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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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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打完十一场之后是一种绝对的茫然的状态。他摘下头盔的时候墙上总是被吐槽没什么用处的时钟才走到十点二十。
不是因为打的太快,而是他连续的十一场比赛他得到的积分寥寥。每场比赛他几乎都挺不过前三轮,而前三轮他能获得多少人头?更何况他连排名积分都蹭不上。
这没道理。
马超慌了。他越是想要急切的去证明自己,结局就是他打的越来越慌张。他控制不住连续十一场体能分配,或者说是他已经忘掉了他可以休息几个小时,调整了状态再重新投身战场,亦或者是他已经慌张到接近自暴自弃的想要赶紧将今天的战争都熬的干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证明,他的心态已经崩了。在第十一场时他被背后袭来的重锤敲下河岸,落水的时候连枪都脱手。他在倒下时反射性的想要伸出手攥住一个玩家最后的尊严,却在手指碰到枪杆的一瞬间恍若触电。
他为什么会连自己的枪都抓不住了。
他茫然的抬头,看见主教练推开门在门口看着他。训练室外不时有人经过——三分从二队到一队爬天梯的不少,虽然他们嘴上说着体验为主,事实上当队员门关着门在训练室里时,所有教练都焦急的等在外面,或者是干脆拿了头盔跟进游戏里去观战。
提前打开的训练室门自然会吸引过多的目光。
主教练还是那么和蔼的样子,安慰他:“没事,这才是第一天,你往后还有三十一天,慢慢打,咱们有的是时间。”
只是主教练越是吐出越来越多的宽慰话语,马超只觉得那字字句句都变成了柔韧的绳子,一圈圈的套在自己的脖颈上,之后慢慢的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被主教练拉着,穿过走廊里的人群,走在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上,又是怎么关上的门。
他怕了。
他怕看见身边的目光里会带有质疑,质疑他身为一个职业选手,为什么会交出这么一份不堪入目的战绩,那种无声的窃窃私语带着心有灵犀的默契,在一个又一个人的眼中互相交织成网,把他笼罩在其中,就像一只被围猎的野鹿,左奔右突,但是无处可去。他蜷缩在围网正中想要捂住耳朵,而依旧有声音自缝隙钻进脑海。
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
他的手机被他捏到发烫但不自知,赛前他按照惯例在监督下卸掉了手机里的社交软件,现在他的手指放在应用市场上,犹豫着要不要下载回来。
他会被嘲讽死的吧——马超身边从来不乏一腔勇气踏进职业洪流后背负一身骂名狼狈离开的人。爱之深责之切是一回事,外面的世界总归是会无缘无故的打击着自信心,尤其是当他现在已经一丁点勇气都没有了的情况下。
马超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精神上的拉扯让他不得安宁。他现在应该睡觉,他一遍遍的重复着告诉自己,你要休息了,你需要停下你的胡思乱想,然后好好的让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他把喋喋不休的重复当作催眠,艰难的在大脑的过分运转里忐忑不安的睡过去。而当他终于开始休息的时候,外界的风波才算做刚刚开始。
马超上一年还是起码有些成绩的。去年算是他的双人赛出道年,单人赛成绩也算还不错,没进最终淘汰但是挺进了锁天梯。第一天比赛那种要拿出来准备直接垫底的成绩引起一片哗然。
是因为这一天他运气不好遇到了鱼龙混杂的乱阵导致阴沟翻船,还是他真的就是不如别人了?
