红色的眼睛忽然凑过来,用好像看死尸一样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她。
      说不上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伤口被抻动导致的疼痛,美琴“嘶”地抽了一口冷气。
      “又开始自说自话了啊,混账。从刚才开始你这混蛋就完全没在理会老子的话,真是令人火大,就像那些完全没把老子的拒绝听进去的垃圾一样……”
      随后话锋一转,对方像是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地凑到了她耳边。
      “但是,好像你很喜欢这样,对吧?傻乎乎地相信别人没有恶意什么的……我说,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也是拜你这个‘好—习—惯’所赐,对吧?”
      声音轻到只是耳语,然而美琴好像被巨大的响声吓到的猫一样抖了一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最早让自己交出DNA的那个项目……吗?
      确实,只要找到那个项目的立项书之类的内容,就会发现在「量产型能力者计划」之前自己已经交出了DNA。这个程度的资料查找对自己来说十分轻松,对于这个学园都市的最强大脑来说,即便他不是电系的能力者,应当也不会太难。
      所以他才会从那个第二位手里救下她,所以他才肯听她说这些话……
      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抑或是认为她是这件事当中的无辜者……
      不管哪种可能,都让人反胃。
      美琴猛地移开了目光。
      而对方恶意十足地笑了起来:“那可能是唯一一个邀约过你的S级项目吧?结果完——全是个骗局。喂喂,就这种可怜的运气,这次你又凭什么认为老子不会把你虐待到变成一滩谁都认不出来的血肉?”
      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热冒汗,或许是领口勒住脖子导致呼吸不畅,大脑有轻微的晕眩感。而身体的不适多少会让人的自控力下降,更何况“为自己开脱”的罪恶感实在过于令人反胃,于是美琴之前的忍耐付诸东流,讽刺的话语脱口而出:“这样啊。所以,查当年那些事只是为了虐杀我的时候更有快感?”
      “啊,是啊。”
      耳边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嗤笑,然而对方脸上毫无笑意。
      紧接着,他把手松开了。
      “但是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看着你背着两万条命痛苦挣扎果然更好玩啊,御坂。说实话,那些混蛋更让人不爽,所以在收拾他们之前你先欠着吧。”
      ……意思就是说,答应要一起来解决这件事了吗?
      不会是在骗她吧?
      大脑莫名地有点迟钝,美琴呆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直到忽然感觉眼前黑了一瞬。刚刚那种冒汗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十分直白的、记不得多久没有感受到了的饥饿感和疲惫感,以及因此导致的几乎难以维持站姿的腿软的感觉。
      什么啊,这就放松了?
      以及——“商量好行动方案后立刻离开那个人”的计划看来是暂时无法完成了。
      一方通行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她身上。
      “嘁,被吓成这样了啊。”
      “被吓到腿软”和“被饿到腿软”很难说哪个更丢人一些,然而最终美琴还是自暴自弃地发出了求助:“吃的……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量……”
      “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连美琴自己都回忆不起来。
      过去的几天、一个星期、或者更久的时间里,“吃饭”和“睡觉”已经变成了每天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对于自己吃了什么、一天吃了一顿饭还是两顿饭,美琴几乎没什么记忆,总归疲惫了就到便利店买能量饮料,盯梢的同时喝掉——其他种类的食物,即便买了也很难有胃口吃下去。
      这种情况下,食欲忽然出现的时候,冰箱里拿出来再通过微波炉简单加热的、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冷冻速食对美琴来说也比常盘台的食堂里的精心搭配制作的午餐口味差不到那里去了。于是一碗速食咖喱饭很快见底,自觉地收拾好茶几后,美琴在沙发上远离一方通行的一端坐下来,再次直接切入了话题:“所以,首先要救出那个编号20001的孩子。”
      “但你也知道的吧,只救出那个家伙根本没任何作用。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同时保护剩下的两万只,再说了没有学园都市的技术支持,这些设计寿命不超过一年的克隆人很快就会器官衰竭而死。”
      “是啊。所以看来不得不对‘上面’那些人采取一些……强硬一点的手段了。”美琴从口袋里拿出PDA,调出了整理好的、之前搜集到的情报,“这个计划的主导者我也算是‘久仰大名’了来着。”
      屏幕上现在显示着的是名为“木原幻生”的老年人的详细情报,一方通行快速地翻完了整个文件,退回上级目录浏览着文件列表:“‘人格重塑’会在多久后开始?”
