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孟买不相信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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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孟买。
城市东边离海不远的地方，通往贾特拉帕蒂火车站的火车铁轨边上，一两百个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的聚在这里。只有小部分的棚屋有蓝色防水布覆盖在屋顶上，大部分棚屋都是用一些建筑边角料拼凑在一起，剩下一些居所连棚屋都不算，只是布满灰尘的草席、木条和塑料片搭建出来的帐篷。
棚屋之间的路面狭窄，只勉强能让两个人交错而过。路面也是坑坑洼洼，地上那些细碎的石头已经被长年累月踏着它们走路的人们磨的失去棱角。
几个细伶伶的孩子灵敏的光着脚丫子，沿着曲折的石子路抱着容器往海的方向跑。
“别去，雅娜，你别去！”普什帕用力的抱住王雅娜的身体，坚定的说：“他们不会愿意女人过去！”
“可是那里起火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我就只能在这里干看着吗？”雅娜满脸焦急的反驳，细长的柳叶眉拧紧，在眉间积起两道竖直的皱纹，“那是阿迪哈呀的家，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家具了，她妈妈还怀孕了，况且火已经烧到旁边了，那一片都是易燃物，她们怎么办！”
雅娜看着站在帐篷门帘边上的小女孩，女孩是她们这几天支教以来最好学的学生。阿迪哈呀因为干瘦而显得格外大的脑袋上，两只大眼睛流着大颗的眼泪。她抿着嘴唇沉默着向普什帕和雅娜鞠了一躬，放下门帘，跑远了。
“我们来这里就是来帮助她们的不是吗？我们不能在这等着！”雅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迫切的想做点什么，如同起火前一样。她抓住普什帕抱着自己的手臂，表情慌张又难过的说：“我们得试试，总得先试试吧？”
“我带你过去。”普什帕盯着她，一边说一边哀伤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我们试试。”
帐篷里的小孩们看到普什帕放开王雅娜，稍微放松了身体，手却都还按照普什帕的要求紧紧抓住帐篷门帘，以防止雅娜像刚才一样，得知有地方起火就要冲出去。
下一刻他们却看到普什帕快速帮助王雅娜裹紧了沙丽头巾，确保雅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再把头巾扎紧扎牢，确保雅娜怎么动都不会弄掉它。
接着她又快手快脚的同样把自己的脸蒙住。
“记得不要让他们看见你的脸。”普什帕说，“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去，但是别让他们看你的脸。”想了想又抓起一件宽大的传统长衫让雅娜套上，确保雅娜整个人都被裹起来。
然后自己起身去掀开只有一臂距离的门帘。
“mat jao！”小孩子围着她们叫到，“mat jao! No go!”
女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会遭到惩罚的，孩子们不想让她们出去。
普什帕任由眼泪落下，这是她的国家，她的民族，她知道她的努力在这个边缘小贫民区就像是在冰山上刚刚凿出了第一下，可能连划痕也不会留下。然而即便如此，这次能来支教也是他们努力了很久，得之不易的机会。
现在这一步走出去，以后或许连支教的工作都会丢失，她们会被赶走，甚至可能会遭遇暴力。可是雅娜说得对，她们，现在，至少要做点什么。
“走吧，我们去找拉杰他们，去帮拉杰！”普什帕紧紧的抓着王雅娜的小臂，“跟着我走。”
钻出帐篷，混乱的声音似乎陡然嘈杂起来----男人的女人的以及孩子的叫喊刺耳又令人紧张。有男人慌张的往起火的地方跑----那地方十分明显，在普遍只有一人高的棚屋群中，灰色的烟和橙红色的火如同旗帜一样在空中张扬。
“拉杰！”普什帕一手拉着王雅娜，一手扯着胸口的沙丽，边跑边喊。
寻找拉杰是个借口，但是至少可以让她们有一个靠近火场的理由。
“拉杰！”王雅娜也跟着喊。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找拉杰，但是在孟买的这些天，她早已明白她最好第一时间听从，而非刨根究底。
“你不要出声！”普什帕甚至有些恶狠狠的对雅娜说，“不管发生什么，向我保证，你不会说一句话，一个字！”