一时间有关马超的参赛录像剪辑与回放热度比当天天梯暂时登顶的那几个人都高。一开始还算是正常,只是玩家之间的猜测和分析,在论坛里畅所欲言说什么的都有。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营销号摸到了论坛里的高楼,删删改改搬到外面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在流言和评论变得离谱的时候教练组发现了这个问题,三分公关适时出手,勉强将事态控制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主教练黑着脸,一边和公关部门商量应该怎么把言论扯回正规上,一边在办公室里绷不住脾气,破□□骂那个没心没肺扎进游戏里还没出来的罪魁祸首。周教练没从手机袋里找到马超的手机,八成是刚打完比赛那会为了安慰他顺手给他塞回去了,捂着额头想这会如果进马超房间里把他手机偷出来的成功概率有多大。还没等他们把应对方式都在脑子里面转一遍,公关火急火燎的告诉他们,说官号下面又吵起来了。
主教练摔了手里的平板,只能拿周教练手里的手机翻微博,虽然公关下场的及时,但是他们肯定快不过那些全程盯着比赛,现在还没有去休息的观众。尤其是马超的个人粉丝,自然会跑来问马超的状态和留言安慰他。
但是前几天的比赛,他们也是另外一场骂战的参与者。那场有关马超现在状态的大讨论起码还有个还能看得过去的单人赛成绩垫着,加上双人赛的一个冠军,在公关的糊弄下两方算是暂时偃旗息鼓。但是今天马超的一天常规赛把之前对骂的人又勾了出来。两边人为了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确性,马超的数据分析被扬的到处都是。
主教练很迅速的挑出了里面几个正在浑水摸鱼的眼熟营销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刚刚得到了控制的舆论彻底面临失控。而营销号的下场则带来了新一波流言的狂欢。几乎是刷新一次页面的功夫,他们就眼睁睁的看见无数猜测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之前想不通三分找来个远古神仙和马超组双人赛是想干什么,鬼鬼,这是因为马超拉成这样除了神仙谁都带不动了吗。]
[三分是没人了吗?不是说这两年青训也搞起来了?]
[换人换人换人换人换人]
[没有,别瞎说,内部消息,已经要准备换人了,有青训队里的要和神仙打搭档,微笑.jpg]
一句挑事谣言爆发了更大的谣言。大概是因为心慌了,马超的个人粉丝立刻抓住了这句话,官博下撕的腥风血雨。
[不是吧不是吧,现在职业选手就必须每把都第一才行了?这么严格你个鱼塘局里的怎么不账号自杀?]
[战队怎么还不下场,你知道你微博底下有人在造你选手的谣吗。]
[嗨呀,怎么可能下场,没个垫底的怎么炒那个什么造魇师复出体现旧世神的伟大?三分的管理不都是他老朋友吗,这宣传投入杀一个捧一个我服。]
主教练直接气笑了,指着回复:“神特么的,我需要用马超去炒老贼复出?还是要再杀个队员捧老贼?一个是我徒弟一个压根用不着我送钱,这都怎么想的?”
“他们两个放一起打本来就自带话题度。前两天打团队那几个小子给我说了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配置超标。”
周教练想着自己组里那几个不省心的,自己曾经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看见主教练也经历了一回,颇有种天道好轮回的痛快:“确实超标了点,老贼再怎么也是半个脚已经进了名人堂的人。如果当年魏城没最后搞他那么一下,老老实实给他办个退役仪式欢送他走,他也没那么大执念非要这次再来一趟。你拿他来别说是和马超同组,就是三分现役的这堆孩子哪个都受不了。他们自己技术都还有待提高,突然再被队友拉到他现在还没那个能力去承受的平台上,能受得了就怪了。”
司马懿的回归带来的舆论力量是巨大的。
他们还活跃的时候是三家俱乐部最鼎盛的时候。虽然电竞行业更新换代迅速,话题也翻页翻的像机器一样,但是这不代表他几年没露面,粉丝们就真的全都换墙头。
三分递出了橄榄枝,于是营销号也会痛快的吃下鱼饵。他们发掘司马懿的过去,把他的过往一点点掀开,让人们想起他过去的辉煌的同时,也会将他身边的人一起拉出来当作参照物。
站在MOS场上的人,有谁甘心当一个别人的背景板!