      “三天,所以救那孩子的事要越快越好。明天,不,今晚……”
      冬季的白天比较短,下午五点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一方通行的目光落在美琴的肩部,苍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微地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PDA丢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道:“这件事果然没这么轻易吧?”
      “……什么?”
      “找人帮忙总要付出点代价啊,御坂。毕竟你求援的对象可是个无药可救的怪物。”
      美琴定定地看着他。
      虽然十分疲惫,伤口也隐隐作痛,但她的大脑仍然异常清醒——这个混蛋根本不是会因为其他人求助就会帮忙的家伙,因此现在能谈到这种地步,基本可以确认对方本身就想做这件事。
      但是,在此之外,他还想要什么?
      不会是钱,也不会是任何钱能买到的东西。所以,是想让她趴在地上祈求以报复她之前的欺骗?
      总不会有什么变态的想法吧……?!
      比如说,因为之前的事要求她“假戏真做”什么的……
      思维控制不住地向这位奇怪的方向发展着,美琴多少有点坐立难安。而少年的下一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今晚你住在这里——”
      短暂的沉默对视过后,对方露出了一副好像打开罐装咖啡却发现里面是酸奶一样的表情。
      “嘁,好歹也有点自知之明吧,怎么会有脑子正常的人打你这种刚从小学毕业的家伙的主意?”一方通行移开目光,望着窗外变得越来越浓的夜色,“但是,是‘报复’啊,混蛋——明天去救那个家伙之前,你只许说真话。”
      ……仅此而已?
      美琴戒备地看着对方,答道:“……知道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的时候,一方通行注视着茶几上东倒西歪的四个空咖啡罐,停住了想要去拿第六罐的动作。
      ……这算什么,到底为什么自己会提出那种要求啊?
      “只许说真话”什么的……自己想从现在在浴室里的那个家伙那里知道什么?
      明明所有的情报自己都能获取吧。
      其他的事……
      白色的少年最终还是把手伸向了第五罐咖啡。

      ——其实,在前一天夜里,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尾随那家伙到品雨大学附属DNA研究所之后,站在夜色中犹豫着的少年已经忽然地意识到自己完全背离了一贯的行为模式和思考模式。
      而且那个时候他只是刚刚“意识到”而已。远在此之前,偏离轨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曾经他要求自己不管受到他人怎样的对待都能不动如山,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在那些少女的枪口整齐一致地对准他的时候,在发现那个家伙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的时候,这条给自己定下的规则失效了,疑惑、愤怒、茫然、恐惧,各种奇怪的或浓或淡的情绪开始在心里出现。
      崩坏一旦开始,就进展地格外神速。
      很快“对他人的人生完全不感兴趣”这一条隐藏着的准则也被推翻了,一方通行发现自己在网络上查找着涉及「超电磁炮」的所有消息。
      电磁系能力实战价值分析,电磁系能力在治疗肌肉萎缩症方面的应用,登录在「书库」里的、高等级终端才能获取的DNA图谱,量产型能力者计划。
      还有第七名超能力者出现时的报道,作为优等生在小学毕业典礼上发言的照片,之前一次大霸星祭上作为超能力者被抓拍的比赛视频。
      ……为什么?
      是因为对方为了那些克隆人舍弃一切的样子太傻?
      还是……
      她为了那些克隆人舍弃一切的样子太过耀眼?
      少年茫然着。
      其实简单来说,被他冰封在内心深处的“感情”被释放了。
      不管释放出的东西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总归,好像就是从那个家伙带着“自杀”的目标向他的后背打出那一发「超电磁炮」的时候开始,封印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浴室里的水声停住了,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
      一方通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咖啡,控制不住地回忆着自己站在那栋从外侧来看十分平静的大楼外时内心的想法。
      ——刚刚进去的那个混蛋是第二位的「未元物质」。那个甚至会在路边长椅上睡着的第三位怎么想都不是对手。藏在黑暗里的那些家伙会把她怎样?杀了吗?还是像他曾经被对待的那样,丢进研究所,当成实验素材?
      然后有意识地对自己内心的想法进行评估的少年意识到自己所想的一切只是让自己“冲进去”的借口。
      但是,冲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救”她?
      “救”一个人?
