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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辗转噩梦中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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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天的时候,接引使者穿着厚实的纯白希玛纯①盖着脸面前来,以示尊敬。她牵着城堡饲养的特种金鬃马拉的马车,躬身朝蓝伯特致敬。透过眼部布料的缝隙,能看清她是个眼睛灵动的世族。
相对于继承者候选庞大的数目,世主还是选择派奉命驻守城堡的世族使者前来接应。世族比傀儡多,可见一斑了。
蓝伯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做了一个起手式。使者便缓缓起身,看着相当稳重。直到撞上佟恩的眼睛时,才皱了皱鼻子。
“她的血统与众不同,麻烦对她多多照顾。”蓝伯特示意苏茜上前,它往使者手中塞了一枚东西。
那使者接过它后攥紧了手心,满眼笑意:“殿下不必客气,无论是纯血还是混血,在大选中都是一律平等的。这是我该做的。”
身前传来一阵微风。
佟恩低下头,看见使者平静地伸出双手,捧到她手边。她将箱子送进使者掌心,后者掂了掂,转身将它塞进马车的下方。
“如今您还是‘选侍’,过了‘身体’‘礼仪’‘智力’三选之后,才算是正式的继承者候选。这其中要求严格,各大家族适龄的青年世族一百多名,只会留下不出十名好的作继承者候选。通常十名还多。到了城堡之后,统一按照规矩行事,不要无事生非,以您的身世便不难过。现在时候不早了,请您动身吧。“
她点了点头,这时候蓝伯特也对佟恩说:“之后等我去接你。我会亲自送你去城堡。一切小心。”
他说的语气好像笃定了她一定能通过三选。不过她没理由质疑。
她也这么想。
正要答应的时候,苏茜忽然走过来,对蓝伯特耳语几句。蓝伯特摆了摆手,苏茜身后已经走出一名男子。带着翠绿色眼睛的面孔,朝他抬起头。
“殿下,我有大事要对您说。”
忒修斯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蓝伯特的神色没有多大变化:“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在三选之后再和她沟通。”
佟恩没有多问,在他的示意下扶着使者、提着裙摆登上马车,掀开窗帘,挥手与苏茜道别。蓝伯特也在挥手。他的容貌和一千年后一样没有改变,蔚蓝的眼睛和蔚蓝的天空同时亮堂着。这一瞬间,他仿佛并没有那么多的野心,秘密,还有阴谋。他对她挥手的对象一无所知,看起来还有点傻乎乎的。她不禁微笑起来,扫了一眼忒修斯,便隐身回到了窗帘后。
金鬃马的速度堪比世族,转瞬之间周围的地貌和景色就发生了改变。从平原到山间,再到荒草丛生的高原。最终,马车四周到处都是挂满了吹在风中的彩带的房屋,他们来到了雪山的角落。喜马拉雅山白茫茫的雪笼罩了视野,盯久了会让人心生恍惚。
所有的选侍一应没有随从,就连傀儡也不允许,路上即便是遇到了地震,接引使者也不能和他们沟通;在踏上马车前,还要换上统一的制服。女性穿裙褶在天光中流动的、雪亮的佩普洛斯裙②,长发统一束紫色发带;男性穿绳带下垂褶立体的、麻白色的圆筒状奥尼亚式希顿。如果嫌冷,可以披上厚重的希玛纯。因此触目所及除了自己的发丝,皆是孤独的白茫茫一片,佟恩眯了眯眼,渐渐在视野尽头看见到了一些金红色的轮廓正蠢蠢欲动。
山脚下五辆金鬃马车一字排开。夕阳的光束穿过山涧,往马车边缘的轮廓镀上一层殷红。她所在的马车是第六辆,不一会儿就跟着队伍驶上了山道。海拔渐高,没过多久,佟恩忽然听到附近有声音尖锐的动物发出了一片鸣叫。不只一只。那声音凄厉异常,像人在哭。
佟恩对山下的动物几乎没有印象,好奇地探出了马车窗。
“呀”一声,她感到马车骤然一沉,吓得缩回头。不过在那一瞬间,她还是看清了——头顶的密林空隙中跳过了一只腹部灰白的褐色小猴。因为不熟练,一不小心挂到了她的马车蓬。
下一秒,马车就噗的一下升了回去,那小猴已经远走。
