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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不到明天,现在就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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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明天,现在就得走。”普什帕翻译了帐篷外面那几个男人的意思。
雅娜咬着嘴唇,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已经蔓延到脸上。但是“事情因我而起”的罪恶感以及对本地人的害怕又压过其它情绪。最终,她低下头,红着眼眶,沉默不语,和普什帕一起收拾行李。
从前帐篷里总是挤着孩子们,现在孩子们也都被家人带走了,不允许和这两个带来不详的破坏规矩的女人接触。收拾东西的时候,雅娜觉得她只是经过简单包扎的双手突然变得特别沉重。好似做手术的人麻药失去了效果,身上的疼痛突然觉醒。
雅娜的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样,她不理解,不明白。这个不大的贫民窟,守护了盗窃者和无家可归者,包容了各种语言和信仰,却不能接受两个女人的真心好意。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拼命的去帮助别人,刚才她几乎是是忘记了生死,但是结局是什么?
外面的火刚刚被灭。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本地头目就很有经验的安排一些人跑去利用交通工具去附近的海边接水。当人们清理出隔离带控制了火势以后,这些水从外到里湿润土地,最后彻底压住了没什么可烧的火焰。
现在距离大火烧起来也不过几个小时,甚至来不及让拉杰去找到一瓶水让他们四个人清洗伤口,却足够让这里的男人丢开别的工作,来到这个支教老师的帐篷外,并要求她们立刻离开。
这样做却只因为她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雅娜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跟着普什帕来做支教义工之前就接受了培训。她也知道一个不被保护的女性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可怕的遭遇。恐惧和委屈使她开始发抖。她抖得厉害,手甚至捡不起一本书。
普什帕也流着泪,但她远比雅娜强大,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故事的结局,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态等到了现在。现在靴子落地,她反而第一时间接受,并且按照刚刚等待时脑子里整理的思路收拾东西。
护照证件类的东西一直是贴身放着的。她两只手搭在雅娜的肩膀上,迫使雅娜镇定下来。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放轻松雅娜,本来我们再呆十天也要回去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听着,你立刻检查自己的护照,确保你的证件和钱都贴身放好。”
雅娜点点头,她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她快速的检查了自己的护照,确保护照上面名字照片和一切信息都是自己的。然后把这本护照塞进胸口内衣的夹层中,确保它绝不会离开自己的身体。接着她又开始收拾其它物品。
外面的声音吵吵嚷嚷。单薄的门帘无法阻隔任何不做遮掩的声音。
大部分本地人正在帮助在火灾中失去房子的人安置新的房子。
这里寸土寸金,人口远远多于土地的承载力。只要土地上没有火星,不会将他们赤裸的脚烫坏,他们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妇女儿童和男人们都在互相帮助,那些失去家庭的人也没有哭泣,这一切好似不过就是普通的一天。
居民们对彼此展示最大程度的善良,拿出家里的草席和收集的废旧建材,帮助需要的人搭建一个个容身之处。这一切就像雅娜和普什帕刚来的时候,那些妇女和儿童对她们展示的善良一样。
可如今这善良不在了,或者说,她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所以现在她们要被赶走了。
雅娜和普什帕把书本和糖果留在了帐篷里,还有她们的几件衣服也没有拿。甚至被用来当做桌子的行李箱也都不要了,她们背着背包钻出了帐篷。
不知道她们走后,那些来上过课的女孩子们有没有机会再去碰那几本书和笔。其实之前,如果不是糖果的诱惑,也不一定会有人愿意来女老师的帐篷里学习。
拉杰他们得到消息也匆忙过来了。听普什帕说,他们被允许留在这。
但是大卫----一起来的另一个美国男孩显然很是愤愤不平,他不明白英雄为何落此下场。
拉杰让他收拾东西,他们四个人将会一起走。为了保护雅娜和普什帕,拉杰留在这里等大卫。
“一定要拿必要的东西!”拉杰叮嘱他,“只拿必要的东西。”
因为并不信任本地人的缘故,他们四个人的证件一直都是自己贴身携带。倒是不用担心大卫漏下这最重要的东西。
