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爆米花流泪

8、迷人？的非洲

　　次年八月，坦桑尼亚。
　　央视纪录片片频道这些年出了好几个热门。电视台里的编导野心勃勃，迫切想要改变过去无人问津他们只能为爱发电的状况。
　　但是这种野心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坦桑尼亚，刚工作没多久，经费也不多的摄制组遇到突发状况也只能焦头烂额，蹲在墙角哭泣。
　　这次摄制真的是命运多舛。
　　本来计划是六月来拍动物大迁徙，但是由于预定住宿的时间太晚，而每年六七月份来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国家公园的游客一般会提前一年就预定那少得可怜的园内住宿，导致节目组各种周转协商，才不好容易订到了八月初的营地。好在听说今年动物大迁徙比往年晚开始，现在去还能拍到他们想拍的内容。
　　谁知道一大帮人到了乞力马扎罗机场，发现找不到越好的中文地陪，好不容易联系上才知道那边也急得要死。
　　这个在本地生活过，会讲中文、斯瓦希里语和英语的可靠地陪，是节目组和本地向导之间沟通的唯一希望。
　　可是现在他却被困在乌干达的机场，原因是他的护照被偷了，现在哪也去不了！
　　这次纪录片的负责人马前进整个人都崩溃了。
　　眼前就是本地向导的车，然而由于语言不通，他们花钱请的向导显然不愿意信任他们这群人。也不愿意让他们拿走自己预定好的车队的车钥匙。
　　马前进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爆粗口了。
　　“嘿我真是服了这大黑鲨子，除了我们这一伙中国人哪里还有别的人来找他？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马前进急得跺脚，第三十八次上前和黑人大哥比划：“China！Chinese！”
　　奈何本地人可能是知道太多坑蒙拐骗的技巧，防骗意识也如同铜墙铁壁，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东非八月的天气，太阳能把人烧死。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扛着被层层叠叠保护着的摄影设备，每个人又热又急切，汗流的衣服都湿透了。
　　“再给那个帮我们找地陪的机构打电话！”马前进斩钉截铁的说，“给咱们找一个新的地陪，只要能说斯瓦希里语和中文，能让咱们和本地人说上话就行。”
　　这时，一直坐在自己行李箱上休息的李鹜深走了过来，对马前进说：“要不让我试试？”
　　马前进两眼放光，十分激动，这可是个大神啊！他愿意出面，事情没准这能解决——即便不能，试试也没什么妨碍。只要能让他们去车里吹上空调喝口水，马前进能管李鹜深叫爸爸！
　　得到马前进的许可，李鹜深要走了卫星电话，拿着电话走到黑人向导的车边。
　　“Bonjour.”李鹜深露出微笑，镇定自若的用他前几天刚刚学的斯瓦希里语和向导打招呼。
　　“Bonjour.”黑人向导摇下车窗，看向李鹜深。
　　“Je m’applelle Lee.”李鹜深先自我介绍，然后开门见山的问:“ Pouvez-vous parler anglais?”
　　黑人大哥点点头：“I do speak English.”
　　这句话连马前进都听懂了。他人都傻了。
　　他们出了飞机场，下意识的找他们的地陪。由于约好的地陪是中国人，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除了自己人没有一个黄皮肤。
　　不知道哪个同事先带的节奏，说了一句：“完了，咱们都不会斯瓦希里语啊，这怎么沟通啊！”
　　于是一群大傻子绞尽脑汁连比带划的想表达自己的意图，直到车里的黑人大哥受不了，把车窗摇上，拒绝和他们沟通。
　　在场的人虽然不懂斯瓦希里语，但是结合前后文也明白了李鹜深去问了一句这位大哥是不是说英语。
　　马前进看着身边一群自己一样懵了的大傻子，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没想起来问一句这个。
　　能沟通就是破局了。
　　在场的不说英语流利，基本沟通都还是可以够上的。
　　李鹜深对黑人大哥介绍了节目组的来意，节目组的人一个个面带傻笑十分乖巧的和黑人大哥点头致意。
　　接着李鹜深又说明了他们找的地陪遇到问题不能即使出现，但是节目组的人已经又热又渴，能不能先上车休息。
　　听闻地陪护照被偷，黑人大哥表示完全接受这个理由，但是要和地陪通电话。
　　李鹜深手里的电话就派上用场。
　　黑人大哥也很熟悉怎么使用这个玩意儿。一番折腾之后联系上在乌干达想办法补办护照的华人地陪，三言两语确认了信息之后，就把开来的两辆车的车钥匙给了李鹜深。
　　一群人总算上了车，打开冷气，喝下一大口冰水才觉得人活过来了。
　　黑人大哥自称拉佩。他觉得这一群中国人里只有一个看起来不像傻瓜的，于是邀请李鹜深和他同车。
　　马前进也厚着脸皮子坐上拉佩的车。

