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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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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师兄走的急,只给我留了封信还没告假就走了,我想应该是家里有事,所以上午和夫子为我们都请了假,这才回来。”
她说着,仔细将桌上的物品归拢整齐才站起身,犹豫片刻略带尴尬地轻声问道:“听说……是婉儿生了?她……可还好?”
江敛没有忽略她提起婉儿时一闪而过的局促,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文秋苒将垂落耳畔的发丝拢到耳后:“母女平安,一切都好。”
许是匆忙赶回后怕露了痕迹,文秋苒特意沐浴更衣才换回女装,发丝间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指尖发丝湿漉漉的水汽在午后闷热的房间中逐渐消失,江敛忽然意识到文秋苒如今已有着浓密的一头黑发,铺在后背上,宛如上好的锦缎。
“尽管夏日炎热,但下次沐浴过后还是需要把头发绞干,湿气久会落着头疼的毛病。”江敛顺手拿起梨花木柜上的锦帕,将文秋苒按回凳上,一寸寸为她擦拭长发。
“日后我若突然回家,你只需替我告假便是,不必赶回。家中诸事不必挂心,安心在书院读书就好。”
感受着身后江敛的动作,文秋苒乖巧坐在她身前,眼帘低垂。
思索了好半天后,文秋苒突然道:“可是……可是我也是这家的人了呀。”
“我并非此意。”察觉她误会,江敛一边细细擦拭,一边温言解释,“这段时日在书院,你也该察觉了自己的天分。相较旁人,你的记性极佳,在读书一道上,定能走得更远。我信你终有一日能成就斐然,但前提是心无旁骛。我不愿让旁杂琐事分了你的心神。”
文秋苒目光微怔。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说过她擅长读书。
昔年在家中,父亲授业,她只负责端茶洒扫,她那时只觉得读书神奇无比,然则无论其中多少奥秘、趣味或艰辛,似乎都与她毫无干系。
“听明白了吗?”
江敛又细细的用手指轻抚过他的发丝,直到半场的头发彻底干了后才放下锦帕。
午后的房内有些过于闷热了,这才坐了没一会儿。文秋苒背后就又爬上了细密的汗珠,但江敛的身上却依旧干爽。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江敛侧目往外看去,逐月已经捧着冰盆走进来,小臂粗的冰块儿叮当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听起来都沁人心脾。
待逐月把冰盆放好后,江敛却对上了一双同样哭肿的双眼。
见江敛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痕迹,逐月猛地俯下身子给她狠磕了三个头。
屋内猛地传来咚咚闷响,逐月高声喊道:“谢少爷怜惜!”
追星满身血被送回房间的时候,逐月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毕竟当时真的有老鬼吩咐下去的人表示不允许给他治病上药。
而逐月也是在后来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昨日将军府动静他并非不知,只是被关在房内,只知大概。
所以虽然他对追星所为有所猜测,却未料追星居然真敢带着婉儿私逃!此乃叛主重罪,纵使将军下令要他们性命,逐月也无话可说,毕竟未能尽到监督之责,亦是他的失职。
但少爷竟然为了他们和将军据理力争,逐月知道的时候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
现下追星已经被府医上过药了,总归是保住一条小命,所以逐月心绪激荡还是忍不住砰砰给少爷磕头。
江敛低低叹了口气,也对婉儿腹中孩子的归属有了答案。
“你先回去照顾好追星,有什么需要的来和我说。”江敛挥手示意,逐月便行礼退下,临走时眼中的泪光更加明显。
屋内重回寂静,文秋苒尽管不知道逐月是怎么一回事,但察觉到江敛心头的烦闷,并没有开口再询问。
反而是站起身来,将她刚刚翻看的东西整整齐齐收在了桌上的木盒里。
“这是些什么?”江敛抬眸问道。
文秋苒拿起其中的一本,淡淡的墨香瞬间充斥在屋内。
江敛微微皱眉,她好像闻到过这个味道,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满是凉意的冰块逐渐化开,将这淡墨香混杂出几分悠然的气息,江敛轻嗅,恰逢窗外清风吹进,她恍然想起。
这是婉儿房中的味道。
“这是婉儿做的账本,不知为何会放在这里。”文秋苒小心翼翼将其拿出,碰到了江敛面前。
只见账本上的簪花小楷秀丽雅致,江敛细细望去只觉得赏心悦目。
田产、铺子、农庄,甚至还有一处马场,各项收支都被婉儿列得清清楚楚,有些带有疑虑的地方,还用朱砂笔勾画了出来。
