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钰剑心

9、二郎污名因何来

　　“云青？”黎清泽驻足在云宫外，回身看见那尊高耸的青铜云纹炉。云雾将炉体呈现出圆润的鼓腹状，“噗通”一声，一口仿佛憋了许久的云气由底部到炉口，倾泻而出。炉身的轮廓瞬间变得秀小，云雾缭绕中，能看到一朵由雾气描摹出的实体莲花，降落在他的脚边。

　　黎清泽朝着飘渺快要散去的莲花，踏了过去。

　　“师尊！！你来接我了？”黎清泽忽感腿上袭来一股冲击般的力量，下一刻，犹如蹄花白嫩的绵糊糊小手拽住他的袖子。他低头，瞧着眨巴的似黑紫葡萄的大眼睛。

　　黎清泽嘴角勾起，宽大的手掌抚着小孩的后脑勺，笑眯眯的问道：“亦汶，跟着干爹开心吗？”小崽子穿的金丝白素云纹袍，靴子还是他之前用蟒皮缝制的那双。最近在九天，似乎吃胖了不少，现在看着绵绵的像只羔羊。

　　“开心！！而且，爹他还带我见了文曲星君。他还喂我吃了好多禽类，是师尊不让亦汶吃的。”

　　“那亦汶想不想跟着师尊去闯荡？”

　　“嗯，去！！亦汶想穿有补丁的衣服，穿着这新衣裳却不能在地上打滚。怕弄脏了，干爹教训我。”

　　云青提着翡翠云斗，自仙气缭绕的后殿走出来。每踏一步，脚下就出现一枚漩涡般的雾气。一身银丝云纹青衫袍，腰坠一枚小小的白玉镶金如意。他面容晴朗，眼眸清澈。鼻梁挺直不锐利，唇色浅淡不病态。

　　他一亮相就冲着亦汶笑道：“呆在干爹这里，你倒不快活了。”

　　黎清泽：“青弟。”

　　“家兄近日忙着公务，我也脱不开身了。亦汶本是交给一众仙子仙童的，可是他说想你，我这才唤你进来。”

　　黎清泽：“水神可是急心于灌口的事情。”

　　云青面露难色：“没错，查到现在，仙家百官都怀疑是银蛇了。当年在紫京大殿，银蛇大放言辞让全天下给它陪葬的。不会真是，那银蛇卷土重来了吧。”

　　“它死的彻底，不会是银蛇的。”

　　“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宽心了。你是知道的，我仙力薄弱只能产云。不能帮兄长收水降雨，只能在他殿里查查自他上位来，各地的降雨量是否如实。”

　　黎清泽：“我马上就启程去灌口查看，亦汶我就带在身边了。”

　　“那我便先行一步离开了，若需要什么，就问我云仙的灵。”云青看着有些疲倦，就连寒暄也着急忙慌的。

　　“好。”

　　黎清泽不见了这么一会儿，一回神，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奶团子。彭夭一进门，赫然吓了一跳：“方才仙长突然消失不见了踪影，洛道长说他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刻不容缓，实在无法等你回来当面辞行。他说他师傅是神山的浮玉道尊，仙长想见他可以来神山一叙。”

　　“这是洛道长给你留下的灵纹笺纸。”

　　有什么事情是要先行解决的，镜伽也跟着他去了，大概是国巫的事情。黎清泽小心翼翼收起那张有些皱的纸帖，告别了彭家一家人就启程了。

　　带着亦汶坐在云青的那朵传送云里，话说传送云明明只需一刻就能到灌口的。但他这瘟神，完全被人坐实了，连朵云也受到了影响，足足坐了三天才被送到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黎清泽抱着睡着的亦汶，对着那云道：“有劳了。”传送云竟然从先开始的雪白雪白变的乌黑乌黑的，完全蔫巴了。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从右侧露出一小拳头的云气，对着他亢奋的挥舞告别，顺便还给他指了个方向。