大卫不是傻瓜。他们四个都不是傻瓜,不只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就跑来这里。他们事先有学习、培训。大卫也很快就回来了,只拿了两只瘦弱的背包和一个医疗箱。
“我不确定要不要带走。”大卫举起医疗箱。
这是他们刚刚到达这个国家时,本地的义工机构提供的----当然,他们为此花了200美元。
大卫他们四个人都会一点简单的急救知识,尤其是大卫还是个医学生,所以这一段时间他一直被默认是这个箱子的所有者。
“给你们。”拉杰接过箱子,递给那几个本地男人中带头的那个。
那个人会说英语。
“我们的人会好好使用的。”他毫不客气的接过去。
拉杰最后和他拥抱了一下,带着大卫和两个姑娘跟着这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这几个人倒也不是完全不善良。他们尽责的将四个人带出这片贫民窟,又陪着他们走上大街,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拉杰让两个女孩上车,随后是大卫。他最后和本地人道别后,坐进车里。
车里的气氛凝滞。
直到上了车,雅娜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能想到的,恐怕就是要去机场买票回去了。
是普什帕报了一个地址。
而拉杰在应付试图聊天的出租车司机。
雅娜手里攥着背包的袋子低着头不啃声。
她旁边的普什帕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大卫沉默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我不明白。”他愤愤不平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帮助他们吗?”
“这太可笑了!”他又说,“就因为你们是女的……”
“大卫!”普什帕睁开眼睛,阻止大卫接下来的发言,然后轻轻拍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她的大卫。
“我们累了,先休息一下好吗?”普什帕安抚他。
大卫看了看她,又看着坐在最里面一直埋着头的雅娜,不吱声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普什帕掏出手机,好像在给什么人发信息。
出租车司机的好奇心让车里又热闹了起来,他试图和大卫搭话,询问这个看上去狼狈的外国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看上去狼狈但是明显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印度人,一个白人,以及另外一个看上去本本分分浑身裹起来的女人。这真是奇怪的组合。最奇怪的是,他们上车的地方,距离贫民窟很近,还有几个本地帮派的人和他们一起。
拉杰没有给司机满足好奇心的机会,他问了一些游客该问的问题,转移了司机的注意力。
车费是普什帕付的。她在车到达之前就准备好了现金。
直到下车,雅娜才知道他们来了医院。
“我表哥在这里。”雅娜说。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
本地穷人因为支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用以及不信任现代西医,不太会出现这里。所以四个打扮的破烂的人刚走进装修豪华的医院后立刻遭到了阻拦。
普什帕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很快就有人过来迎接他们。
护士得知普什帕的身份后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向他们问好。他们被带去两件双人病房。
“因为单身病房比较少,所以我们就住这里吧。”普什帕和同房间的雅娜说。
和之前住的窝棚比较,这里像是天堂。
雅娜和普什帕轮流去病房自带的浴室洗澡。等雅娜换上干净柔软的病服从浴室出来,一个女医生已经在为普什帕诊断了。
雅娜这才知道,普什帕的肋骨应该是骨裂了。她在搬东西的时候,一根搭在屋顶的铁棍滚落下来,她反应快速身体后仰,避开自己的脑袋,但是铁棍还在她的胸口擦了一下。造成了可能的骨裂。
“这只是初步判断。”医生说,“我们需要拍个x光确认,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别的伤。”
普什帕和雅娜点点头,跟着护士走了。
女医生又过来给雅娜问诊。
主要是要清理伤口和打破伤风针。这些事情护士都可以做。
医生再三询问雅娜,确保她没有别的不适以后,离开了病房,叮嘱雅娜好好休息。
雅娜的双手很多小口子,之前做了应急处理,最深的伤口也已经止血了。
护士认真的一点点清创。雅娜被疼的龇牙咧嘴,冲淡了因为普什帕骨裂而产生的强烈自责。
虽然不说娇生惯养,但是从小到大连家务都很少做,做过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杀鱼的雅娜,第一次在自己的手上看到这么多伤口。
虽然大多数都是浅浅的皮肉伤。但是消毒清创的过程也让雅娜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清创完,打完针,普什帕也回来了。
她在雅娜洗澡的时候已经做过清创打了破伤风。
“你还好吗?”雅娜小心翼翼的问普什帕,“是不是很疼?”