两个教练对魏城不熟,戏命师转会的早,魏城的青训仅剩几个苗子的名单是司马懿最后弄出来的。去挖人前三分也做过背调,马超属于那种天赋型的选手,只要稍微教一下必然是下一个明星。但是没用多长时间,教练组就发现了这个未来新星究竟为什么会这么佛。
可不就是佛吗。
训练一点不差,比赛按部就班。看上去好像是阳光少年,再加上能力高,打个普通比赛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还是挺吸引人的。
但是那种游刃有余,如果仔细认一下,应该叫做漫不经心。
他不在乎是不是能挣更多的奖金——说起来可能恨的让人牙痒痒,大少爷在家里从小没缺过钱;也不在乎自己爬的缓慢的排名,只要是一直在涨没有往下落他就不会上战队的重点关注训练名单。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没有人去意识到他这种平稳的,持续的微小的进步已经进行了多长时间。
想一下吧,如果一个人取得了成绩,人们就会对他宽容和表扬。那么保持了好几年,是个人都有膨胀的骄傲与虚荣心在不断的滋养与放纵下,它会变成什么样?
马超真的是因为爱好去享受这个游戏,但他也从来没被打击过。如果说他成绩波动的最大的一次,大概就是还在魏城青训营里,有段时间突然成绩突发猛进闯进了青训教练的视野,算算时间,居然还是和司马懿撞车之后。
这种状态大概可以叫做知耻而后勇。往往在这种情况下,越是骄傲的人,把他打入泥土中打的越狠,他的反弹就越大。曾经的司马懿比他还骄傲,太深知这个脾气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小子该怎么对付。他亲自策划了这场打压的剧本,把马超硬生生扔进舆论漩涡里去体验真实的人生。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一点。”主教练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老贼这么干我知道是因为这些他都经历过。他自己当年走出来了,但是马超这小子没他那个脑子,也没他那个能力,万一玩脱了怎么办。”
“这就不是咱们能想的了。毕竟当年在魏城里当头牌的是他,和魏城斗法赢了的还是他。他说他和马超在魏城不熟,再不熟也比咱们知道的多。你在这个问题上真没他有发言权。”
“你们几个都还喊我一声大哥,我怎么就没发言权了。”
“你可算了吧,凭借谁先跑到宿舍的顺序定的位次,就你也配。”
周教练冷漠的拒绝了他的辈份定位:“天卦师也就是在游戏里算得准,现实里别让我认,我嫌和你个乌鸦嘴扯上关系是我最后倒霉。”
且不说办公室里两个退役选手用什么约定俗成的方式爆发了一场确立谁才是老大的争执,最开始的跟风热度逐渐散去后,有关于马超的状态讨论渐渐的沉淀下来,许多有理有据的分析逐渐浮上水面,人们在最一开始发泄不解与怒气的阶段过去后,终于开始沉下心来,逐渐将他们手中的消息与分析汇总成了普遍意见。
这件事数据党最喜欢干。他们翻出来了上赛季马超的数据,包括上次娱乐赛的和这次做了对比,发现系统录入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都没有什么倒退的迹象,甚至还提高了一些。这个发现让很多粉丝有了底气,但是转头一想,连脑残粉都觉得这件事更解释不通。
没道理一个人没退步还能被打的这么惨的,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运气不好,导致战绩滑铁卢吗?
怀着这种猜测,人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放到了即将开始的第二天的比赛上。等到他们拿到了开赛时扫描到的马超个人数据,看着他第一场比赛在第二轮就被状态栏清零判定重伤出场时,齐齐沉默了。
马超被教练按了暂停,放弃了当天的比赛。他被拿下头盔的时候,主教练看见了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他的眼眶染着青色,眼白微微的泛红。平常活蹦乱跳的人此时躺在椅子上,茫然的问他:
“教练,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一个废物?”
