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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   对于一个MOS的职业选手,他们做出打职业的决定往往是很艰难的。

      MOS和以往传统的电竞不同。如果说传统电竞是手速与脑力的对抗,那么MOS的全息模式,就将体能这个似乎不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强行拔高到了人们无法忽略的地位上。于是每个MOS的选手在注册成为职业选手之前,都会遇到这样的一个问题。

      ——你非常聪明,你也有超过常人的身体素质。那么在这个前提下,除了你喜欢游戏这一个理由外,你还有什么必须支撑你成为注册选手的理由?

      有的人曾经一往无前,最后还是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选择的新的生活,走向了世界中存在的其他可能,还有一小部分人,例如马超,他们在知晓一往无前的含义时,就选择在更小的时候做出斩断自己的退路的决定。

      马超他家在西凉,西凉以前是有过战队的,甚至和马超他家还有那么点关系。但是战队不会一直存在。在马超长到能进青训营的年龄之前,西凉的战队已经解散了。

      他的父亲问他,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

      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赶着十四岁的末班车,进入了距离家最近的魏城的青训营。说是近,实际上远到他第一次去时坐了整整一天的车,下了车后茫然的发现两个地方口音天差地别,而他就像在踏出车站的一瞬间误入了异世界。他在魏城的开端,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语言不通”,最严重的时候他连队友组排时喊的配合都听不懂,只能一个人扎进天梯里,用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与外界交流。

      魏城当年是何其的辉煌,青训营里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熬出头的人又有多少?那天他看见正式队的教练组集体跑来了青训楼。他们在十六岁以上的孩子中挑拣下一批要转去正式队打比赛的苗子。马超年纪太小和他没关系,是他的室友给他带来了消息。

      “说是一队的神仙病的厉害要提前退役,所以现在跑青训来找好苗子,最好是能有点天才的,要按照那位的标准来培养呢。”

      马超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室友给他说这一批正式队要退役的人名,他记不住,只认识这些人的比赛ID,可惜室友太激动了忘了这件事,自然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把人和比赛里的人对上号。被扔在魏城基地边角仿佛刻意遗忘的青训楼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从早到晚灯火通明。马超坐在难得安静的训练室的躺椅上戴着头盔,在天梯上奋力挣扎。

      然后他遇到了青训生涯中最大的打击。

      他和一个人撞车了。

      这个人开着普普通通的小号,上来就连着杀了他三把,把他那天晚上好不容易打上去的积分瞬间清零,他在初始大厅里目瞪口呆,从来没有想过还会遇到这种事情。不过他心态此时还绷得住,以为是自己运气太过于不好,才会和这么个杀星刷新在同一个地方。

      于是他学乖了,稍微停了那么一会才进了游戏。他一开始落地看见没有那个熟悉的杀星还在高兴,没过几轮,他正在伏击一个人时,先被人摸上了喉咙。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又回到了初始大厅。

      马超的骄傲,来自于他的血统。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还没吃到过什么委屈。上天太宠爱他最满意的小儿子,于是在给了他聪明的头脑与健康的身体以外,他还拥有了幸福的生活。在他被打击到的时候,他也垂头丧气过,也愤愤不平过。但是这一切,在他消散时的最后一刻,以拼劲最后力气刺伤了那人的手臂,换得杀手的一个惊讶回眸作为告终。

      他的影子真美。

      十四岁的孩子尚且不能区分美的来源。但是那人抬起手中致命的武器,毫不留情带走自己生命时的样子,像极了他西凉的荒野上,月下的黑狼。他们世世代代和人共享一片土地,互相之间有着无法沟通但必然存在的默契。那狼王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它诞生在荒野的风中,最后一转身,披着月光离开了。

      他真的,太像了。

      防空警报刺耳拉响。

      第六轮淘汰圈开始,百分之三十的体能下降速率,寒冷让他们肢体不适,动作变形。

      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狠狠撞在了一起,钢铁相击,发出瘆人的摩擦声。他们的呼吸是那么的近,吞食着对方的体温,试图用力量与最残酷的技巧杀死对方。

      那双蓝眼睛近的能看见瞳孔中自己的狼狈倒影。

      马超振起双臂,团身后撤。他单手翻了个跟头蹲踞弹起,右臂舒展直刺前方,左手持枪柄横于胸前防御。司马懿原地翻身,侧向躲过了马超的攻击。他向后倒仰,错过了马超的身体的同时,手中的匕首转了个刀花,扎向马超的后背。

      他们的攻击都扑了个空。

      马超在最后一刻脚尖蹬地,保持着刺杀的动作向左侧翻滚。他摔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雪粒。司马懿勉强保持了弓步伏击的平衡,握住刀的手微微的颤抖。

      “他们都已经快要耗尽体力了。”解说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场中对峙的两个人:“这和他们目前的状态栏没有关系。现在是第六轮,增加30%的体能消耗速率,一旦他们发动攻击,这对于两个连续打满两天的人都是个不小的消耗。”

      “只是为什么,这对搭档在单人赛中就像天生死敌一样?”