      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应当说,「一方通行」不被期待、也从没有成功做到过这种事。
      从接受能力开发起就注定要成为“伤害者”,从拥有能力开始就只做到了“杀人”而非“救人”,他能追求的也只是最大化地避免对别人的伤害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在实现那个“没有争端的世界”的路途上,他已经残杀了一万多个跟建筑中战斗着的少女一模一样的“人”。
      是“人”,没错吧?
      这样的疑问在控制不住地走到建筑内部后、看到那个戴着护目镜的少女向自己推过来的步枪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然后。
      一方通行像一个树脂或是什么做成的装饰品一样一动不动地摆在沙发上,盯着已经从浴室里出来的、时不时拉着过大的T恤领口的少女。
      ——然后他做到了,眼前的这个借用他的衣服当做起居服的家伙就是“拯救”的成果。
      所以,他明明能够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能力来“拯救”什么人,对吧?
      那么之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对那些因为思维被刻印而无法发出求助的少女的生命视而不见。
      肆意地伤害她们。
      还记得“被杀死”的感受,这样的感受他亲手让那些少女经历了一万零三十一次。
      所以,是他亲手断送了自己再谈论什么“拯救他人”的资格。
      少年忍不住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个家伙还会请求自己“帮帮她们”啊。
      把这种定义施加到自己身上,对自己来说未免太过奢侈了,奢侈到显得虚伪。
      其实是自己必须做的、不得不做的事吧?
      从意识到自己能够做出“伤害”和“视而不见”以外的事的那一刻起……
      让那些在另一个时空被他伤害过的少女们不再经历同样的人生就已经成了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眼前这个还能高尚地当着“拯救者”的家伙还真是令人羡慕。
      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过大的领口再次滑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的狰狞伤口出现在少年眼前。
      那个跪坐在他让出来的单人床上的家伙依然盯着他,但又忽然拉过被子裹住她自己,脸色变得更加戒备了。
      她到底对她自己的魅力高估到什么地步啊?
      一方通行移开了目光,某种奇怪的、让他内心感觉到恐惧和庆幸的情绪一闪而过。
      总不会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这家伙原本可能被杀死”的可能性……吧?

      “我说啊。”让人难以接受的思维被那个第三位戒备的声音打断了,“你想知道什么就快问好了。之后还要留出时间讨论行动计划吧?”
      “……啊。”一方通行说着意味不明的音节,慢慢地把头向后仰去,直到僵硬的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的声音才停下。
      “‘啊’是哪样?”
      只是不知道要问什么而已。
      一方通行没有解释,把咖啡罐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他把空罐依然丢到茶几上,向第六罐伸出了手。
      “未免太多了吧。”然后那家伙忽然开口了,“不是要管你的意思,但是……如果今晚睡不着的话,缺乏睡眠可能会影响明天的行动。”
      “你很啰嗦啊。”
      少年喃喃地说着,再次把自己陷进了沙发当中,随口找着话题。
      “对老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了……所以那些家伙老子完全无法理解,你也一样。说到底你们这些家伙是DNA层面上的奇怪吧?”
      御坂美琴盯着他。
      “说起来,我是在‘死亡’之后来到了‘这个时间线’里。”她说起了别的话题,“所以,你是被谁杀死的?……不,应该说,没有人能杀死你吧?”
      这家伙该死地敏锐。
      一方通行躲避着这个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变得不爽:“我说,要回答的人是你吧。”
      “……你刚刚有提什么问题吗?”
      “老子在问:你和你那些克隆人果然都是奇怪的家伙,对吧?”
      “随你怎么说。”
      瘦长的白色手指交叉着放在腿上,一方通行盯着自己的指甲,已经困扰他快一个月的问句脱口而出:“为什么?”
      少女沉默了。
      然后她爆发了。
      “你就是想听我说‘没错我们很奇怪’吗?什么‘为什么’,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打什么哑谜,耍我吗?!”
      “你的理解能力还真是低到可笑。”一方通行嗤笑着扩展了自己的问句,“为什么要为了克隆人送死?”
      “如果说那些家伙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被灌输了错误的观念……你这种‘正常人’又为什么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那么轻?”
      他忽然想起这家伙假扮成“女朋友”接近他的时候说的话。
      “难道,因为什么可笑的‘孤独感’——”
      那个时候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有够落寞,没错吧?
      然而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在说什么笑话啊?”