马超度过了自己职业生涯最难忘的两天。
他陷入了一个非常低落的状态。就像外界看见的,他在数据上体现的正常无比,但是当他拿起手中的武器时,他体会得到,自己的手非常的不稳,它在发抖。这种发抖并非是因为训练或者是体力不支导致的,说到底,他在害怕。
他开始惧怕这种不受他的掌控的比赛了。
马超对于MOS中的竞技一直带有一种像吃饭喝水一样的自然。他对自己认识的太清楚,所以自己一旦取得不到非常好的排名,他反而会认为非常的正常。但是他有天赋,所以他还能在并不是非常的勤奋的情况下一直向更高的地方去前进。
这种可怕的天赋连当年见惯了天才,甚至自己本就是天才一员的主教练都没见识过。如果是让众多职业选手知道了,怕是会恨的牙根痒痒。这种漫无目的的,一直悠哉游哉的表现把三分上下都瞒了过去。
马超不觉得奇怪,是因为他从踏进这个世界开始就缺乏沟通和常识的普及。魏城的青训营勾心斗角竞争激烈,他本就语言不通被动自闭,不问也没人会给他解答。回到家乡后单打独斗的自由注册选手身份也让他没有得到有效的指导。这份经历也误导了三分的教练组,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已经有了五年游戏经历的人连这种基础认知都没有,直到旁观者清的司马懿窥得真相把他们点醒才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他生来就是要和整个MOS里站在最顶端的星辰们比拼光芒的,但是他现在身处第二梯队里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混日子甚至还觉得自己过的很不错。司马懿干脆粗暴的戳破了两个世界的隔膜,让他看清楚他真正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一批对手。
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不自知的清醒,他的身体自己就会发出求救的,不甘的嘶吼。哪怕是会让他颜面尽失,自尊受挫,真正的天赋怎么可能会真的甘心沦为陪衬,沉沦在泥潭底部,看着自己变得平庸。
所以在马超不自知的情况下,他操纵不了自己的天赋了。他引以为傲的体能会出现波动,他沾沾自喜的预判会屡屡失误。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体变的沉重。他每一次每一次无法完赛,都实际上是他的天赋在向他愤怒的控诉。
废物,你这个废物,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这种地方徘徊!
他的每一寸细胞都在发出不满的颤抖,是以他在宿舍中坐立不安。被强制退出比赛的焦躁感让他浑身发热,即使关掉了暖风他也无法在床上多待片刻。马超干脆滚到地上,贴着冰凉的地板,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没有了暖风的房间渐渐冷却下来。外面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自己在窗户上的影子。
宿舍门被敲响了几下,他听见教练喊他出去吃点东西。倒悬天的赛事不仅熬选手也熬后勤力量,开赛这两天基地食堂24小时不停。他说自己要睡觉,然后门口的脚步声就离开了。马超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将太阳穴贴在地面上,手指插在自己的头发里,扯的发梢向四处飞炸。
门又被敲响了。
他以为还是教练,所以没有说话。门外的人敲了一会门后停了片刻,不多时他听见密码锁被按开的声音。室内穿的软底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什么声音,但是他贴在地上的耳朵依旧能听得见细微的声音在向自己走过来。
马超不想抬头,于是把脸塞进了胳膊环起来的安全区里。他听见来人把墙上的空调开关打开了。嘀的一声响后,气流在管道里的嗡鸣风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我不冷。”
来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在他附近坐下了。栅格中流泻的暖风从他们头顶开始一点点驱逐着冷空气,马超的后背抵着床架,横梁的尖角刮着他的脊柱,除了深刻的印痕外还带来上瘾的钝痛。他感到了能带来安静的凉意被一丝丝从身边剥夺,最后忍无可忍的翻身起来,想要去关上恼人的空调风。
他刚刚坐起身体,就这么看着愣住了。盘膝坐在他的房间地面上的人安静的看着他,半张面孔被掩盖在不明的阴影里明灭不定。
“都打上职业了,不知道要怎么防着感冒影响状态吗。”
司马懿坐在那里,伸手扯下了马超床上的被子,扔到了他身上。
马超没有接,于是叠成了方块的薄被落在地上,撑起一个可笑的三角。司马懿叹口气,抓着被子的边角把它抖开,盖在了马超身上。
墙上的夜光指针是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源。司马懿好像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他盖个被子,之后就又坐在那里,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他呼吸浅,可能是因为曾经的伏击训练几乎记进了骨髓里,距离这么近,马超都听不到他换气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就像一个放在那里的假人雕塑。
“我现在这样,应该也是你预料到的吧。”
马超攥着被子的边角。他手指紧绷,骨节几乎要刺穿皮肤。被子的边缘被他撕扯的变形发皱:“现在和你想的一样了,你满意了吗。”
司马懿依旧没有什么反应。马超执拗的,不甘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翘起的发梢在暖风里微微颤抖,以证明这个半夜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并非一尊蜡像。良久,他听见司马懿一声悠长的叹息:“马超,我问你。”
马超看着他转过头来,脖颈上羊绒衫和队服外套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你打了这么久职业了,想过MOS对一个职业选手意味着什么吗。”
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MOS意味着什么?