      他不知道,这句话在马超很久以前曾经也问过。只是那不是在比赛中,而是在比赛后。他忍无可忍的追到那个连着给予他七连败的人的通讯框里,质问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杀他如同杀一个死敌。他愤怒的想要当面讨一个说法,两个人的初始大厅在数据流穿梭的虚幻中合二为一,穿着卫衣,消瘦且疲惫的身影渐渐的,和如今风雪背后的模糊背影重合了。

      是你吗?

      他的声音被骤然加剧的风雪撕碎。大雪漫天的遮蔽里,那个影子一晃消失。

      但是他知道司马懿听见了。

      所以马超没有回头,他举起了手中的枪,“铛”一声挡住了借助了风雪,向自己刺来的匕首。他用尽了力气去架着匕首的刀格,狠狠的,将司马懿的手臂掀向外侧。

      司马懿不愿意松手,于是在年轻人骤然爆发的力道之下,他踉跄了一下,竟然脚下再也稳定不住,向雪地坠下。

      另一杆枪向着他的脖颈突刺。

      司马懿堪堪扭开一条缝隙,马超用了十成十力道的一刺,深深扎入雪地里。他当胸被司马懿踢了一脚,于是两个人的位置上下翻转。

      司马懿喘着粗气坐在马超身上,颤抖的手握着匕首,在横到马超的喉咙上时,终于坚定的划了下去。

      “是我。”

      数据消失,世界重归静寂。

      司马懿原本是跪坐在马超身上的。马超的全息数据被传出场外,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匕首按在距离地面不过两寸的地方。他的肌肉疼痛,呼吸困难。冰冷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气管。

      不要担心,他告诉自己,你现在很痛苦,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一切都是全息数据。

      司马懿在这里逗留了太久了。前后两轮淘汰的拼杀,让周围的人终究是发现了这里的幸存者。他的体力见底,状态栏飘红。在四面八方的人们开始聚集,形成本场最后的包围圈时,他终于抬起了头。

      所以镜头另一面的观众,都看见了那个带着兜帽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自地上艰难的整理着他的衣衫。他的状态栏闪烁着急促的,不详的红色警告,他已经来不及找寻下一个藏身地点,或者是闯出一条逃生路线了。

      于是他顺着山梁,缓缓的,走到的悬崖顶端。他的斗篷被吹满,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破空之声袭来,他轻轻的,头向旁边侧过,长箭于他的耳边路过。

      他站在悬崖的边缘,俯视着四面八方包围来的,本场最后的几个幸存者。手持着匕首的恶鬼发出一声嗤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跳下了悬崖。

      超过安全距离的坠落,会被系统判定出局。

      黑色的飞鸟在山间化为数据的流光,就此消失。

      “他……这是自己选择放弃了本场比赛吗。”

      主视角的大屏幕上,镜头依旧锁定着那个孤零零的山坡。而导播切出了小屏幕,屏幕中是司马懿的个人初始大厅。那个自己选择淘汰的选手,正跌坐在大厅中央,沉重的呼吸着。他的双肩颤抖,手指已经捏不住匕首,于是刀刃从他的指尖,当啷一声,掉到大厅的地面上。随即它消失了,重新回归武器库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被人们使用。

      “他应该是已经脱力了。”

      解说在身边拉开了司马懿的全场数据记录。六场比赛,六场打到最后的淘汰圈,身为一个身体素质长于爆发,而体能略显不足的人,他已经足够称得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手了。每场的击杀第一和最后的排名积分已经让他在这次的单人赛里遥遥领先。

      如果今天是十一场的比赛,就算是他现在当场退赛,他的积分已经给他的排名上了稳固的保险。

      所以,他第六轮就已经因为体能彻底清空而选择自我出局,第七轮,他还能上吗?

