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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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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按照邀约走进厂房时,邀请他前来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那人穿着医院的衣服,正坐在高高的杂物堆上,借着月光观赏着自己被掰成脱臼,又硬生生自己安回去的拇指。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学长。”
“你跑出来的?”马超看着他身上的衣服,蓝白条纹的衣服与裤子上还用红色字体印刷着已经开始褪色的医院名称,单薄且宽大,穿在他身上只会漏风,“你不会冷吗?”
“不会啊,事实上我现在一点都不冷。”
马超觉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些奇怪。他的脸色苍白,但是双颊泛起亢奋的红色,双眼中带有一丝疯狂。他从高耸的杂物堆上跳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马超向后退了两步,看见学弟扭曲着身体,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起来时里四肢动作已经变得扭曲不协调,尤其肩膀诡异的向一个方向扭曲但是双眼里兴奋的神色丝毫没有减弱。
“果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学弟伸出手,喀嚓一声,脱臼的肩骨被他重新安了回去。对痛觉的感受几乎消失,精神的异常亢奋,让马超瞬间联想到了一个名词。
“你发狂了。”马超确定自己的判断。
“不,这不是发狂。”学弟活动着不断被他试图弄坏又重组的关节,他的感官已经发生了巨变。无痛无感的世界里,他疯狂的去试图扳折自己的躯体:“这是进化。是我已经开始从人的身体向Fork彻底转变的进化。”
“你看啊!我现在的状态!”
他猛地扑到马超面前,扯开自己在寒风中已经冻的青红的皮肤。他在上面不断的用指甲掐出各种各样的痕迹,有些已经破了皮,渗出了血液。但是他依旧无知无觉,放任组织液与血液在寒风里干涸。
“你看!我已经快要摆脱人类的感官了。”他疯狂的掐着自己,又在试图去不断的按动不知道从哪来的打火机。试图用火苗烧灼自己的手指:“你看啊!看啊!”
“我看见了,它起泡了,你没有进化,你只是疯了。”
“不,这只是因为我进化的不完全!我还要更多的Cake,我能够的!”
他突然转过脑袋来,歪着脸,看着马超:“师兄,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吗?”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Cake啊!师兄,你养的那个Cake啊!”
他跪在地上,抓着马超的衣角:“我想起来那个Cake是谁了,我以前见过他,他是你的室友对不对,是你养的Cake对不对?师兄你能不能吃的时候分我一口,只要一口,他肯定能让我进化成真正的Fork……啊!”
他被马超一脚踹开。
学弟生理反射的惊呼了一声,但是这声他只短促的喊了半截,却发现自己如今无痛无感,马超踢了他一脚,他没有任何的感觉。马超捏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砸去:“之前我就想揍你一顿,现在你又贴上来,这是你自找的。”
“你敢打他的主意,在我面前打他的主意。”
“他是你养的Cake!”
“他不是我养的Cake!”
马超拧着他的衣服,把他扔开:“他是我爱的人!”
学弟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了高耸的杂物堆。杂物堆上的钢管空漆桶木条吱嘎吱嘎的,危险的晃了两下。他的后背硌上了曲折的钢板,哇的一口,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看,我吐血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但是我还是没有感觉到痛。”
“学长,你别骗人了,那种样子的Cake,你怎么可能会忍着不下嘴啊!”
“Cake就是Fork的食物,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自己的吃食,他的味道多美味啊,你一定天天闻到对不对?你也和我当初一样忍着饥饿去饲养他对不对!”