她第一次独自在这辆马车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山道令人眩晕,佟恩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想到那座城堡,她长达千年的住所,就忍不住心潮翻涌。
三年来,她在逼迫自己努力学习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这一刻。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了过去常常担忧的无数可能,无论如何都没法安然入睡。甚至就连马车咔嚓咔嚓地碾过最后两次雪,缓缓停下的时候,她还感觉这是一场梦。
使者笃笃笃敲了三下马车,梦就醒来了。她掀开车帘,提着裙子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雪山毫无遮蔽的空气。
它们穿透肋状拱顶,朝她的肺部奔涌而来,卷起一团酸涩。她慢慢抬起了眼皮。无数仿佛张开的圆口那样的拱形花窗后,都浮着油灯似的光晕;两翼长长的飞扶壁延伸到东西塔楼,楼顶四周长满了泛光的流苏状叶型齿,圆底的尖塔一直飞向天空。在星星冒头的黄昏中,这座四边形平面结构的巍峨堡垒黑得发亮。
“天哪……”另一辆马车上走下的选侍发出恐惧的叹息。
当建筑壮观一定程度,人身在眼前时,便会感到一种压倒性的力量。
那名选侍当然非人,与她不同。然而这股力量甚至让一名世族的声音都在颤抖。佟恩望向他的时候,终于真切地感到她已经回到了过去。
一千年前,她的梦就从这里开始。
只是那时候的她并未让自己背负沉重的任务,抱着不作为的态度,就懵懵懂懂地一路留到了最后。
佟恩排在五名选侍之后,跟着使者引路,从侧殿的门来到了城堡中。他们不被允许相互交流,各自沉默。之前那个叹息的选侍已经挨了一顿严厉地训斥,再没有世族敢轻易冒险。哪怕有的注意到了她眼睛的异常之处,也都抿着嘴没有开口。
选侍们都还年轻,没有一名不是面带胆怯的。她的淡定就尤为明显。侧殿整齐地摆满了排排床铺,她的视线也没有四处扫弄。
一个裹着希玛纯的男性殿内使者出来接应,冷冷地说:“未来的五天光阴,你们都会在这里度过。按照顺序给自己挑一张新的床铺,不要多事。每天傍晚,你们听到城堡的钟敲七下的时候,必须统一起来换好衣服,洗漱,进餐,敲八下的时候,按照床铺顺序排好队伍,参加三试。每天都会有床铺空出来。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你们会在睡梦中一一被叫醒,有的会被直接遣送回家,有的则会直接送到你们的家族在尼泊尔的宅邸。所有规定我只会解释一遍,需要我来解释第二遍的,就意味着你们已经落选。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们异口同声。
他呵呵一笑:“如果你们中间有的世族真的听明白了,就不会在刚才我在说话的时候还眼珠乱转,紧盯后面的床铺。”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到附近的选侍中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选侍不知怎的就被身边的选侍推了出来,跪倒在使者面前,哭丧着脸说:“我看到城堡实在太激动,叹了口气而已……可那些乱看的绝对不是我!”
“我知道。”使者一脚将他踹了回去,揪了一个他身边的选侍出来。那个选侍大叫起来:“我没有乱看——”
他的背部身体肌肉匀称,看上去结实得很,然而那使者稍微将他的手腕一折、一压,就将他擒拿住,单手扔出了殿外。
佟恩原本以为外面有使者接住,直到听见“轰”一声。也不知道城堡的鹅卵石小径上裂开了多少道缝。
不少选侍听到这声都打了个哆嗦,就连刚才还捂着脸上的鞋印的选侍也立马起身收起了胳膊。伤倒没什么,可光是想想就知道那有多痛。这什么意思也不言而喻。家族的长者多半都会恨他不争气,就这么丧失了竞选资格。这之后再也没有世族敢多事,一个个都垂眼盯着自己的鼻梁,等到轮到了自己的时候,才敢抬眼挑选床铺。
“别回头,”佟恩独自被留到最后的时候,那男性使者忽然说,“记住,未来的继承者可以机关算尽,但是不可以自作聪明。”
她噤声,强忍着震惊没回头。出于他自身的利益,他根本没有来提醒她的理由。蓝伯特的势力已经在城堡铺展开了吗?