      人们都有这么个猜想,但是他们都没有说出口。事实上哪怕司马懿现在退赛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在MOS常规赛锁天梯的阶段中,经常会出现有选手放弃中间的一场比赛来调整节奏这种情况。这种事情司马懿在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全息游戏耗费的不是体能,其实是他们的精神。精神的透支只是在游戏中的时候会被转化成肢体上的痛苦,当断开游戏时,肢体上的痛苦瞬间变成神经的撕扯与沉坠,如此反复。

      这种两者之间的转化他经历了太多次。司马懿在稷下的青训营中光芒四射,稷下当时没有正式队,他被魏城买下,真正登上了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他是当年最好的战队里最好的选手。队友眼中的天才,管理层追捧的摇钱树,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的抬头,摇摇晃晃的,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控制台稳定着自己的平衡,在系统提示他们做好下一场准备的广播里,他迈开腿,向整个初始大厅的后方走去。

      陪着他惊艳了几乎整场比赛的匕首孤零零的立在控制台边缘的架子上。

      “他是要做什么?是下一场要临时换武器吗?”

      换武器不是不可以。如果他下一场参赛而又无力去进行刺杀,只要他有能力,在场次中间换个远程武器属于规则允许范围内。但是观众们眼睁睁看着他和远程武器架擦身而过,在广播一声声的催促里,他最终停留在了长柄武器的面前。

      “……他是在找什么?”

      他们连司马懿选择了什么都没有看清,就在司马懿的手抓住武器的那一刻,倒计时结束,传送生效,人们的视角被强制切换进了地图选择页面。

      司马懿在半空中坠落。

      这种坠落和之前跳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听着耳边的风声,手里握紧了他过分熟悉的武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数据调整,它连长柄上的花纹都没有变化过。经历的细微的重量调整让它的重量有些加重,但是那种重量,沉甸甸的,意外的让他具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你好,我的老伙计。

      他睁开眼,天光不起。岩石裸露的丘陵上遍覆苔藓。两侧对角制高点的针叶林在黑夜里看上去更像是一层剪影,远远望去,带着细碎浮冰的河流被掩埋在稀疏的草地与灌木丛中。

      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张稀有地图,很多选手在落地后,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他们站在苔原中借着黑夜里的极光,没有高山,没有沟壑,所有人都站在平缓的苔藓坡上面面相觑。

      随机地图——苔原,地图性质寒冷干燥,物资刷新比例增多。随轮次推移每一淘汰轮次额外增加角色5%体能消耗速率,随每次增加累积,可通过进食补充维持当前状态。黑夜的苔原是野生动物的乐园,选手有几率在受伤时随机下降1%到9%不等的额外伤害,因为潜藏在暗夜里的野兽们乐于发起你看不到的进攻。

      这片被极光照耀的土地充满这各种各样的意外。想要在这里生存下来,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与独特的生存技巧,祝参赛者好运。

      “这是一张专门搞事的地图!”

      直播间里欢呼声骤起。

      MOS的地图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地形破碎,适宜躲藏与伏击的地图,第二类是地形平坦,没有什么伏击点,因为缺少足够的藏身处,而被迫让参赛者指尖爆发混战和厮杀的地图。

      苔原图是典型的后者。它没有什么能让人躲藏的地方,虽然物资刷新相较于其他地图增多,但是附加的伤害概率提高,则直接助长了场地中的火药味。在众多地图中它被抽取到的概率不算太大,但是它只要出现,就预示了本场比赛,必然从头到尾都与对抗相关。

      整个地图里,谁是那个最疯狂的人头狗?

      导播静悄悄的,将视角切在了缓坡附近。极光之下司马懿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没有听从倒计时的提示去搜集物资。有不少选手在奔走中与他擦肩而过。他依旧站在那里,就像是地图中意外刷新的一尊雕像。

      他的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长柄镰刀。与其说是武器,这东西更像是那种为了进游戏里玩cosplay的人才会选择的东西。

      他不会是拿错武器了吧。

      想到司马懿在入场前的疲惫的样子,很多人都认为是武器选择阶段的失误。只有坐在直播间中的另外一个解说。他皱着眉,看着司马懿手中的武器,突然啧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他道,“是我的错觉吗?”