学弟挣扎着站起来,发出凄厉的笑声。在废弃的厂房里,喊叫声在无数废品里来回撞击,轰隆隆的震动着鼓膜。在他的嘲讽中,他将Fork和Cake的爱情笑的像一场笑话。
研究所里灯火通明。负责背调的网调员终于拿到了他等待了太久的调查报告。他翻找着上面有用的信息,倒吸一口冷气,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实验室。
“快去把这个给所长!”他抓住路过实验室门口的人,因为过度的惊吓脸色发白。调查报告里调出了几页纸,马超的照片和住所被画上了红圈,在一片白纸里格外刺眼。
而马超对此并不知情。他只是怜悯的看着学弟连站都几乎站不稳,还固执的拒绝自己的疯狂,想要再吃一口Cake血肉的样子。他环视着四周的破败,想起自己查阅到的资料上的记录:“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作为你的据点,后来我看见了一个报告,就想明白了。”
学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茫然的看着马超。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对捕猎这么感兴趣。一般正常情况下,一个Fork团体的捕猎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一次。但是你克制不住,你忍不下去,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都是在长期食用Cake后出现病变的人才会有的频率,但是你第一次食人是在高中啊,应该还不到这种程度才对。”
“你是从……你家里的那个Cake手里弄到的资料吗……”
“不,他有他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马超摇头,“不过是我查了一下本地的一些传闻罢了。传闻里这片废弃的原因是曾经发生过命案。这个国家习俗就是这样,一旦出现过人命,多么好的地段价格都会跳崖一样向下跌。而那个院子里被工人不小心挖出丈夫尸骨的老板失踪了。有说是被秘密处决,也有传言说是她逃走了。而这家的孩子因为未成年,在所有的通报中都失去了名字。”
“但是我算了一下年龄,这是你的家,对吗。”
学弟的喘息骤然加粗。
将整个研究所折腾的人仰马翻的Fork,竟然是Fork和Cake的后代。
一直到那天晚上,咚咚,咚咚。他看见他的母亲仰头畅饮着长骨中的髓液,温柔的向他招手,她端庄美丽的脸上尽是疯狂,一边笑着大快朵颐,一边不停的流泪。她捧着丈夫的头颅深吻,拥抱在怀中,将手上的鲜血抹在他的嘴唇上。
“好吃吗?”优雅的女人问他逐渐长大的儿子。
他舔了一下嘴唇,蜂蜜一样甘甜的液体滋润着他干渴的咽喉。
“你自己,就是Fork和Cake能够相爱留下的证据。”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中。耸动着肩膀,零星的笑声从无到有,酷似当年亲手杀掉了爱人的母亲。他揉着眼睛,但手上的血液将脸颊抹花,喃喃低语的否认:
“不,我是Fork。”
“你只是个人类。”
“我是Fork,我不是人类。”
他一拳砸在地面上声嘶力竭的反驳:“我不是人类!”
学弟从地上弹跳而起,像一颗炮弹一般狠狠撞向马超。马超被他撞了个趔趄,两个人轰隆一声撞翻了堆砌起来的空漆料罐。马超反手拎起一只罐桶向他砸过去,正好砸在了学弟的手上。
打火机当啷一声摔了下来。无需长久按动就能一直燃烧下去的火机在地上跳了一下,跳进了木条堆里。
青灰的,微小的烟雾开始一点点的扩散,逐渐橘色的火焰从木条深处舔着嘴唇开始啃咬能够接触到的一切生物。在骤然升起的烟雾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堆积的废品堆里到处都是各种带着危险的边角料。小到刀型的金属片,大到扭曲的铁棍,带着钉子的木棒。他们抓起手边一切可以抓到的东西攻击对方。
马超被击伤了眉骨,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在呛人的烟雾与火苗里,胡乱拔出了还带着火星的木条冲着学弟的脸上挥过去。烟雾熏红了他的眼睛,即使学弟已经失去了疼痛感,他依旧会流泪,会短暂的失去视野。在他胡乱的抹着眼睛的时候,马超终于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扔向厂房里的楼梯栏杆。
学弟从栏杆上跌落下来。马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你还不承认你是人吗?”