　　这条小道，看不到头。他眼眸清锐，瞅到一块大石碑，鲜红的写着三个大字：“杨家镇”。

　　前一日，亦汶将九重天带着的糕点水果吃完，哭喊着饿了。于是他匆匆降落到一家小茶馆里，茶馆的茶客大抵谈论的都是灌口的事情。连沿途行路的修士、市井百姓都对着灌口的二郎神愤愤不已。说他如今占着神位、吃了香火、拿走供奉，却是个成不了事的。也全然不顾灌口是他的出生家乡地了，此人完全不顾及旧情，冷眼旁观任由百姓们受苦。

　　这风评也是一落千丈，黎清泽正感慨着，与他当年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

　　正想着进入杨家镇后的下一步去哪儿，竟然又不知道入了谁的识海了。刚刚在他臂膀上趴着，呼呼大睡的亦汶也不见了。

　　“路经此处，不知叨扰哪位神仙清净了？”

　　此处接天连碧，云海茫茫。墨字直接从云里倾泄而出，他所站立之处的一侧有一块无字石壁。

　　见此景，黎清泽疑问道：“文曲星君？”

　　接着，眼前逐渐清晰起来，脚底下的墨滩渐渐涨起，沾到了他的鞋头。

　　黎寒泽俯首，局促后退了一步。虚空中传来一阵声音，戏谑回复着他：“神尊大人何时变得这么客套啦。”

　　下一刻，黎清泽：“文曲星这是作甚？”

　　这小子刚刚还一副文人之态，怎的刚近他身就泥鳅般滑溜，顺势要跪地了。

　　文曲一副欲跪不跪的姿态：“神尊大人，救命啊！！！”

　　“你站起来好好说。”

　　文曲：“二郎神的事情，我来这里观摩许久。无论是开着的二郎庙还是那些禁止入内的。我连造物主和雨神、谷神、财神的供奉庙全都看了。除去天宫收到的治水需求比我看到的少外，完全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甚至探查不到，有任何的鬼气、魔气。没有妖魔鬼怪作乱，还能如此兴风作浪，坏了人心民情，污了二郎真君的名声。

　　他观摩数日，大坝、天桥是没少造。九天诸多神友，香火济济的寥寥无几。二郎神是治水，若雨神控雨不错，哪会出现水害，二郎香火自然就少了。

　　按理所有神官散下功德照旧，可为什么神地五天，二郎的香火就有如此骤然的变化。甚至连二郎的风评都每愈况下，到了人人喊打犹如过街鼠的存在。

　　见他还有话要说，黎清泽道：“雨多了，为何雨神那里的风评不受影响。”

　　“谁说没有呢，只是雨神行事惯于自我，直接扔下记录册道他第二年开始，就没有给灌口降雨，直言有蹊跷让百姓给他们一点时间。灌口里，雨神的一众神像也是粉碎的稀烂，不允许他们祭拜。这才，对二郎真君这位本家仙出言不逊了。”

　　文曲：“然，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来了，我明明就是从云里出来到凡间的。可是连个人影都没见了，只能看到大片麦穗和筐里肥硕的鱼。”

　　文曲恍然，灌口就只有二郎神这一个神位，其余都是造物主、财神，雨神这类大神了。都江堰既有事当然是要找二郎的，造物主是掌管天下，雨神又是要给九州布雨，财神管世人财运，都是按照惯例散下功德。

　　文曲：“我还说是百姓喜新厌旧了，或者说灌口又出来什么新神仙了。完全没有。不过有财水二神，再加个千年前刚刚飞升的谷神，他们倒真的没有可以祭拜的了。”

　　黎寒泽回复：“你？迷了？灌口就一个二郎神，还是出自他们灌口的，不给他上香怎么说的过去。”

　　“神尊大人，我确实是迷了的。你知道我回来造物主说什么。”

　　“什么？”

　　文曲星君叹道：“他说我入了别人的设下的瘴，让我现在立马去解决问题。于是乎，我写了一首藏头诗提到灌口的现状是如何，几位我在人间的信徒给我回了好多话。什么有米有面，无家无人。什么水中尸已成无名骨，凄凄惨惨问不到魂。我这才明白，状况惨不忍睹，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

　　“嗯。或许有镜伽迷惑。我下山时是路过灌口的，确实有连绵阴雨。那二郎神表态了吗。”