马超茫然的看着司马懿把自己隐藏在黑暗的世界里。后者毫无所觉,静静的就像是在给自己讲起一个过去的故事:“MOS当年刚刚推出的时候,事实上游戏界并不看好这种模式。所以游戏弄了很久官方才把比赛职业化弄起来。有了第一批注册选手,第一批战队。那时候人也杂,S1赛季参赛选手从十三岁到五十岁的都有。当时的MOS战队是个连职业投资人都觉得头疼的深坑,它没有规律也不成体系,直到一个战队老板站出来,才算是结束了这个阶段。”
“我听说过。”马超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魏城的第二任老板。”
魏城的第二任老板也算是个传奇人物。魏城论血统,应该和蜀月同出一家。第二任老板上位后立刻切断了两家之间的联系,亲自操刀战队的经营和训练,放在现在也是难得一见的商界枭雄。
司马懿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马超看见他表情复杂,嘴角挑起一抹极富嘲讽的笑容:“魏城的这个老板,曾经也是MOS的专业玩家。不过他年纪摆着,没撑到打进职业赛,挂了个职业选手的名字。”
“你和魏城的老板,关系应该还说得过去吧,不然你也不会去魏城。”
“不,我们怎么可能关系会好。魏城就是被我搞垮了的,如果现在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他怕是能从轮椅上爬起来杀了我的心都有吧。”
司马懿笑的满足,像是想起了让人开心的事情:“但是我们之间的仇恨,和我认为他的某些手段与认知是正确的并不冲突。魏城的青训营是当时规模最大的青训营,想打比赛的,想碰运气的,想出名的……天才们的集散地,但是天才一般都撑不下来。因为他会拎着他们的耳朵问,问他们知道一旦走了职业这个道路,他们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吗。”
“聪明孩子都放弃了,马超,因为他们知道凭借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条件,他们有无数的人生去选择。如果想要走职业,为了登顶MOS,那他就必须在这个问题上犯傻。犯傻到把自己后路斩断,然后就是摸着黑都要走下去才行。”
“这是一条高速路,它没法回头,没法减速,所以他们犯了这次傻以后就没有再犯傻的机会了,他们只能往前跑,一直跑下去,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了为止,才算是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你觉得你选择了职业的未来,事实上你的心里从来没有真的觉得你是个职业选手。”
“告诉我,马超,你真的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拼上过你的性命吗!”
马超看见了自己面前的一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抓住的,只知道自己好像是被拉起来,走出了房门。他被牵着走下楼梯,走出宿舍,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训练楼里。其他游戏的队友刚刚结束晚训,他们逆着人潮前行,听见他们的打闹和哈欠声渐渐远去。属于MOS的走廊里依旧站着正在焦急等待的教练们,他们手里拿着平板,拿着手机,或者是在训练室外踱步,没有一个人真的关注过身边经过了谁。
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安静的穿过过分热闹的世界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马超的身体比他更加欢快的,自顾自的戴上了头盔。他眼前是熟悉的,属于S17赛季的天崩地裂,是下坠,是失重。他在河水充满丰沛清凉气息的催促下睁开眼,水生灌木的招展里,他像误入其中的一棵冷杉树。和现实世界同步的昼夜轮回设定里,现在是凌晨四点,即将变浅的浓重深蓝色已经开始通透起来。
“你好像每次传送都运气不错。”
马超看见司马懿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手里拿着那把他最近重新拾起的长柄镰刀。司马懿本就长的高,镰刀竖在地上比他的头顶还长一截。他已经把之前的伪装都去掉了,现在身上的那身衣服是倒悬天数据中储存的,他多年前赛场上的样子。无袖的长风衣让月光毫无阻碍的在手臂上跌落,那个背光的剪影向他约战,锋利的镰刃下,冷光劈开空气与凝固的时间。
“要来打一场吗?”