      “我有家人,有和家人一样亲密、重要的朋友……有她们在,我就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但是啊,是我种下的因,不管以怎样的手段,总归该由我来解决吧?”
      “坚持不把自己当成是人的家伙,确实会让人在某个瞬间想要置之不理算了。但也只是想想,无论如何做不到这样对待她们。”
      “从她们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从她们第一次有了‘姐姐大人’这个概念开始……这已经是我的责任了。让她们生存下去,然后……生活下去,这就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一方通行静静地听着,只在最后喃喃地重复道:“‘责任’啊。”
      “……到底能不能听懂啊。”
      “嘁,不是很懂。”
      超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然而许多事并不是通过“智力”和“运算”就能够解决的。
      一方通行回忆着自己获知的情报。
      “你的DNA图谱明明是被借别的项目的名义骗走的吧。”
      所以她跟他不一样,她有资格、也应该站在那个明亮的世界里。
      然而少女用“理应如此”的口吻反问道:“所以?因为‘主观上没有这样的想法’,就可以对那些孩子的命运都视而不见,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还真是“高尚”啊。
      所以,曾经主观地、没有心里负担地毁灭着少女们的生命的自己更加无法饶恕。
      一方通行轻轻地笑着。
      “说起来,之前那些可笑的话……果然全都是假话吧?”
      然后在大脑运转之前,音量同样轻的问句脱口而出。
      到底在问什么傻话啊?
      因为脱口而出的计划外问话而脸色僵硬的少年刻意地忽视了内心中一闪而过的、被承认的渴望。
      说到底,就算不考虑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资格”……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望这家伙吧。
      “嘁,答案显而易见啊。”一方通行喃喃地回答着自己的问题,“算了——”
      刚刚一直沉默着的少女拉紧了裹住自己的被子,忽然说道:“那个时候……我想的全部的事情就是杀了你。”
      一方通行反而舒适了起来。
      “不错,说的果然是真话。”
      然而对方还在继续着自言自语一样的回答。
      “虽然会有‘还没做出那些事的这个人是不是还能拯救’的想法,但是……我不敢赌。”
      “早就知道所有的攻击都对你无效,甚至差一点去黑市购买毒药,那种不择手段地想要杀死一个人的心情真是令自己作呕……”
      “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甚至想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那些孩子好了。只不过,‘会接受那种实验的人果然是杀人魔预备役’,所以……”
      “不过现在看来,如果那个时候我这么做了,或许……”
      “‘如果’啊。”一方通行嗤笑着说道,“真遗憾,没有‘如果’吧。”
      御坂美琴的嘴唇动了动,但她什么也没说。
      想象不出她想要说什么,也不关心她想要说什么,一方通行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更遗憾的是,你眼前的这个混蛋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和你经历过同样的事——就算那个时候你那么做了,就算我已经放过了这两万个家伙,之前的那一万个难道就不再是我杀的?”
      房间里沉默下来,一方通行忽然没什么继续问下去的兴趣了,他按熄了顶灯,翻身躺倒在沙发上,拖长了声调说道:“睡觉。”
      “‘那个时间线’里——”黑暗中忽然传来了少女的声音,“你的‘死亡’是跟那些孩子有关吗?”
      这家伙总是问出这么犀利的问题啊,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还真是个奇迹。
      一方通行懒散地回答道:“谁知道。”
      对方又陷入了“完全没有在听人说话”的状态,固执地分析着:“这个世界上能杀死你的也只有你自己,所以说到底是你自己选择了死亡。没有想到一切能重新来过,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你已经想改变了,对吧?因此你选择了拒绝那个实验……”
      “哈,一直想杀了老子的人在替自己找让老子活下去的借口啊。”一方通行嘲讽地笑起来,“还是说,这样理解会让你感觉跟我合作这件事更容易接受一点?我说,还真是——”
      “到那些孩子都有了自己的‘生活’的那一天,如果我要杀死你,你会不会关闭「反射」?”
      一方通行发觉自己的脸僵住了。
      会吗?
      在那之前,自己已经关闭过一次了吧?
      就好像某种潜意识里的期待被达成一样地关闭了所有的防御,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送到别人刀下……
      一方通行不爽地“啧”了一声,反问道:“如果我说‘会’,到那个时候你会动手吗?”