可以机关算尽,不可以自作聪明……那无非就是在说,成王败寇。可惜,过去佟恩的生存方法只有一种——随波逐流。她并不认同。既然已经知道谁会是下一代真正的世主,站好队,和尤金亲近就够。
终于轮到佟恩时,她才大着胆子仰起头,将侧殿的一切尽收眼底。
穹顶宽阔,勾画着巨幅的彩色油画和雪白的浮雕彩饰,四周环绕着教堂般的彩色长形玻璃。它们罩着殿内人头攒动的晕影,他们都在彼此的阴影下坐在各自的床铺中轻声交谈,没有哪个世族注意到她。或者说,也许是没有谁敢去注意她。他们的脸她都看不太清,而黑色头发的选侍太多。
看不到尤金,让她难免失落。但她不能耽搁了,看到附近有一个前方摆着镜子的空床铺,就走了过去,放下箱子。以前佟恩绝对不会这么做,因为她父亲说过,床头对着镜子是不详的。然而在蓝伯特家待得久了,她看见对面有面镜子,反而感到安全。
“嘿,你……”她旁边的床位上,一个红头发的少女拍了拍她的肩,看到佟恩的眼珠之后,立刻就将嘴瞥向一边。
她早就不在意了,笑了笑,继续专心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第一天的体检几乎都在平静中过去。白天的时候,钟开始敲响,所有选侍都在钟声敲响第七声前盖上了棉被。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佟恩闭上了眼睛,仍然感到难以入睡。明明一路舟车劳顿,又度过了那些世族使者毫不留情地在身体上到处戳刺、询问的一天,应该很累。但她听着使者巡查的脚步离去,周围有节律的呼吸声依次响起,眼皮从橘红转为灰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脑中放着噼噼啪啪的烟花,炸开一团,绚烂横尸荒野。
铛——
入夜的第一声钟声敲响的时候,就像敲响在她的耳边。震得她迷迷糊糊的脑袋一激灵,整个身体跟着第二声钟声弹了起来。环顾四周,已经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是满心惊慌的世族们疲惫的絮语。
已经有五分之一的床位空了出去。昨天还填得满满当当,今天却只留下了一团团烂面包似的被褥。想必正是一选淘汰的数目。
她右侧那个红头发的少女也已经不见了,看来是身体素质没有满足担当世主继承者的要求。
佟恩只来得及扫视了一圈,就赶紧跟风开始梳头。然后拿起勺,插进已经由傀儡放到他们床前的保温红粥。
味道也不算太差,然而古老家族的选侍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惯了好东西,不少世族吃着这粥都慢吞吞地,隐隐皱着眉头。她听到另一侧床位上的少年低声咳起了嗽:“咳!要不是为了继承者候选,我可不吃这种苦头。食物难道不是我们漫长生命的唯一享受?”
“不过话说回来,城堡里的食物不会都这么糟糕吧?那我情愿不当这个世主。”他左侧的另一个少年犹犹豫豫地说。
佟恩喝下最后一口粥,就将碗放到一边。对侧恰好有个戴着圆帽的棕发少年和她一同放下碗,刚一和她撞上视线,就连忙转向他们笑道:“岂不正好!淘汰了也根本用不着难过。这里哪个世族不是被长辈逼着来的。”
“是啊!”另一个少年顿时像是找到了知音。
她左侧的少年倒是轻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低下了头。
“蠢猪……要是真的有机会当上世主,什么好东西没有?”但他显然也不想喝粥,拿着勺子“当当”地搅着碗底,仿佛那粥稠得令他哀愁。
当钟再次敲响的时候,大多数世族都已经放下了碗筷。使者来检查时,看见那个抱怨不想当世主的少年手里还捧着没喝完的粥,当即就把他从背后押着带了出去。除此之外,还有剩了粥的选侍,也全都被他们带走。这显然不太公平,不说能不能当上一个好的世主和这个有没有必然联系,个体饭量本身就有不同。然而他们似乎只允许加粥,不允许剩下粥。有的世族被押走时就高声骂骂咧咧起来,然后纷纷得到了使者靴子们的热情款待。最严重的一个被拖出去时脸已经肿得成了猪头,上面只剩一道裂口还在气若悬丝地发出怒吼:“我都记住了——现在胆敢得罪我们家族——我看出了这道门,谁还能好过!”
“那就到城堡来杀我。”门口站着的男性使者笑着说。
开门的时候,混着淡淡花香的晚风轻轻吹过,睡在门口的少男少女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的礼仪考试在平静中顺利结束。经过今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哪个选侍敢再出来主动触使者的霉头。钟声敲响,佟恩一躺下就感到浑身肌肉酸痛,恨不得沉重的眼皮这辈子再也不用抬起。
这种念头在她忽然被一声轻轻的“哗啦”声惊醒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左脸颊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溅上了她。
佟恩刚想睁开眼睛,就听到耳侧传来一阵风。
有谁从旁边走过!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不要去想脸上沾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眼皮已经从橘红变为深棕,这种时候,使者已经不会再来巡逻。更不用说将淘汰的世族带走。她在第一夜就记住了他们的脚步声,和这种感觉截然不同。刚才从她面前走过的家伙应该是光着脚的,听不到鞋子的声音。佟恩努力按捺住睁开眼睛的冲动,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继承者选拔彻底结束后从外界听到的一则传闻。
据说在三选之中,有选侍趁其他选侍睡觉的时候动手,残杀了一批世族。因为继承者大选还在进行,到底是什么原因不确定,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堡有意包庇,总之,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事件的凶手。一些涉事的古老家族对此不满,联合起来发动了一场兵变。
当今世主毕夏普授意蓝伯特领军,将叛乱迅速平息了。她后来听蓝伯特提起这件事时,也只当是一则谣传。毕竟兵变总需要一个借口。
然而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因为当时她睡得太熟,第二天使者又清理得太干净,才误以为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偏偏她这一次睡得浅,无意中被惊醒……佟恩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她多希望,现在的她还能睡得像过去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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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玛纯:披身式长外衣。常见于描绘古希腊人的画作上。
②佩普洛斯:将一块方形布通过胸针固定在肩膀上、反复折叠制成的古希腊女性传统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