从批注到竖式,再到勾画足以见得婉儿的用心与认真。
江敛明白,这定是江老将军下令处死婉儿前,江母吩咐下人将有用的东西都收了回来。
她认真地翻阅着账本,许久没说话,文秋苒捏着发梢轻声开口:“这些我都看不懂,婉儿可真厉害。”
“是啊,若是给她一间铺子,照她的精明,也定能开得风生水起。”江敛的眼睛中是毫不遮掩的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如此有才华的女子,被困顿在这一亩三分地中,为男人生儿育女,当真令人可惜。
这木盒中一共有四册账本,文秋苒接着又拿出了另一本,这一本上记录的是江敛成婚后院中的支出,包括下人月例、江敛书院花费,近些日子还填了些为孩童置办物件的支出。
同样是清晰明了,只是为孩子置办东西花的钱并不多,文秋苒有些不解。
在第二册的最后,婉儿还贴心的按照每个月将收支盈余列了出来,合上账本后文秋苒心中也不免涌出怅然的感觉。
她垂着头,任由自己的影子落在账本的笔迹上,然后一点一点挪动着影子,看那黑影逐吞噬一个又一个墨字。
许久,文秋苒嗫嚅:“不说开不开店,我觉得婉儿应该也去书院读书。”
“她字写的这么好,肯定能得崔师长青眼,而且她也擅长那些诗书,之前给我讲解的时候也很有自己的见解。”
这次提起婉儿,文秋苒心头再没有了任何嫉妒,有的只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她回来的时候婉儿还没有生产结束,那边院子里的痛呼藏在风中甚至传进了她的耳朵,她不敢想,婉儿那么一个温婉可人,连怀孕时每次出现都精致漂亮的女孩,在产床上会是怎样的情景。
生孩子这件事在任何人的意识中都是添丁纳福的好事,可真当近距离靠近过孕妇,看过生产时的紧迫后,文秋苒只觉得生孩子是对女人的折磨。
此刻在看到婉儿亲手整理好的账本后,一个念头蓦然浮现在文秋苒心头。
婉儿她不该在那产床上。
那样美好的年华,为何男子可在书院高谈阔论,女子却要承受种种束缚与苦楚?
“好可惜……”
文秋苒喃喃道,她似乎都嗅到了空气中飘荡过来的血腥气,带着能钻人骨缝的寒意紧紧笼罩着她。
江敛抬头,看见文秋苒略显失神的双眼,心头也软了些许。
她没看错人,文秋苒这姑娘天生有着更容易共情别人的心肠,能想通这些事她丝毫不意外。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如婉儿、如曾经的你一般的女子,困囿于此。”江敛偏着头,似乎有些轻蔑的问道。
倏地,文秋苒心头涌起莫名的恼火,她迫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想到了自己曾经遵守的规矩后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自觉间,唇瓣被咬的生疼。
见文秋苒这幅样子,江敛也明白不能太过于步步紧逼,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她自己去一点点想清楚的:“罢了,今天修整下,后日你回书院,有什么课业上的问题去问杨恪。”
听了江敛的话,文秋苒这才想起早就被自己扔到脑后的杨恪。
“对了!今日杨恪也告假下山了,是他送我一道回来的。”
江敛挑眉:“他也下山了?有和你说什么吗?”
仔细想了想后,文秋苒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考校了我一些近些日子学的诗文,说来奇怪,他真有些夫子的架势。”
八成是之前下山路上杨恪考校她诗文过于严格,此刻的文秋苒忍不住脸都皱成了包子,委屈巴巴地蹲在冰盆边让凉意顺着脖颈处钻进衣衫。
江敛哑然失笑:“日后他就是你课余时间的夫子。”
“啊?!”文秋苒腾的站起身,她之前见杨恪那么坚决地不答应江敛,还以为给她一对一私下辅导的事就此作罢呢,怎么还被江敛给谈成了?
难得见文秋苒震惊成这个样子,江敛坏心眼的点点头:“没错,他是我好不容易请过来的,你可得好好学。”
瞬间文秋苒的脸更垮了下来,想到杨恪的认真严谨,文秋苒顿觉前景黯淡,小脸垮得更厉害了。
“怎么,有意见?”江敛淡淡问道。
倏地文秋苒想到了不能读书的婉儿,想到了之前差点被爹卖掉的小女孩,还想到了曾经只能端茶倒水的自己,哪里还敢有什么不满。
她赶紧摇头,摇了半天后颓然的叹了口气。
“唉……若是她们……也都能读书做学问,该多好啊……”
她这声音小,但江敛还是把文秋苒的话听得真真切切,自然也是明白她话中的“她们”指的是谁。
窗外好不容易又卷进来一股带着热意的风,索性有冰盆震着,吹进来后多少有了几分凉意。
看吧,这世道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有身先士卒的“冰盆”,终能带来一些好的变化。
江敛唇边弯出淡淡笑意,只觉得自己让文秋苒去书院读书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或许以后的文秋苒,会成为改变一切的“冰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