“我是……Fork。”
“冥顽不灵。”
厂房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四处散落的易燃物品让这里迟早会被彻底焚尽,如果现在不出去,他将会被火苗封在厂房里面。他弯着腰在刺鼻气味里剧烈的咳嗽,捂着阵痛的胸骨,眯着眼睛向外面慢慢走去。他听见身后有翻滚的声音,之后风声向他扑过来。
他没有来得及躲开,被狠狠地砸中了膝后。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他失去了平衡跪了下去。他用手扶着地面,想要支撑起身体,还未等他稳住中心,他的腹部传来一阵锐痛。
尖利的钢棒从后至前穿透了他的腹腔,在身前露出可笑的一截。疼痛滞后,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微妙的发凉,等到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才迟钝的,感觉到细微的疼痛自皮肉开始觉醒。
“你也是,Fork。”学弟握着钢棒的手无力再承担更多的力气,他的拇指已经失去的抓握的能力,可笑的僵硬在半空中。
“我是,Fork,我进化成的样子会……”
之后的话他来不及说了。
马超反手,抽出了插在肚子上的钢棒。他半跪在地面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横扫向了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性的学弟。学弟在他的攻击下像一片破碎的纸片。他踉跄着,最后轰隆一声,撞倒了已经摇摇欲坠的杂物堆。
杂物劈里啪啦的砸在他的身上。也许是在最后他的痛觉终于回归,还是他最后自知无法逃离的预感。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之后他抽搐着,被死死压在杂物之下。马超看着他逐渐失去了光亮的双眼:“你到死,都只是个人。”
然后他看见血色蔓延,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马超手臂颤抖,钢棍当啷一声坠到地上。
内脏被刺穿并不会让人感到异常的疼痛,但是他好像支撑不到离开这里。
四周的火势愈发大了起来。油漆被点燃的声音,木板被点燃的声音,杂物被点燃的声音。哔哔啵啵,他试着向前挪了两步,最终在浓黑色的烟雾里颓然倒下。自高窗中投射下的,沉默的月光像无数个夜晚那般看着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惨淡的月光:
“嘿,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月光并不打算承认认识他,自指尖溜走了。他咳嗽着,声音嘶哑。厂房里的烟雾越来越浓,像死亡的阴影在他头顶上堆积,膨胀着下沉。他费力的自衣兜中掏出了已经振动了很久的手机,一串未接来电都来自于同一个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肌肉的震动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找我?”
“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吗?”
马超仰躺在地面上,抬起头,他已经连厂房的房梁都看不见了。如果没有这恼人的烟雾和钢铁搭建的棚顶,他现在应该:“在外面,一直在往外走。”
“骗人。”
厂房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被烧的断开,之后又滚落了一地,空气愈发的焦渴,他听见话筒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声音如同二重奏一般先后响起。稀里哗啦的踢开杂物,刷拉拉的脚步声。他先是闻见了烈火中被烧灼的炽热的信息素味道,之后他看见司马懿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手上还拿着通话中的手机:
“找到你了。”
他仰躺在地上看着司马懿,露出了笑容。他伸出手,被司马懿在半空中抓住。司马懿将手机随意扔开,金属造物滚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他的手上带着细小的燎泡,应该是闯进厂房,为了掀开被烧热了的杂物撩出来的,外套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半长的头发发梢在热浪中卷出细小的弯曲弧度。
他席地而坐,将马超的身体小心的扶起,倚靠在自己的身上。在火场中,两个人终于十指相扣。马超的视野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模糊,但是借助着四周烈火的光亮,他看见司马懿的脸上横亘着一条可笑的烟痕。
他想要去帮他抹掉,但是已经真的抬不起胳膊了。剧痛和寒冷让他身体颤抖:
“你不该来的。”他低声道,“如果你现在走的话,应该还能走出去。”
但是他依旧死死的扣住司马懿的手指,感受着上面的笔茧,骨节,指缝里细嫩的皮肤与烟灰。司马懿摘下了他的发带,空余的手指小心的拂过他的额头,将他的发丝尽数向后捋去。淡色的头发沾了灰尘和血迹,他一点点的用袖口擦掉马超脸上的污渍:“你很希望我走?”
