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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输掉的胜利 如题 ...

  •   拒绝的话难以说出口。如果要拒绝的话,她有什么理由?

      佟恩走近了,看到蓝伯特清凉的背脊,一节节脊柱上面,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曼珠沙华似的鲜花、忒修斯的鞭子绝对不曾随随便便地落下,每一下都是精准的选点。

      “如何?”他的声音闷闷沉沉的。

      “……很美。”

      “上来,”蓝伯特忽然起身,拍了拍沙发,在她耳边暧昧地说,“我想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裙,他粗糙的大手从下而上滑过她的腰肢,她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但努力没有躲。

      刚才遍处是伤痕的地方,又要遭受雕琢。当佟恩和忒修斯低垂的眼睛对视的时候,终于咬紧了牙关说:“我想记录下您的样子。“

      “苏茜会摄影,就是像绘画一样,可以将影像记录的功能,不过更清晰。我曾经让它记录过,可惜成品虽美丽,终归不是艺术品。我曾经到荷兰的海牙找到扬·凡·艾克,但他拒绝绘制这么露骨的作品。我原本可以强迫他,可我尊重艺术,艺术品,更尊重艺术家。如果没有更好的画师,我宁可只让这座雕塑留在镜子里的短暂光阴。你看,这多么美啊?转瞬即逝的东西,仅仅需要付出痛感的代价,然而它至少能够让美与我在真正意义上共存,哪怕强留一刻。“

      “那实在太可惜,“佟恩望着玻璃,叹了口气,“苏茜难道不可以画?也许它可以模仿海牙那位画师的手笔。”

      蓝伯特嗤笑一声:“傀儡?它们画的东西,无法称之为艺术品。”

      “我可以。”

      在蓝伯特怀疑的视线中,她又补充说:“小时候我常常偷跑去村里的画室学艺,那名画师曾经远近闻名,只是在我们那里隐居。他告诉我,我画的画是真正的艺术品。”

      “谁?”

      “他说是隐居,我就从来没有过问他的姓名。请您放心,村里没有人不敬佩他的作品。”

      “你还是个绘画神童?”经过珍珠蝴蝶发卡的事情,蓝伯特似乎再也无法对她小觑,“那你过去。苏茜,给她准备好画具。”

      苏茜走出来,躬身询问佟恩需要什么样的用具,佟恩瞥了一眼远处躺好了的蓝伯特,悄声告诉它:“我根本就不会画画。”

      “啊?“

      “嘘——帮我准备这些东西就行……”

      女孩坐到了傀儡送来的画架后面,拿起笔,透过画架上缘,一点点地望着他描摹。一开始是线稿,然后撕去线稿,在第二层顺着线稿的印记上色。发梢随着手的动作有节奏地颤动,一下下,沉稳有力。

      也许过去的时间很久,也许没那么长。她专注的眼睛,和身后时不时响起补充的鞭笞都让他渐渐忘了挑剔。

      蓝伯特的眼睛从原来的闪烁不定变得沉默。直到她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可以了。”

      忒修斯和蓝伯特一同走到画架后侧观看。

      画中的视角不比她所能看到的,仿佛她已经俯视在高处,底下的他躺在沙发上,露出金黄如稻杂乱头发,还有半截惨白的后背。脊柱的凹陷和斑驳的血迹融合在一起,顺着笔刷点点的痕迹蔓延开来。像是街面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晚霞。苍凉,壮丽,和他在镜中所见的美截然不同,偏偏是同一副景象。

      “的确是艺术品,”蓝伯特嗬嗬笑起来,“都说画是看的艺术,你这样的视点前所未见。”

      “小姐在美术上有极高的天赋。”忒修斯目光复杂地盯着她说。

      佟恩笑了笑。

      在过去的许多年间,画的视角都从未被这样改变过。但毕加索的画让人知道看世界的视角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视图也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件事物上,那才能最大程度地反映“实质”的全部。

