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爆米花流泪

9、坦桑尼亚第一餐

　　雅娜接受拉佩的工作邀请是在两周前，当时拉佩知道雅娜在义工学校再工作一周就要离开，十分热情的邀请雅娜去自己家的旅社继续做义工，并承诺会亲自带她去看动物。
　　雅娜原本就计划要在本地多停留一段时间，顺便看看之前一直没空去看的大迁徙，因此欣然答应了。
　　至此，雅娜在拉佩的“林间小屋”已经工作了一周，雅娜已经开始怀疑在她离开之前，拉佩是否能实现之前的许诺。
　　因为此时正是草原旅游高峰期，旅馆每天客满，让雅娜完全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让拉佩带自己出去玩。而且旅馆里来来往往的游客都是自己定好了向导和车，雅娜也不能硬往上凑，要别人带上自己——这也非常不安全，任何一个单身女性都不会也不应该如此冒险。

　　摄制组来的时候雅娜正在和其他帮工一起准备晚饭。因为知道这周会有一些中国客人，她们前几天就带着雅娜去了城里的市场购买食材。
　　本地不宰杀动物，也生活着很多□□，她们买到的肉类十分有限，于是雅娜做主买了一大块进口的冻羊腿肉。
　　下午帮两个新游客办完入住以后，几个帮工没什么要紧事，就围观雅娜做中国菜——实际上就是火锅。
　　本地人一日三餐离不开豆子、土豆，用碳水来搭配大米或者面饼这样的碳水是日常操作。
　　但是雅娜吃了一个多月的本地菜，早就想找机会把自己从国内背过来的火锅底料给掏出来祭祀自己的中国胃。
　　这次抓到机会，雅娜有点兴奋。下午四点，和大家打过招呼，就钻进半露天的厨房备餐。
　　但是她没有想到切羊肉卷这么费劲。
　　她是知道切羊肉卷要得用冻肉去切，如果肉解冻了就太软了，切不动。
　　但是她对肉到底要冻得多结实完全没有概念。
　　起初肉刚拿出来，冻得硬邦邦的。
　　雅娜试着拿刀划拉来几下，只产生了一点冰碴子。
　　等到雅娜把蔬菜也洗好切好以后，转头再看放在一旁自然解冻的羊肉。
　　坦桑尼亚热带的八月温度很高，厨房里一个吊扇一个立扇对着雅娜和肉一起吹，肉很快就开始解冻——至少看上去是解冻的样子。
　　雅娜又赶紧和这坨肉较劲。
　　外表解冻，实际上背心比石头还硬的羊腿肉引起了每个人的胜负欲。大家纷纷下场，大刀小刀、切面包的锯齿刀、剪刀都被她们试了个遍，没有人可以破开羊腿坚定的内心。
　　眼看着帮工们要去洗剁柴的斧子了，雅娜连忙阻止大家，并且告诉大家让肉再解冻一阵子。她把肉放在那里，处理已经解冻的牛肉，把牛肉切薄片以后，用淀粉和酱汁腌好。

　　荒芜的草原上中，一件旅馆和另一家旅馆都要开车走上一阵子，雅娜的切肉大业给没有什么新鲜事可做的帮工们提供了极大的乐子。大家津津乐道的讨论要如何利用她们能找到的工具把那一大块肉切成雅娜描述的样子——均匀的薄如蝉翼的肉片。
　　等他们终于散场去准备正常的晚餐时，雅娜偷摸摸找到最小的一把斧子，反复洗干净后，又烧了一锅热水煮斧子消毒。
　　等待开水凉一点她好把斧子捞出来的时候，雅娜听说中国来的游客已经到了正在外面摆了很多摄影设备拍摄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拍的。”告诉雅娜这个消息的帮工们笑嘻嘻的嘀咕着，并邀请雅娜一起去门口看看热闹。
　　吐槽归吐槽，大家的服务意识都很强，轻手轻脚的看了一会稀罕以后，大家就各自返回各自岗位，而雅娜的火锅万事俱备只差羊肉。
　　于是拉佩带着马前进和这次出镜的主角——生物学家李鹜深出现在露天的厨房外时，看到了正在磨斧霍霍向羊腿的雅娜。
　　暮色深沉，几近全黑的背景板里，唯有一个旧旧的草房子（厨房）亮着灯，顺着大敞四开的窗口往里看，就是拉佩口着无比温柔善良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雅娜——一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干瘦但是有肌肉的姑娘，背着光，从一口冒着热气的锅里捞出一柄斧子（小斧子），恶狠狠的剁在一大块流着血水的红肉上……
　　马前进赶紧自己没跟汗毛甚至头发都立起来了。这是什么荒村恐怖小说！
　　这是孙二娘吗？
　　马前进此刻只想跑路。