      “你是看见什么觉得很熟悉?”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武器,这个姿势,挺熟悉的。”解说乙的工作生涯比解说甲还长了那么一点,“现在用镰刀类武器的选手,应该不多吧。”

      这些都是有统计的。镰刀类型的武器带有一种从艺术创作中诞生的独特传统,是以在低端局中用的人还不算少。网上有不少主播为了吸睛,偶尔也会录制一些类似与某个时代的兵器专题或者某种传说的专题,镰刀类武器的出场率不低。

      但是它的出场率,在升上天梯中档的时候,就迎来了一个断层。整个天梯中档的镰刀武器前五胜率已经保持了整整两年的零,只剩下天梯的顶端,还有那么零星的几个职业选手偶尔会拿出来玩玩。

      守卫军今年年龄受限的一个选手就主要使用镰刀,但是他使用的是链柄,不是长柄。玄雍倒是有个专精长柄镰的选手,但是玄雍的那位在稷下崛起之前就已经退役当上了玄雍的经理,更何况有小道消息说他已经成为了玄雍的股东且和玄雍老板关系密切,就算是有了衣钵传人也不会往三分去送。

      解说乙看着手执长柄镰,站在那里旁观着人们搜寻物资的司马懿,突然有了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会不会,和一个已经消失了太久的职业选手有什么关联?

      解说乙曾经经历过那个被稷下的天才养活整个MOS的时代的开端。他知道在源源不断的,稷下的青训成果的输出中,吴钩的惑音师,蜀月的天卦师与戏命师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届。他们几乎统治了当时的MOS,站在所有选手的顶端,进入了倒悬天的名人堂。而今三分成立,他们三个人也同样构成了三分的管理层。

      所有人都以为三分是说的惑音师、天卦师、戏命师三个筹划了三分的骨架的人,这个说法和三分是因为魏城蜀月吴钩三家曾经三足鼎立的原因命名的说法共同并列为三分战队名猜想里概率最大的猜测。

      但是他们那一届应该是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和他们同属一个时代,在魏蜀吴三足鼎立的时代版图上撑起了魏城的大旗!而那个已经消失的选手,在他的记忆中,就应当是拿着一把长柄镰杀上了魏城最顶端的位置!

      解说乙在位置上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那个选手的退役就像是一个击不起水花的石头,在魏城的操纵下以简简单单的病退作为议论的结尾。当时三家战队如日中天,天才云集。而魏城之后又推出了更为庞大的寻找恒星计划,从海选到晋级都称得上一场轰轰烈烈的选秀。于是那个之前撑起了魏城的前任天才就像坠落的流星,在娱乐爆炸的年代终于无处可寻。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突然想起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之前的几年里将这么一条信息遗忘的太过于彻底。此时他再将视线投向场中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急促。

      是那个人的徒弟,还是说……他本人?

      这个想法太过于疯狂。就像防空警报响起时,司马懿冲向山坡之下一般疯狂。长于刺杀的人此时完全没有遮蔽自己的意图,他裹挟着遍身的杀气,在苔原之上,极光之下的世界里,挥出一道冰冷的寒弧。

      一线血色飘散。

      没有拼尽全力的挣扎与怒吼,第一个出局的选手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躺倒在地上化为数据流。他的脖颈渗出液体,而割伤了他脖颈的武器在众人面前转了一个圈,再次安静了下来。跟着它的主人一起站在原地。

      马超在另一个方向看的清楚。他此时来到了地图的边缘,依靠自己的速度优势拉开距离,准备冲着身后的追兵下手。当他转身时,他很明显的看见了,刚刚被司马懿淘汰出局的人,对司马懿做出了一个代表鄙视的挑衅手势。

      大概是因为长柄镰已经在娱乐剪辑中出现的次数太多,没有人认为它真的能在正式比赛中起到什么作用,而吃螃蟹这种行为,如果获得的结果令人满意,他才会被别人赞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以此表彰他的勇气。

      如果失败的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知道看见这一幕的人胆怯了,因为他刚刚才发现,当司马懿再次向山坡下冲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和其他人一样震颤了一秒。而马超在淘汰掉面前的对手后怔忡的站在那里,不多时,他竟然泪流满面。

      五年前的记忆将他吞噬,那个挥舞着长柄镰的身影当年铺天盖地的贴在魏城的每个角落里。他被做成海报,被做成屏保,青训楼里不知道多少人将他当作目标。他当年意气风发,镜头永远追逐着他的背影一路走向现场竞技室。背光的身影正中,战队统一的外套上魏城的狼目logo与他举起来向上天发出挑战的那根手指是身后所有注视着他的人,最为向往的场景。

      那些照片被一张张撕下,删除,最后和魏城一起消失在MOS庞大数据流中不见踪影。他最后的一张照片上宣传组们还用着赞美的语气剖白着人们欢迎MOS的皇帝降临,之后这行字直接被撕成两半,和破裂的脸一起团进了垃圾桶里。