      对方没有回答。
      “说真话啊,混蛋。一言不发不算是‘说真话’吧。”
      “……我不知道。”
      “嘁,随便你。”
      短暂的沉默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家伙似乎躺下了。
      然而,她紧接着又问道:“最后……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就算我说‘不能’,你也会问吧?”一方通行嘀咕着,“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会拼命做到啊,你这个混蛋。”
      “那个第二位……垣根帝督,他还活着吗?”
      为什么问这种问题?这家伙不会傻到甚至担心伤害过她的人的性命吧?
      “杀掉他很容易,但会引起很多麻烦事啊。”
      一方通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睡觉。”

      虽然这么说了,但直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很久后,一方通行都没有丝毫睡意。
      不会是咖啡的影响,无聊的时候他一天甚至喝过更多的咖啡。
      很少遇到入睡困难这种问题的少年在黑暗中举起一只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胡思乱想着。
      ……不是因为之前他意识到的“改变”。
      既然已经决定了之后要做的事,就没有什么好再想下去的价值了,就算之后他都要背负着愧疚、懊悔和罪恶感,也没什么可怕的——不如说这样反而更理所应当、更能让人接受一点。
      但是,少年意识到他的大脑中回忆着曾经的某些已经被他定义为“虚假”的语句。
      “人都会有爱好的吧。”
      但是,被人们称之为「一方通行」的少年没有爱好。
      对于「留精弃粗」来说,能够吃饱饭已经是一件让人心满意足的事,他的生活中没有“爱好”这种奢侈品滋长的土壤。
      再之后以稚嫩的年龄成为学园都市中能力者顶端第一人的孩子决定了自己没有“爱好”,因为一个有“爱好”的人显然无法做到“不动如山”。
      那家伙误以为是“爱好”的咖啡,和吃肉一样,只不过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曾经求而不得的……偏执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
      还有,“强大到这个程度的前辈会更加孤独”什么的……
      一个对其他人提不起兴趣的人,一个决定了要独行的人,不应当有“孤独”的概念。
      应当“赎罪”的人,也不应当借此索取任何回报。
      更何况不管是以常理还是情感考虑,对方都是最不可能原谅自己的一个人。
      比那些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怎样过分地对待了的家伙还要不可能。
      但是,但是。
      在前一天的对战中,因为对「未元物质」缺少了解而第一次在之前的“死亡”之外感受到剧痛的少年隔着衣服摸着自己肋骨之外青紫的皮肤,没有道理地不爽着。
      可即便是他也清楚,不管出于被他的实力完全压制的恐惧还是对他曾经所作所为的憎恨,她都没有理由打听这种事。
      而这件事解决之后,“再也不见面”或许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方通行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睁着眼躺了又不知道多久之后,才终于陷入了睡眠。
      然后,在早上不到六点钟、天甚至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眼看到了床上蜷缩出戒备的姿态、双眼紧闭地熟睡着的少女。
      这家伙倒是睡得很好。
      但是再怎么说,傻子一样地跟一个睡着的“女孩”共处一室都很奇怪吧?
      一方通行打了个哈欠,走进浴室简单地收拾过自己后,拿上钥匙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早饭,早饭……早饭一般会吃什么来着啊?”
      总是睡到中午再以冰箱里的速冻食品为食的少年嘀咕着走在冬季的街道上,冷风裹挟着零碎的枯叶从身边挂过,他身上并不厚的衣物的衣角动都没动一下。
      就这样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前,他随便买了一点前一天的面包之类的,提在手里向回走去。
      然而,刚刚经历过前一天的死缠烂打的一方通行,在走过最近的一个巷道口时,忽然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呼,终于找到你了。没有想到由于疲惫而临时选择的休息地点竟然刚刚好发挥了‘埋伏’的功效,该说是‘幸运’还是‘缘分’呢?御坂御坂应用着还没有使用过的新鲜词语向你打着招呼。另外御坂有事情要向你请求,御坂御坂直白地提出自己来见你的目的——”
      大概十岁左右的有着茶色头发的女孩,光着腿和脚踩在地上,裹着一件明显是成人尺寸的、大概是从哪里顺走的羽绒服。帽檐下露出的脸和一方通行家里熟睡的少女相比,除了更为幼小一点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一方通行低头看着这个自称着“御坂”的、语气平静得和表情不太一致的少女,慢悠悠地问道,“该不会是那个20001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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