训练模式里起风了,MOS基础地图的河岸边,灌木纷纷随着风声,扇起和水光一般的波浪。起伏的花草海洋中,马超抬起了他的手。
意识可以模糊你一时的判断,但是好战的本能永远不会背叛你心底最强烈的渴望。
他手中的□□欣然应约,撞击出一串清脆的金属声。来自西凉的小白狼第一次没有躲避,闯向了神鬼莫测的夜色里。他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自己血液在脉管中奔腾的欢呼,听得见枪尖撕开空气时轻微的,像捅穿世界隔膜的破裂的声音。
他就顺着这道破碎的裂痕,撞开了混沌的世界枷锁。那肉眼不可见的阻碍在他的四周哗啦啦的,像镜子一样坠开,像残冰一般融化。
马超觉得自己好像变轻了。他跳跃起自己以往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高度,在半空中翻滚时,他看见满目的草海里,司马懿抬起头,与他对视着。风卷起他们的额发,于是他们的目光相撞。
在晨色熹微的白雾中,他看见那抹重色顺着司马懿的手臂,划出一个带有圆弧的弧线。那双手卷起雾气,卷起风浪向他劈来,他终于稳稳的架住了横扫的利刃。
熟悉的震动从双手撼动着心跳,他看着司马懿,突然的笑了出来。
“我想打比赛。”他说,“现在就想。”
司马懿看着他正在燃烧的瞳孔,不着痕迹的将眼睛避开。
“好。”
那笑容真的太刺眼了。
他想要用手去遮挡,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的新搭档,那个年轻人看上去是那么的热情且兴奋,就像——
就像当年,刚刚走出稷下的他自己一样。
马超得到了比赛的允许,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一分:“我会打败你的。”
“我就在这里等着。”
司马懿没有回头:“欢迎你,来到MOS的世界。”
没有人想到马超在中断了个人比赛后,还会在几个小时内,自双人赛上卷土重来。
主教练熬不过时间已经跑去睡觉了,他们上线时帮他们签名确认的是周教练。他本来从五人间的训练室外面心惊胆战的拿着平板看赛事直播,被司马懿一条语音给匆忙喊进了双人间里。
比他更没想到的是之前看了战队参赛公告的人。马超和司马懿的双人赛本来说是周末才打,虽然倒悬天规定的是天梯赛期间不规定比赛时间,全都自选,但是很少有人会无缘无故就把自己的时间给改了的。好在现在是星期二的早上不过五点多点,他们要参加也是参加的六点的比赛。
马超前一个星期的颓废周教练也算半个旁观者,这时候不免怀疑此时参赛是否恰当。他询问司马懿,司马懿只是告诉他,让他看着就行。
“行吧,我就这回信你一次。”
“三十二场比赛,后面刷高点也不在乎一场两场的。就让他试试。”
和司马懿不同,马超这次非常的兴奋。
刚刚和司马懿在训练模式里对战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激动感还没有散去。他知道在比赛之前过于不理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理智此时异常的清醒。
就像是喝了一听薄荷水一样。
他贪婪的在游戏里对着阳光伸展四肢,而游戏外的人们没有游戏里模拟出来的阳光草地与新鲜空气。赛事解说排了四组,每组六个小时的轮班上岗,暗地里用手背挡着打哈欠的解说员在看到导播的提示时连瞌睡都惊回去了。他跟着主视角看过去,两个人正走在六点的草原上,四面皆是互相戒备着的对手。四百个人挤在同一片草原上竟然被地图显的有些人影稀疏。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司马懿从他的背后推了一下。
马超被他推向了人海,脚步从慢到快,坚定的握住手中的武器,冲向了未知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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