马超闭上眼睛:“我想让你活着。”
“我是否活着,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你只要告诉我,你希望我走吗。”
“不……我不希望。”
马超倚在司马懿的颈侧,司马懿在进入厂房时已经撕掉了屏蔽贴,在化学物品烧灼起来的浓烟里,马超凑近他的后颈,嗅到了记忆中最让他安心的气息。
“我想要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但是我会给你带来危险。我是个Fork,或许以前我觉得无关紧要,但是如果我不是Fork,是不是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你现在是Fork,你也一样陪着我了。”司马懿轻轻拥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太阳。
“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我是罪有应得。”
“我知道。”
“把我扔在这里,好不好。”
司马懿露出一抹微笑。他在马超的额头上落下轻吻,紧紧的与他拥抱在一起:“不好。”
身后的火堆发出一声轻轻的,爆炸的声音,在剧烈的火势里显得那么轻微。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随着内外的气压疯狂逃窜,渐渐的,门窗被火舌彻底封闭,隔绝了这一方世界。外面是否有人发现了火势的蔓延,越来越近的警报声都和他们无关。
寒冷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一方温暖之地。
所长带着人,闯入了老旧的宿舍楼。他们搜寻着房间里可能存在的人,最终毫无所获。天边的鱼肚白愈发明亮,透过窗户浇洒在纯黑的底板上。偏光粉细碎的抹在凸起的轮廓,黑色的世界里,司马懿的指尖流淌着一抹流动的火焰,连晨光都无法唤醒他的美梦。
所长站在画板前,他拿起那废旧的硬纸卡,熟悉的字体龙飞凤舞的留下痕迹。
——他关不住了,我也想要去找他。
——不要拦着我。
……
你知道吗,对于温度其实一直是个相对的概念。就像冬天里行走了太久的人伸手泡进凉水都会觉得温暖。
司马懿找到了一颗恒星。他不太明亮不太温暖,甚至有些黑沉沉的。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将照亮他阴沉世界道路的恒星称为自己的小太阳。于是他扔掉了过往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负担,他的沉重。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终于摆脱了一生的重量,跟着自己的小太阳,奔向星海更深的地方。
自黑暗里诞生的魔鬼,终于被火焰焚尽了。
……
因为请愿书至今没有被批复,这件案件终究经历了无数的春秋笔法,才又变成了无数居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场夜半燃起的大火,废旧的家具厂原老板的后代,离奇的绑架案,前后贯连起来的都市传说被无数营销号用各种方式剪辑,最后就像它突然出现那样,被用尽了利用价值,再也没人提起。
司马懿的画作按照普遍惯例价格向上涨了一截。有传言说他去世前最后一天留下了最后一副自画像,即使画作连一张照片都没流露出来,但是画像在黑市上已经被炒出了天价,不过人们无论用什么方式打听,画作目前的持有者都不曾透露有关画像的任何消息。
他被安葬在研究所的秘密墓园里。这个行业毕竟是高危行业,他的前辈们静静的在青松翠柏的陪伴下,耐心的等待着一个又一个日出的到来。所长带着人,将墓前的石板撬开,重新放进了小罐,又寻来人将石板封好。精神评估组的负责人从山坡的另一边慢慢踱上来。他穿着整洁的黑西装,在墓前放下了一束白色的花。
负责人看见了翘起的石板:“你把他也带来了。”
“如果不带来的话,我怕他半夜托梦骂我。”
墓碑上只写着司马懿的名字,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所长指着上面的空白:“你说还用再加个名字吗?”
“或许,你可以等他托梦骂你的时候,顺便问问。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负责人看着花枝上的水汽渐渐洇在白色的大理石上,突然开口:“其实当时可以去救他的。”
“我知道。”所长回答,“但是这大概是他最想要的结局了。”
“太可惜了。”
负责人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感叹他的年纪可惜,还是在感叹什么。所长叮嘱了两句修葺墓碑的人,让他们尽可能修理的精致一点,顺着来时的路慢慢的走下山坡。他在常青的林地里穿行,突然听到一句:
——诸葛村夫。
他停住了脚步,身边的松柏依旧轻摇着树枝,一切都像是场梦境。他摇摇脑袋,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下一个拐弯,他听见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喊:诸葛村夫!
他回头,层层叠叠的树林深处,一排排白色的碑石安静的立在那里。
他用力的向它们挥了挥手,像是久别重逢,又像告别老朋友。之后他在明亮的早晨,大踏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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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