“向我保证！否则我们哪儿也不去！”普什帕停下来，盯着王雅娜，说得又快又急。
雅娜一直是一个温柔顺从的女孩，但接下来的行为不是闹着玩的，普什帕得尽最大努力保护她们，她需要雅娜表现出比以往更加多得多的绝对顺从。
雅娜望向普什帕发红的眼睛，重重的点头，给出自己的承诺。
身后还能听到孩子们在喊“mat jao”。而王雅娜此刻只想着一件事，“我要帮助他们去救火！”
被普什帕抓着手小跑在路上，遇到说着几个印地语的男人，冲着她们俩叫喊着什么。然而在这里半个月的时间完全不够王雅娜学习这门陌生的语言，她只能通过普什帕的回话里夹杂的“拉杰”来判断，普什帕可能在告诉别人她们为什么要往起火的地方跑。
其实起火点并不远，整个贫民窟也不大，弯弯绕绕的跑过去，路过有人提着水过去。普什帕问到水从哪里来，拽着王雅娜去拿水。
然而守着水的水的男人并不愿意给普什帕，让她赶紧回去安全的地方呆着。普什帕只好扯开沙丽露出脸来，让男人看到她是来支教的老师。男人嘟嘟囔囔，大声说着什么，只给了普什帕一瓶饮用水。
这瓶水最多只有五百毫升，甚至可能只有三百毫升。这能有什么用？！杯水车薪！王雅娜张开嘴打算多要一点水，但是她马上又想起来自己之前答应过普什帕不能出声，她捏了捏普什帕的手。普什帕看向她，摇了摇头。再一次裹住自己的脸，拉着她往起火的地方跑。
“拉杰！”她又一次喊着她们的男性同伴，一个印度男人的名字。
起火到现在只有几分钟，但是火势已经在往无法控制的程度发展了----贫民区的房子大都是破木条，大块小块的塑料板和塑料布，草席和一些石块木块搭建而成。屋子里的草地毯子蜡烛之类的也都是易燃物，一旦烧起来，就如同爆炸一样，一切都会快速的被火焰吞噬。
本地人已经有了经验，他们中的一部分在拆除更远一些的地方的房子制造阻燃的隔离带。拉杰也在这群人里面。
拉杰发现她们的时候正是那些男人们在怒斥王雅娜和普什帕的时候。这里的男人似乎都觉得女人应该呆在安全的地方，他们感激所有人的帮助----甚至路过的游客，但是女人不行。
拉杰发现她们之后匆忙过来问普什帕为什么在这。他的脸上身上已经落了很多灰尘和一些黑烟。洁白的衬衫已经和贫民窟里其他人的穿着没有了区别。
“我们得过来，”普什帕说，“当初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帮助他们。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包扎是帮助，救火保护他们的家更是帮助。”
拉杰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主意肯定是旁边捂得严严实实的王雅娜出的，他在来救火之前已经和普什帕说过叫她们不要出来，普什帕也已经答应了他。
“你们跟紧我。”他先是瞥了一眼全身上下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雅娜，然后对两个女孩说，“我们得动起来，要清空这片房子，不让火势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额角的伤口渗出一点血丝，这个印度中产阶级的儿子仿若没有知觉，朝别人喊了几句话，就带着两个姑娘找了个还没有人的地方指挥他们拆除。“我们要快，火烧起来很可怕。”
普什帕这才松开王雅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立刻着手于拆除工作。
这里的一针一线一根木头都是一个家庭宝贵的财富。可是这当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女人们带着孩子去了更远处的安全的棚屋里，一些半大的男孩也在飞快的奔跑，帮忙运送水，或者吧拆出来的木条草席抱起，搬到更远的地方。
雅娜的手很快就受伤了，被不知道哪里的钉子划伤了。她担心了一秒钟破伤风的事情，又立刻弯腰把地上所有的东西迅速掳到草席上，再一把兜住草席，钻出棚屋，递给一个孩子。
她认出那是阿迪哈呀的弟弟。显然那个孩子也认出她来，所以是唯一一个愿意过来和她干活的孩子。
男孩的四肢又细又瘦，显得脑袋格外大----这里的大多数孩子都这样。他接过这一兜杂物，立刻被压完了腰。但他小小年纪已经很有生活的智慧，他有丰富的拾荒经验。他手脚麻利的把这一堆东西放在地方，把草席的四角用绳子快速的拴住，然后把绳子搭在肩上，像一个纤夫一样背过身往外跑。
王雅娜被他启发了，再收拾东西的时候也直接找绳子把毯子栓起来，直接打包。
她再一次钻出棚屋的时候，已经感觉到热浪的靠近。拉杰原本安排她和普什帕去清空屋子，然后拉杰自己和另一个一起来的美国男孩大卫则在后面砸她们清理过的屋子。
“别清理了！”拉杰喊道，“来不及了！我们直接砸，你们俩帮忙把我们拆除过的易燃物搬到更远的地方。”