　　连拉佩都被眼前这离谱又血腥的场景给镇住了。
　　而雅娜……
　　雅娜一心一意的想着不要被人发现她正在荒谬绝伦听从帮工无比鬼扯又莫铭很有道理的建议，全神贯注的想要用她那消过毒的，宝贝的斧子剁开眼前这块肉。
　　她挥起斧头，用力落下……成功了！肉被切开了！
　　但是还很大块，需要被切的更小块一些，雅娜举起斧子，把整块羊腿肉先分成几个合适的小块以方便等会儿改刀。
　　一下又一下。
　　马前进脑子里疯狂滚动着“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要死翘翘了，这里是地狱吗？”
　　前方这个躲在偏僻角落里挥舞着血腥的斧头满脸变态笑容的女人——是！恶！魔！吗！
　　“扑哧。”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平静。
　　马前进惊恐的扭头看向声源，居然是李鹜深发出的。
　　一直以来冰冰有礼（没有打错字）的李鹜深，笑了？
　　马前进还没来得及生出对此情此景的感触，只听见一个女孩的尖叫。
　　“啊！”雅娜被奇怪的声音将她从投入切肉的状态里惊醒，本来就专注的她被吓了一跳，举着斧头问，“谁在那里。”
　　她看到三个高大的人影在外面。
　　“是我。”拉佩往前走过来说，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雅娜，你这是在做什么吃的。”
　　“拉佩？”雅娜放下斧子，身体略微前倾，看向窗外，疑惑道。
　　于是看到了走进的拉佩和李鹜深。
　　“我，我在准备晚上吃的羊肉！”雅娜意识到自己用斧子切肉的荒唐举动被人看到，有点尴尬，满脸通红的解释。
　　“啊，是羊肉啊。”李鹜深声音里藏不住的笑意，说着回头看向不敢上前的马前进。
　　拉佩闻言哈哈大笑。给雅娜介绍两个从中国来的客人。
　　“你们好。”雅娜友好的对两个人打招呼，“我在准备火锅，特意在中国带来的火锅底料，你们能吃辣吗？”
　　“可以吃辣，谢谢你，你用心了。”李鹜深笑着致谢。
　　马前进也尴尬的走近了，走进了才发现这姑娘周边确实都是切配好的食材。还看到一包特别眼熟的红黑色包装袋，上面写着“四川火锅底料”。
　　“你用心了，哈哈哈。”马前进尬笑着打照顾，“我是马前进，这次拍摄的负责人。”
　　雅娜觉得马前进的表情动作很奇怪，不过没有多想，抿着嘴笑笑了笑。
　　既然被发现了自己在用斧子，雅娜也不觉得要遮掩什么，大方的问他们会不会切羊肉。
　　“我不知道怎么切薄片，以前都是买的现成的火锅肉片。”
　　马前进对下厨全部的了解就是火车上吃泡面应该加卤蛋还是火腿肠，于是摇摇头。
　　“你在火锅店和超市见到的肉片是用机器切的，手切是切不出来那么薄的。”李鹜深告诉雅娜。
　　“这我倒是知道。”雅娜认真的对他说，“但是这里不是没有机器吗？我买菜的时候看到羊肉，想着你们从北京来是不是更喜欢吃羊肉涮火锅，就买了想自己切。也没指望可以切的那么好，没想到解冻的太迟来，普通刀子切不动，就拿斧子试试了。
　　“原来如此，我刚刚看到你拿斧子砍肉，还被吓到了。”马前进和她搭话，“雅娜你可太体贴了。对了，我可以叫你雅娜吗？雅娜是你英文名还是？”
　　李鹜深笑笑没有再说话。
　　雅娜和马前进寒暄了几句，到底还是请其他帮工来帮忙切肉。厨房里的人看到她真的拿斧头砍肉，各个笑的前仰后合，又轮流过来试了一下手感。
　　马前进被一开始的可怕画面吓到，一时半会儿没有缓过来，和拉佩打招呼先去收拾行李，拉着李鹜深落荒而逃。
　　“这可真是……”不油腻的职场老油条.理想主义者.纪录片资深达人.马前进没有说出真是什么，立了一个flag：“我等下反正是不吃这个火锅的，就算意思一下，我也绝对不吃那个羊肉。”
　　李鹜深简直乐不可支。
　　“我这算是丑态百出搏你一笑了。”马前进苦笑着对李鹜深说。说完自己也乐了，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真香！”马导拿得起放得下，打脸打得啪啪响。
　　饿了一天多，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难以下咽的汉堡的剧组一个个活像饿死鬼扎堆抢食。连着马前进和李鹜深在内的七个人筷子在锅里疯狂掐架。
　　气炉烧得慢，一口不大的锅，下什么菜都秒空。