      马超当年还是语言不通笨嘴拙舌的孩子。他说不顺司马懿的名字,他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疾病两个字就能将整个魏城里有关他的痕迹全都一夜之间抹去。他只有青训楼的门禁,想要去基地的另一端追星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不认识司马懿的照片,比赛截图、战队宣传。那个眉目间带着傲气与锋芒的人是怎么一身疲惫的与他在天梯中碰上,又怎么变成了如今苍白的样子。

      当时他们碰到的时候,应该是网上猜测司马懿究竟得了什么病最喧嚣尘上的时间。有多少人惋惜的透露说司马懿因为无法言说的病情退役,话里话外向遗传的绝症靠拢但绝口不提病名。而魏城当年吸引了多少真真假假讳莫如深的惋惜怜悯,后续的所谓选秀,就进行的多么如火如荼。

      他是魏城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我为什么没有认出你!

      他持枪前刺,像两颗流星在一片狼藉中用尽力气对向而行。三个不同时代的影子在此刻终得重逢,自我旋转两百六十万余圈的分针颤抖着汇聚成掌心嗡鸣的震颤,带着满身血脉鼓动的疾呼,化为兵器相交,飞溅的一星赤火。而这一星赤火落在了倒悬天亲手搭建的高台上,骤然间,火焰燎原。

      赛场之外,倒悬天官方发布新文,掀起了真正的狂潮:

      关于竞技账号[造魇师]解除锁定状态的公告

      根据MOS游戏注册战队“三分电子竞技俱乐部”提交的申请,与原[造魇师]账号使用者司马懿先生的请求,即日起倒悬天MOS游戏账号管理中心将解除由俱乐部“魏城电竞(已解散)”申请的关于竞技账号[造魇师]的一切冻结状态。且[造魇师]账号注册登记地点由原魏城迁移至三分电子竞技俱乐部,账号原天梯积分清零,异常状态记录清零。

      [造魇师]的奇迹,历经一千八百个日夜,终于再次降临MOS的世界。欢迎司马懿先生,时隔五年,重返生存大师的行列。

      三分战队官方第一时间转发了倒悬天的公告。沉默了太久的官微置顶,一张像素有些陈旧的照片上,四个少年人站在稷下的大门前。那时的相机远没有现今的效果鲜亮。有些曝光过度的背景前,他们举着自己的id牌子,自左及右,分别写的是造魇、惑音、戏命和天卦。他们看上去是在拍什么集体宣传但是一个个都苦着脸,像是在对身边的人吐槽他们为什么要叫这个id,看上去就没有什么大杀四方的潜力。

      照片的配文只有六个字:

      ——老贼,欢迎回家。

      举着造魇二字的少年身形颀长。他有一头半长的头发,大概是刚刚被从训练室里抓出来,还穿着紧身的无袖背心,一双长腿被连着长裤一起胡乱塞进马靴筒里。曝光过度让他的五官难以辨认,唯独一双湛蓝的眼睛,直直的劈开了时间的距离。

      极光下,司马懿摘下了面具。

      他高举着手指指向天空一如当年,于是世界一起开始庆祝他的回归。

      马超自游戏里退了出来。三分的训练室经过了特殊的隔音改造,他只听得见这间小训练室里不过二十多个平米里的声响。

      连接电源还在发出电流特有的嗡嗡的声音,他将头盔放在专门的架子上,喀哒的一声轻响过后,头盔边缘的光效黯淡了下来。他茫然的站在黑暗的,无声的房间里,拖着发沉的身体,推开厚重的房门。

      房门外的走廊上灯火通明。他甚至不适的闭了一下眼,才发现外面天已黑透。教练组的前辈们追着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在走廊上滚成一团,看上去像是在庆祝什么。当其中有一个人发现了马超后,他用力的拉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示意他们看前面。

      教练们像是集体被掐住了舌头一样说不出话来。马超一整天没有使用过这具身体的声带,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气声和嘶哑:

      “他在哪里?”

      最后还是主教练给他指了走廊另一头的小屋。马超踉踉跄跄的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疾走。他的肢体还是麻木的——整整一天待在躺椅上带着头盔不活动的感觉不好受。他急切的用力拧开房门,最角落的小屋同样一整天都没有人打扰过,司马懿正在抬起手臂,摘下他那顶纯黑色的头盔。

      他借着屋中唯一留下的那盏冷色的台灯,看见司马懿放下头盔的双手正在虚空中颤抖。

      他走上前,坐在司马懿面前的地上。

      在司马懿的惊愕中,马超握着他颤抖的双手抵在自己的额上,不多时司马懿听见了自己掌心中传来了安心的,均匀的呼吸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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