“其实还好。”普什帕说,“骨头不怎么疼,但是胸很疼。”
普什帕指了指自己说:“我一直觉得这里肉多一点是我的斩男利器,但是我如果是个a可能今天就不会受伤了。它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雅娜被她逗笑了:“说的很有道理。”又开始担心:“会不会有淤青啊。”
普什帕点点头:“淤青的地方比骨裂的地方疼多了。”
她又叹叹气:“等淤青的地方肿起来我是不是会更有吸引力。”
雅娜彻底被她逗笑。捂着嘴笑的时候,发现自己裹成白熊掌的手,又笑不出来。
“对不起。”雅娜难过的对普什帕说,“都是因为我非要去救火,才会让你受伤,让我们被赶出来。”
“雅娜。”普什帕认真的盯着雅娜,“看着我,在你继续道歉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什么?”雅娜抬头看向普什帕。
普什帕目光坚定又温和:“如果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去救火吗?”
雅娜没有想到普什帕会问这个问题,她看着普什帕认真的表情。也认真的回答:“会。”
“我在路上想了很多遍这个问题,再给我多少次机会,我都选择去救火。”
普什帕笑了。
“那么,你就不用说抱歉呀。”她用她的白熊爪轻轻拍一拍雅娜。“我反而应该说谢谢你。”
雅娜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邀请你来这里吗?”普什帕问。
当然记得。
雅娜是当地图书馆的义工,在那里认识了同是义工的普什帕。普什帕大学以后来到美国,是个律师,她的家庭富裕,但是却活跃在帮助刚刚抵达美国的印度人的义工队伍里。
几个月前,普什帕在一次义工活动中宣扬了自己想要组织一次来孟买的贫民窟做教育的想法,并且想要招募成员。
但是在经过培训和面试后,普什帕选择了邀请只是试一试,从前也没有类似经历的雅娜。
“我记得你说,我是所有申请的人里面唯一成熟的亚洲人。”
“我们这个项目不太成熟。”普什帕说。
“我一开始想去大学里招人,也想多找几个人。拉杰劝我一开始不要太激进。他是负责联系本地人的那个,他告诉我,我们最多只能带二男二女来,只能腾出两个屋子给我们住。所以我在如何选人的事情上烦恼了很久。”
“直到我知道那个图书馆义工组织,”普什帕回忆道,“你们是一群以移民为主的成年女性,致力于帮助和你们一样的人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我很开心我找到你们,因为我也想帮助我的国家的人有更好的生活。”
雅娜点点头。她当初加入这个义工组织也是一样的想法。
刚去美国的时候,语言水平基本上只够打招呼的她十分恐惧社交,偶然在图书馆找到了免费的口语练习小组,从在小组学习到成为小组的义工教别人说英语,她受到很多人帮助。所以也想帮助别人。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报名参加这个义工项目的原因。
普什帕微笑着说:“相处中我就发现你是很善良正直的人,你对每一个人都十分真诚,不论他们的外表多么狼狈。而且你来自一个亚洲的普通家庭,你是女性,很多时候你比我更懂我想要帮助的人。”
普什帕的父母是典型的印度高种姓,家境十分优越。在印度也有不错的人脉。但是一个富家女想要投身拯救贫民女孩的公益事业,很多人都觉得不能理解,她的家人也不愿意提供帮助。
“你看,刚刚起火的时候,拉杰他们赶紧冲过去帮忙并且也交代我们一定不要去。”普什帕摊摊手说,“我们在这呆了半个月,你和我都知道本地人对女人的态度。我完全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该出去。拉杰是我们之中最熟悉规则的人,最成熟的人,我们理应听他的建议,如同我一直要求你听我的一样。”
普什帕朝着雅娜自嘲的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