　　“我建议你们还是找一个会说斯瓦希里语的助手。”拉佩在得知李鹜深实际上只会说这几句斯瓦希里语后，诚恳的建议道，“接下来你们的向导不是我，是我的同事们。而他们都不会说英语。说英语的都早就被预约走了，你们来得太晚了。”
　　马前进也在愁这个。
　　经费在燃烧，现在他们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然而在这里没有向导是不可能完成他们计划的拍摄内容的。
　　“拉佩先生，你认识什么本地的中国人吗？或者同时会斯瓦希里语和英语的人也可以。”马前进从后排中间把头伸到前排，满脸堆笑的问拉佩。
　　马前进问的时候也不抱希望。副驾驶坐着的李鹜深也在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看马前进已经问了，就没有做声。
　　“有个中国人。”拉佩一边开车一边说。
　　居然真的有！马前进和李鹜深对视一眼。
　　“是个中国姑娘，你们今天也会见到她。”拉佩继续说道，“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愿意给你们帮忙。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姑娘，她现在在我手底下工作，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会让她和你们一起工作。”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马前进觉得不管怎么样，等见到那个姑娘，他一定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她给他们做地陪——做翻译！
　　“你刚刚说，我们今天会见到她？”李鹜深问拉佩，“是在我们现在去往的住宿地见到她？”
　　“对！”拉佩回答道，“她在我的旅馆做义工。”
　　“义工？”李鹜深很惊讶，“来这里做义工？她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是从中国来的！”拉佩给李鹜深解释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在他位于国家公园里的林间小屋里做义工，“她是上个月从中国来塞伦盖蒂做支教的。是联合国组织的一个帮助我们本地孩子读书的项目。这个项目每个月都会有来自全世界的义工，雅娜是我们这几年见到的唯一一个中国人。”
　　“雅娜？她的名字叫雅娜？”李鹜深问。
　　“这可真是了不起啊！”马前进开始夸夸模式，“这太厉害了，能来这里支教一定是特别善良啊！”
　　“是的，雅娜是个好姑娘！”拉佩立刻和马前进有了共同话题。
　　“我的女儿，是雅娜的学生。在雅娜来之前，我女儿只会用石头在地上划线，现在，在雅娜的帮助下，我的女儿只用了一个月就城里一个艺术家！”
　　拉佩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扭头冲马前进笑着重复：“艺术家！”
　　“雅娜帮我的女儿把画卖给了一个美国来的游客。八十美元！”拉佩得意的不得了，“在雅娜教我女儿画画之前，我的女儿只会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线！”
　　拉佩显然是格外喜欢他口中善良的雅娜，滔滔不绝的讲述来雅娜是如何带领义工所在的学校里的小孩子学习画画，并且还用下班时间帮助孩子们把画卖给来旅行的游客。所以在雅娜的支教义工合同到期后，拉佩见机请雅娜去自己的小屋做义工，并且让自己的女儿放假的时候继续跟着雅娜画画。
　　所谓的义工就是给雅娜提供吃住，而雅娜去他那里做服务员，帮助照顾旅馆的客人和简单的清洁工作。
　　做纪录片拍摄的人多少是有点理想主义的，否则这样辛苦磨人却很难看到收益的工作，他们也不会愿意一直做下去。
　　马前进自认是一个还没有开始油腻的理想主义中年人。在拉佩的口中得知这个叫雅娜的姑娘的事迹，心中对雅娜已经评价极高。
　　于是马前进使出自己浑身解数和拉佩套近乎，中途拉佩停车休息让大家解决卫生需求之后，马前进又主动和李鹜深交换座位。力求在抵达住宿地之前和拉佩处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马，放心吧！我会和雅娜说明你们的工作有多么重要。”拉佩下车前拍了拍马前进的肩膀说，“但是我还是会让雅娜自己做决定的。”
　　试图让拉佩“派遣”雅娜和节目组一起工作的马前进笑容僵硬，愣了一下以后对拉佩举起大拇指说：“拉佩，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就按你说的办！”
　　既然拉佩表达了对这位中国姑娘的自我意志的尊重，他马前进也只会尊重拉佩的人品。然后心里默默祈祷这位雅娜姑娘能够帮忙。
　　坐在后座的李鹜深收起自己研究了一路的旅行指南和地图，默默的下车。
　　他们到达目的地了。

　　天色不早了。橙色和粉紫色的夕阳映照着暗金色的草原也发着橙黄的光。远处几颗大树已经看不清颜色，背着光，黑色的躯干外笼着一层隐约的金边。狂野的气息混合着依然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所有人脚踏在实地上后，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确实来到了东非的大草原。
　　一群人下了车以后呆愣愣的看着夕阳。拉佩也不阻止他们，叉着腰乐呵呵的看着这群被自己的土地震撼到的异乡人。
　　等到他们掏出手机要拍夕阳的照片，马前进才从一路光顾着聊天没有仔细看风景所以被美景惊呆了的状态出来。
　　他默默的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立刻组织工作人员赶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启用摄影设备记录这迷人的草原落日。
　　设备架起来以后，太阳已经只剩一半了。
　　艳红的天，半个耀白的太阳，撑着巨大树冠的黑色树木，因为天色暗下来一切都变成静谧黑色的草原——大家都保持安静，不打扰这个美丽的时刻。
　　李鹜深察觉到有人在走动的声音，他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这间林间旅馆和草原同色的，用干草和泥土石块砌成的栅栏大门口，几个穿着和拉佩类似服装的人无声的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摄制组。人群里，一个中国女孩显眼的如同草原上傍晚的夕阳。
　　李鹜深只是往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黑色就彻底覆盖了别的颜色。
　　太阳落下往往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李鹜深眨眨眼睛以便适应夜色，再抬头，大门口的人好像已经散了。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抬脚去帮摄制组搬运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