      对于一个画师来说,需要不浅的功力才能看清楚,但对傀儡来说,在脑中建模很容易。

      再改变一下色泽和阴影,就能带给人不同的感性效果。

      “这就是我说的那种傀儡永远创作不出的艺术品。”蓝伯特遗憾地瞥了一眼苏茜。

      佟恩顺势望向苏茜,与它相视一笑。

      傀儡的笑容比往常模拟得要真切得多,眼角淡淡的褶皱连着眼睛眯起来,弯弯的一道月牙,末梢绽开烟花。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她让苏茜准备两张画纸,一张给她用画纸随意地涂画,另一张已经生成绘制好的浅色油画。撕去第一张后,她只需再用苏茜调好色的颜料在尚未加重的位置补上几笔,就能让蓝伯特误以为有一部分颜料刚刚才涂上去。

      这幅画实质上就是傀儡画出来的。

      蓝伯特只当佟恩是在害羞,至于苏茜——它为什么笑,他并不在意。他对佟恩的处理方法兴致勃勃,又询问了许多问题,还命令仆役等画风干后,拿去给最好的装裱匠加工,挂到会客室中央。

      忒修斯说告辞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尚未走到门口,蓝伯特就轻声说:“一会儿我为你画一幅?你可以用止痛剂。”

      他配合地停下脚步,等候进一步吩咐。

      女孩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他手中沾满暗红血渍的短鞭。他将它绕了一个圈,像个绞索似的攥在拳中,从手背到手臂,根根青筋浮起,末梢涨红。她面上正淡笑着,声音毫不自觉地颤抖:“不用。”

      蓝伯特口中一直噙着笑,微压上唇,将她揽在怀中。

      “别紧张,我只是在想,该给你什么奖赏。“

      她抬头望着他:“我只想您好好教我。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继承者候选那样教我。”

      如果她能够理解成为一个真正的继承者意味着什么,兴许就能彻底理解尤金,那样更容易将他挽救。

      蓝伯特松开了手,给了苏茜一个眼神。苏茜点头示意,走到门前将忒修斯送出门去。后者低下头,自行替他们将门合在身后。

      窗外透出两声乌鸦的啼鸣。很长,很亮。带着无邪的哀伤。

      “你知道,在世族世界中和你一样的混血都会遭遇什么吗?像我这样的王爵有很多,除此之外,还有一方领主。即便律法规定每个世族一生只能有一个伴侣,但大多数世族都不介意用这漫长的生命体验更多。夫妻双方知情,各自豢养人类玩宠的情况数不胜数。但人类终有缺陷,好不容易挑上一个称心的,没过多久便容色衰败,而且他们脆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一个世族玩得太猛。混血奴隶的买卖就此滋长起来。他们大多没有家族庇护,任何一个体面的家族,也不愿收留这样卑贱懦弱的生物。因此在黑市上,许多混血被肆意买卖,以各种残忍的方式调教,像你这样流落到人类手中,已经算是幸福。”

      “这种现象屡禁不止,可见世族对混血的需求。世主也是如此。明面上他不能拥有第二个妻子,但世主总有需求。你没有和其他继承者一样的力量天赋,但可以另辟蹊径。他不可能真的让你继承大统,但至少能将你留到最后。”

      既然他以为她不能登基,那么这么将她送进去,又有什么好处?

      她问出了口。

      “混血和混血之间,也有分别。你要是能留在世主的身边,那么就连一般的世族亲王也要向你俯首。家族更会因你的命运水涨船高。”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蓝伯特松开女孩,起身离去。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奖赏。但那些课程……我是为了你好。”

      “我会努力学习。”

      佟恩在他身后轻声说。

      蓝伯特脚步一顿,对此一笑置之。一个月以后,他才知道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她并没有什么天赋,开始不擅长许多东西,但她似乎连睡觉的时候也在思索,如果想起了哪里不懂的地方,就半夜爬起来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拿着笔记本去问老师。不出半年,她不仅圆满完成了执事学院的老师教她的东西,甚至在马术课上都有极大的进步。从一开始的连基础都不牢固,到能够轻松地骑马、在马背上上下翻飞、甚至亲自照料马,如果不是他一点点看着她进步,绝对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孩子学习六个月之后的成果。