　　“他？”文曲星君摇摇头：“快别说，二郎神起先说什么，百姓能好便成，他香火之事不值一提。他也来看了，庙宇并没有问题。不过知道是入了别人的局，现下已经来灌口了。”

　　“你将我拉进来，把我徒儿带哪里去了？”黎清泽才反应过来，刚刚他臂膀上趴着的亦汶不见了。

　　文曲星君回复：“瞧着他梦里都是吃食，我就让仙娥带他去吃东西了。”

　　“神尊大人，这是期限的最后一日。如若还查不到个二三，我师父一定会出来将我打回原形的。”

　　黎清泽笑道：“我尽量。”

　　“我原本确实以为此地杨家镇的二郎庙孤僻，估摸着神位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去时看庙宇里外贯彻的皆是神气，这普天下的被人供奉的神气全都来源于造物主。至于中间是我，亦或者是别人，查不出来。”

　　文曲星君在这时递上来一份黄纸皮卷轴道：“这个是造物主让我给你的，他叮嘱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得打开。”

　　黎寒泽微微一怔，欲翻开卷轴。

　　文曲星君连忙用双手遮住卷轴，急道：“时机还未到，大人你稍安勿躁。至于此卷中，留下的是什么法宝还是记忆，文曲我便不知道了。”

　　黎清泽盯着卷轴：“难道，造物主给的这是个假的？”

　　“造物主怎么会诓骗你我，我以我文神的人格担保！！”文曲星君信誓旦旦。

　　黎清泽听罢，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幻境竟然连你和二郎神都能诓住。”

　　“没错，昨日来看。灌口去年九月时，麦穗与稻谷又大又饱满，鱼也肥滑。话说是谷神见不得百姓困苦，所以私自放粮给百姓了。”

　　“嗯。那便好。”

　　“神尊大人，我已在杨家镇随便一处山头上，给你扔一座府邸，你看如何？”

　　黎寒泽垂眸：“我有一事不解。”

　　“还能有你不解的事情吗？”

　　“既说二郎神出自灌口，可现下那么多二郎庙。为何灌口的全关了，反在杨家镇的还能接受人的香火供奉。”

　　“你这就不清楚了吧，杨戬杨戬，天下姓氏就是一家人。杨家镇里的这个开着，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主要是现在二郎神的民心没了，灌口的能开才怪。”

　　几番寒暄之下，黎清泽挥了挥手，转身道：“记得把我徒儿还给我，走了。”

　　“神尊大人也记得要帮我办案子呀！！”

　　“看诚意。”

　　彼时，入夜，小雨绵绵。

　　黎清泽一只手撑着油纸伞，另一腕膀上托着徒儿亦汶的屁股。小孩子牙口刚长齐全，下巴硌着他肩膀。

　　大雨被风吹的席卷他的长袍，胸脯上依偎着的亦汶猛的惊醒。见是在师尊的怀里又继续睡去，黎清泽走在了羊肠小道上，一眼望不见前路还有什么。

　　接壤的树一棵又一棵，仿佛走不到大道。耳边传来一阵迷迷糊糊的声音：“师尊，我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喂我吃了东西。”

　　“徒儿感觉好饱。”

　　“徒儿梦到仙女了，喂我吃了好吃的。”

　　黎清泽温声问道：“那仙女给你吃了什么？”

　　小孩嘿嘿笑道：“鸡肉、鸭肉，，，小甜糕，还说以后还请我吃，让徒儿多去。”

　　明知道他向来禁食飞禽一类，还给徒儿吃些鸡鸭。正数落星君之时，身侧出现一头行走十分吃力缓慢的老驴。

　　“公子去哪里，我稍你一程？”

　　黎清泽闻声回头，一位身着蓑衣的年轻人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他这才注意刚刚的小道已经成大路了，现在刚好能通下一辆轮车。
　　驴子艰难的拉着一堆石头，年轻人面容黢黑，长相憨厚，拿着小皮鞭，不清不重的甩在驴子身上。

　　黎清泽：“你要去哪里，不知道可否顺路。”

　　“回家，家里兄长和母亲还在等着我，我得快点回去。”说着，年轻人就将手指在一处山头上，说道：“我家在那座山下。”