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这里有女人了。她们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尽可能多的抱起地上的木条和草席往外跑。
好在今天没有刮风。
雅娜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能跑。之前总想着减肥，可是跳操也罢，器械也罢，总是坚持不了几天就觉得腰酸背痛直接放弃。办的健身卡只为了自我欺骗。而今天，手上割了好几处伤口，衣服也被勾破几处的她，一趟趟弯腰搬起重物再往外跑，不知跑了多少卡路里。
没有人在乎卡路里，只想知道这场火什么时候可以扑灭。
雅娜觉得烫。附近的空气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烘的像是在烤箱里。她像是烤箱里一只挣扎的青蛙，在被烤熟的边缘奋力扑腾。
“你这样不行！”有个人拉住已经开始变得麻木，机械化的搬运物品的雅娜，对她喊道：“你需要水。”
雅娜看向他，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亚洲人----东亚人，甚至可以说，很像是中国人。她无暇思考为什么这里有个黄皮肤的男人，但是她记得自己的承诺，不能开口。
何况，如果这片区域有水，有大量的干净的水，这里或许就不会遗留给这些贫苦的人搭建窝棚了。看守饮水的人是本地的帮派，他们保护贫民区的同时也建立贫民区的规矩。他们不会把昂贵的饮用水拿出来扑火。
各家存储的用水早就拿出来了，现在在救火的人大部分是在用大面积的物品扑打火苗，只有个别人在用水和灭火器----天知道这灭火器从哪里来的。
没有水。雅娜不理他，试图甩开他的手，打算继续往前冲。
“我看到你们之前有一瓶水，用那瓶水把你的头巾打湿润，不然你的呼吸系统会受伤的！”他不放手，继续用英语对她喊。
雅娜这才从麻木里回过神，她认真的看向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男人，他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使他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米色衬衫上灰色的痕迹显示他应该也在火场帮忙，但是他的头脸却依然干净。
他说什么来着？水？对，用水打湿头巾！
雅娜对男人重重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次男人松开了手。雅娜眯着眼睛找到不远处的普什帕，跑了过去。她把普什帕腰间别着的水瓶摘出来，小心的拧开瓶盖，塞进被头巾挡住着的嘴巴里，大大的灌了一口，快速扯下头巾，扯住正感觉莫名其妙的普什帕，把水一口喷在她的脸上。然后又把头巾拉回去挡住自己的脸。
被人工喷壶王雅娜喷了一脸水的普什帕人都傻了。露在外面的双眼瞪的又大又圆。
王雅娜火急火燎的把瓶子塞进普什帕的手里，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普什帕也很快反应过来，她也火速扯开头巾露出嘴巴，喷了王雅娜一脸水。
水十分珍贵，她们没有办法打湿全身。看了看距离比较远的的拉杰他们，普什帕迅速的做了决定，用瓶子里剩下的水把王雅娜和自己的头分别浇湿。然后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
隔离带清出来以后，火还在烧。
雅娜感觉自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两条腿也灌了铅一样，汗水早已经湿透她的衣服和头巾。她看着不远处噼里啪啦烧着的火以及已经无法插手的人们，透过已经被烤干的头巾吸入焦热的空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恍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
普什帕和拉杰走了过来。
“你们赶紧走吧。”拉杰说。
普什帕点点头，扯着已经累到走不动的雅娜，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拽着她就往她们的帐篷的方向跑。
雅娜被拽的踉跄了几步，下意识的回头看，那个长的像中国人的眼镜男也看向她的方向。
“走！”普什帕小声的说。扯着终于回过神的雅娜，跌跌撞撞的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孟买不相信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