      六个月时,蓝伯特便放开手,请了教授管理、治理等课程的老师来给她上课。甚至根据进度,特地给她安排了一些空闲时间,用来阅读世族傀儡相关的典籍。

      ——

      沙发上的金发亲王正闭着眼睛享受按摩,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太阳穴边那只蜡白的手。

      手的主人会意地停止了按摩,走到他的身前。

      “父亲。”

      传来的女声比当初成熟、圆润,只能依稀让他想起她最初见到她时稚嫩的童声。

      他轻笑一声,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和她一同起身,望向前方的玻璃。上面的少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蓝灰色亚麻柯特哈蒂裙,看起来朴素,如果不注意那繁复的白底蓝花刺绣丝绸亮晶晶地落在袖中。

      少女脊梁笔直,长开了的五官仍带着东方人特有的稚气,唯独唇彩色泽水润。倒显得她天生尤物。

      “嗯。待会儿让苏茜陪你出去买东西,不用再按了。”

      “是。”佟恩笑着戴上手套。胳膊在四周手套层叠的褶皱映衬下显得分外纤细,一点点覆上她的肌肤。

      镜中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沉淀着世家的底气。

      这时候如果说她是从小在古老家族中教养长大的淑女,不知情的世族也会深信不疑。兼之那双眼睛中混血奴隶特有的脆弱气息,还有一身温凉细腻的肉.体……蓝伯特眼神微沉,再也不触碰她的腰和手,疏离地笑着示意,将她亲自送出去。

      佟恩坐在马车里,神情恍惚地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拥挤在一家剧场前面,正议论着一个马戏团要来巡演的消息。

      “看哪!那可是兰花马戏团的明星!”

      “听说是有个会缩骨的孩子,从小就住在盒子里,不用出去……”

      “就这样还得付十个银币?”

      面貌粗鄙的男男女女中间,不少穿着油菜科植物染成的蓝色粗麻衬衣、马裤,围着头巾。一派单调的蓝那么苍白。但他们兴奋的脸孔,还有其中一些妇人摇着扇子,抱着孩子的样子,傲慢地挑剔马戏团宣传的特色,还有票价不值的声音、表情,简直就和当初她在舞台上见到的观众们如出一辙。

      那样的生活已经离她很远。现在的佟恩乘着带教会印记的马车,城里的巡逻队见到都要退避。

      她出手覆在嘴边,微启唇瓣,“啊”地打了个哈欠。

      苏茜马上关切地询问道:“小姐,感到无聊吗?”

      “什么东西都任我购买,没有上限的预算,谁会对这样的逛街感到无聊?”

      她眨眨眼,想起蓝伯特在出发前叮嘱她的话语。后天就要启程去城堡,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必须的物品,剩下的就是她想穿的衣裳,化妆品还有首饰。他说过,她尽管挑,只要好看。

      看来他还是没有放弃讨好世主这条路。殊不知佟恩学习那些手艺的心态只是技多不压身而已。

      到了他们家常去的那几家店,佟恩却犯了难。她对衣服并不在意,蓝伯特也已经按照世主的喜好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再买什么都可以,也都多余。她逛了整整一天,竟然都没想到要买什么物品。

      “您不能就这样回去,”苏茜提醒,“什么都不买的话,他肯定会不高兴。”

      “那你替我买样东西。“

      佟恩坐上马车,中途听到嘈杂的声音,便让车夫停。将门帘掀开,一股混着食物和下水道的油气、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前方灯红酒绿,两个涂着红唇的金发女郎站在路边正伸着拦腰,见马车停下,都忍不住盯着她瞧。