　　他顺着方向看去，山上一处位置，突然金光普照，犹如琉璃般的一座府邸在熠熠生辉着。

　　想必就是文曲星君降下的神邸了，黎清泽道：“刚好是顺路的，那再下就不客气了。”

　　年轻人也憨憨笑着，连忙将搭在车上的毛毡扯过，露出一片还尚未被雨浇湿的位置。黎清泽抱着亦汶，轻盈的踏上车坐下。待他上车坐好后，年轻人鞭子用力的打着驴子，车也越来越快。

　　黎清泽：“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复道：“杨三。”

　　杨三问道：“看你衣着打扮还怪富贵嘞，灌口人也没有你这气质。你是从外地来的吗？我们这地，修仙之人甚少。”

　　“我是从上郡过来的。”

　　“上郡？。”杨三连忙问道：“我们这地不好，五年了，水灾频频的，涝患不断，之前淹死了不少人。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黎清泽笑着回复：“我来找人。”

　　“这是你的孩子吗，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竟然有孩子了。”

　　“它是我的徒儿。”

　　黎清泽怕文曲看不到二郎庙中的纰漏，于是道：“杨三，杨家镇的二郎庙可顺路？”

　　“顺路着呢。”

　　黎清泽：“我听闻，五年前。是没有杨家镇的，那尊石碑像是刚建的。杨家镇为何独立分支，从灌口里出来。”

　　杨三赶着驴子，沉声道：“唉！！说来话便长了，这位仙长，都江堰接连五年，大雨根本止不住，完全超过了我们的正常需求。第一年大水，有粮田被淹，房屋被冲塌。闹得人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我父亲被水淹死了，兄长捞上来后，变成了一个傻子。”

　　“我们求了二郎庙年复一年，这雨还是接二连三的下。后来灌口镇的人不信二郎了，把我们这群姓杨的赶到这偏远的荒郊上，二郎庙的石像也被他们撇弃在这里了，我们是自建祠庙，自己祭拜。”

　　“不过近俩年的中元节后，就鲜少有雨了，大雨也就是熬几月的事情。”

　　“吃食上应该好受点罢？”黎清泽突然反应过来问道：“该五六月栽种的稻物是怎么生长的？”

　　“谷神降下神穗，八月末栽，九月末便熟。也就这一个月内，雨势能小点。明天就是中元节了，这雨会停的。不过，毕竟大家都是些渔民农民，就算有神穗，吃食上也是紧张些的。而且，米面也被哄抬起价，这世道难着呢。”

　　“仙长，二郎庙到了。你要去吗？”

　　二郎庙还当真简陋，檐上挂着的油纸皮灯笼，忽闪忽闪的。门扇上的红漆皮掉落了不少，露出简陋的杉木木板。庙上的顶盖着枯草，其上又附着些稀少零碎的瓦片。顶看着就有些塌陷，再不重修这庙随时会倒塌。

　　黎清泽跳下车去，杨三还没反应过来，茫茫黑夜他就有一盏小小的烛灯，外边裹着的黄纸还被浇湿了，烛火星子却亮的耀眼。小孩双手双脚的扒着仙人的半边臂膀，仙人腾出了手，一手抓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另一只手硬塞着一块硬疙瘩。

　　再对着灯才看清楚，这竟然是一块金子。

　　看着黎清泽欣长的背影，杨三颤着音喊道：“等等，这位公子，这太贵重了。”

　　“搭了你一程，应当的。”

　　杨三默默将碎金放在胸口处，眼里泛着泪光的看着他进入二郎庙的背影。亦汶眨巴着大眼，对着杨三乐呵呵的笑。

　　“也没有什么鬼怪的气息。”黎清泽推开木门，将亦汶轻轻放在地上。他目光一扫，烛炬忽然亮起，这里一切都十分寂静。二郎神的石像也不大，似乎是等身比例制造的。供桌只是一张做工粗糙，用料单薄的木桌子，似乎轻轻一碰就倒了。桌子上还放三四条小鱼，几个有些皱皮的红苹果。

　　见左侧铺满了稻草，黎清泽询问：“亦汶，我们就在这里睡一晚，明日去灌口别的庙宇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