　　好在厨房本来就准备了足够分量的面饼和有菜有饭的ugali。
　　剧组自己带来的一次性筷子被评选为“最机智最有用的行李”。不然今天他们全体要用叉子和双手抓火锅吃。
　　雅娜看他们实在强的厉害，直接用厨房明火另煮了一锅火锅，把食材满满的丢进去，等食材煮熟了直接端出来给大家分。
　　要等那个小气炉把七个人喂饱是不可能的了。
　　好在这一锅每个人分一分，配上高油高糖的本地甜甜圈小面包，大家的战斗力掉到了安全值，已经可以思考并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了。
　　“让我做翻译？”雅娜很惊讶，“我的希语太差了，不太行吧？”
　　她有点诧异的看向拉佩。拉佩龇牙咧嘴跟她笑笑，不说话。
　　“我的希语勉强够日常使用，你们找的向导会跟你们介绍草原上的常识、动物的种类和习性呀什么的，那些专业知识我一个词也不会啊。”雅娜的声音确实如同拉佩说的，细声细语，甜甜的。
　　然而这温言软语却像冰雹子一样砸向已经被拉佩忽悠瘸了的马前进。
　　马前进用他十级幽怨的目光盯着拉佩，无声指责拉佩的过度营销。
　　拉佩摊摊手，他也没骗人啊。雅娜，善良，会画画，会中文，会希语（但不精通）。况且他也没有打包票雅娜一定会和他们一起工作。
　　“杰克会说一点英文。”拉佩倒也没有完全撒手不管，他对雅娜说：“你也不用很担心沟通的事情。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动物大迁徙吗，想着你可以和你可靠的中国朋友一起去，多好。”
　　他又劝马前进：“不然我也找不到人给你工作。”
　　雅娜已经彻底明白了拉佩的把戏。这可真是一箭三雕。
　　首先不用兑现陪雅娜看动物的诺言。
　　其次给马前进卖了一个人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摄制组在本地的行程是拉佩负责的，拉佩既然没有时间自己陪摄制组在草原上跑一个星期，也不想临时费劲给节目组找一个昂贵的熟悉英语的向导。想让节目组继续雇佣只会说希语的杰克的拉佩，用一副十分光棍的态度在甩锅。
　　马前进也明白最后这一点。他抓耳挠腮，最后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目光无比恳切的求助雅娜。
　　“雅娜，你一定要帮你马哥这个忙，不然我们这个节目就废了啊。”马前进恳求她，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启动这个项目到如今走到这一步有多艰难。
　　雅娜环顾四周，节目组的每个人都看着她，仿佛她是最后的希望。
　　“我很希望可以和你们一起去。”雅娜也很认真的回答，再次坦白在能力的有限，“可是我真的只是会一些基础交流，专业词汇统统不会，我能提供的帮助可能远没有你想的多。”
　　“那我也只能指望你了啊。”马前进说，“就这几天，等我们找到人，你就不用为难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彼此也都明白了对方的态度，雅娜也不拿乔，干脆的答应了。
　　“那行，我就走了。杰克明天早上会来。”拉佩看事情解决，丢下一句话，身型矫健的撤离现场。
　　“好的，慢走……等等，明天几点过来啊？”马前进追问。
　　拉佩已经蹿到大门外了。
　　“明天早上过来。”他说着边挥一挥手，钻入夜色中。
　　马前进刚爬起来想去追问，那边已经响起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马前进愣在原地。
　　围观的帮工哈哈大笑。
　　雅娜给了马前进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站起身，开始收拾吃的差不多的锅碗瓢盆。
　　马前进气的跺脚，他最不能接受没有时间观念的人：“这人！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马前进还是没有说出来。
　　当下最重要的，是拉着雅娜一起开工作会议，沟通接下来的日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