      霓虹灯就在这时候亮起,一行“兰花马戏团”在夜空中闪烁着迷离的光。

      苏茜跳下去,招呼一个世族仆役一起走向剧场里。没过多久,那霓虹灯牌就暗了下去。一个秃着脑袋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个年轻人笑眯眯地送苏茜出来,她手中还牵着一个会走路的铁盒子。大小和一名成年女士旅行三天的手提箱差不多,上面绘着斑驳的彩漆,一个小丑在上面笑嘻嘻的,两条黝黑的晾衣杆似的腿在下面一步步走得踉跄。那看起来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不过苏茜将他牵过来一问,她才知道他已经二十岁了。

      “你是谁?”他棕色的眼睛在盒子上的两个孔中闪闪发光。

      她摸了摸盒子上方:“嗯……我比你还小几岁,你可以叫我妹妹。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马戏团已经被我买下,你不需要再演出了。”

      出乎意料的是,盒子中的人眼中顿时变得焦虑不堪。

      “你不需要我演出?那我怎么吃饭?”

      佟恩顿了一下。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忽然想起有一句话曾说,行善的时候要心怀歉意。

      “难道你更想回去?”

      那盒子中的人不说话了,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却又点了点头:“你既然买下了马戏团,今后打算怎么经营?我可以帮你。我很能赚钱的。”

      “你怎么赚钱?”

      “我知道他们喜欢看什么。马戏团原来是我父亲在经营,我们赚了不少钱,直到她把它和我一起卖给了现在的经理。”

      佟恩皱了皱眉:“你喜欢马戏团吗?”

      “是啊。”盒子中的人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地吃惊。

      她脑海里蹦出了很多问题,对他既有愤怒,又有同情。但她最终还是觉得她恨当初那些人并没有错。他只是从没有过过常人的生活,又不得不谋生而已。可自己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马戏团里,早就明白了对错。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很幸福。

      “在马戏团工作很幸福。可以到很多地方去,而且还能给这么多人无聊的生活带去一点快乐。”

      佟恩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她盯着盒子中的人的眼睛,他看起来很认真。

      竟然真的有人这么想。

      “他们把你当人吗?他们看你的时候,只是把你当一个新奇的玩具而已,你真傻。”她抱起双臂,靠在靠背上说。

      盒子中的人似乎变得有些生气:“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哪个表演行业的人不都一样。”

      “那么马戏团的人呢?经理呢?”

      “……”

      “你可以催眠自己这是一项高尚的事业,但你应该看清楚,他们给你的是根本不正常的生活。”

      佟恩笑着看着盒子陷入沉默。她以为自己赢了这场战役,可盒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心里的滋味顿时糟透了,原来不该是这样的。她想伸手安慰一下他,他却退开一步。

      “你以为你在帮我吗?我都这样了,还怎么过上正常的生活?我本来就没有正常的生活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高高兴兴地做我能做的事情?”

      佟恩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是啊,她也许的确说中了实情。可这和她帮助他的目的背道而驰。这一瞬间,她似乎忽然明白了那句“行善要心怀歉意”背后真实的含义。

      “谁说我想帮你?”她哼了一声,“我花了钱,你就得听我的话。你可以经营马戏团,但你必须真的赚到钱,而不是像你的母亲那样不得不把马戏团卖掉,或者从任何马戏团的演员,包括动物身上省下成本,苛待他们。你必须想办法在一个月以内让我相信你可以以这样的规则盈利。否则我马上就把你卖掉。”

      盒子中的人似乎并不惊异,但他听此,很快就停止了哭泣:“一言为定。”

      “不,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我会和你签订契约。”

      “……我到时候怎么找您?”

      他的声音变得紧张了许多。

      “联系苏茜。我还有家族的事情,不会一直留在巴黎。放心,你的契约我会留在她那里。”佟恩挥挥手,让他出去。

      盒子忙不迭跳了下去,苏茜让他和马车夫坐在一起,然后钻进来冲她点头。

      “亲王一定会对您的处理满意。”

      佟恩叹了口气:“两年多的课程,都是纸上谈兵。不过也总不能全白学了。”

      “是。”苏茜笑着吩咐马车夫回去。

      身下尘沙飞扬,那蓝灰色的裙裾和轻快的马蹄声一起,碾过了一地恶臭的繁华富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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