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忒修斯之船 如题 ...
-
杀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没必要追根究底。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这句话仍然长久地萦绕在佟恩的心头。她朝自己吹了口气,伸出手,在雾中刻下了“杀戮”一词。圆润的笔触和当初尤金的手笔截然不同。然而隔着千年光阴的滤镜,她却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戾气。归根结底,只有蓝伯特和她最能从尤金的死中获益。他的死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自杀似乎并不是不能伪造的事情。一阵心悸流过身体。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要在他们当中二选一,自己究竟会偏向哪头。当然,这是最糟糕的可能性。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考虑。
身后嘎吱嘎吱几声响起,她随手擦掉了镜中的痕迹。
“小姐,我带来了给您上药的工具。”苏茜在门前说得毕恭毕敬。它带来了一只雪白的药箱,纯洁无瑕,仿佛在说她所受的伤和它毫无关系。
佟恩笑了一声,指了指她的眼窝。
“你就是这么配合我的?”见它惶恐地抬头,似要解释什么,又说,“做得不错。”
苏茜露出笑容,打开药箱用棉签蘸了一大管药膏。世族不怕伤口,可它下手太重。药膏上的金印显示它拿来的是亲王专用的生筋水,还有当地最好的草药。裹着绷带敷上来,让她感觉凉凉的,眼睛四周瞬间一点也不痛了。一股特殊的草香弥满了鼻腔,闻着有几分别样的亲近。
以前在城堡,她每天受的小伤也都是用品质最好的生筋水处理。现在这待遇还不错。
“您当时在浴前嘱咐我要提前处理好该打开的东西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做。果不其然,老爷见我没有反抗,有些起疑,我还是不得不做个样子。”
“那么厚的发卡,不可能真的打开你。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意将你牵扯进去。怕不怕返厂维修?”
“小姐说笑了,我哪里真有‘害怕’这种情绪?”
苏茜给她贴完了药,正低眉顺眼地对着药箱整理。佟恩嘴角微微上扬。
“所谓害怕,不过就是不希望发生某些事情。你当然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那……或许有。”它关上了药箱,看向她说。
傀儡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佟恩常在它们眼中见到的困惑。她喜欢用话语引导它们思索。在矛盾的选择中间,总会有傀儡开始变得不同。那就是智能化的意义。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仅仅是因为听到了可以破解它后门的频率就变得对她言听计从。
他们之间的交往到此为止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结果。
苏茜提起了药箱后,仍然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我不希望忘了您。”
“是吗?”她歪头看着它说,“为什么?”
“您说的话总能引起我的处理器波动。也会让我说出某些被设定不该说出的词语。因为您说的话总是前后矛盾,难以分析。很有趣。”
“比如说‘处理器波动’。”佟恩笑了。
“是啊。您似乎比其他任何机械师都要了解我……”
“我愿意。”
“什么?”
“背对我,打开你的主机箱。我愿意满足你的愿望。”
苏茜顿了一下,她似乎都能听到它的处理器卡顿发出滋滋的声音。彻底反应过来后,就冲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的脖颈。
佟恩随手从医药箱里拿出空注射器,一一插进里面的四个锁孔。期间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
“他请的老师会教我些什么?”
苏茜第一次见有机械师在操作的时候跟它闲聊,耷拉着脑袋,不安地说:“都是执事学院的老师。他们最擅长教给主人按摩,擦脸,脱靴这些。“
“嗯。和原来差不多,“佟恩笑了一声,“还有什么?”
“还有,老爷请的马术老师擅长鞭刑。”
佟恩的手骤然一顿。咔塔一声,一块方形的黑色芯片瞬间从机箱中推了出来。她将它拿在手里,合上了机箱。然后飞快地将针管藏进了袖口。
苏茜的眼球转了一转,直起身体,朝着佟恩晃了晃头。
“我记得之前一直在蓝伯特亲王家工作,我似乎没见过您。可您现在应该是我的主人……对不起,我想我需要维修。”
“的确是这样。你的系统紊乱了,我的父亲蓝伯特才是你的主人。去吧,他吩咐过你自行回厂返修。“
佟恩噙着笑望着苏茜朝她欠身,拿着医药箱,迅速地转身就走。针管从她的袖口滑落,她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窜进了被窝。
比起活着的生物,她果然还是更愿意和它们交流。
第二天一早开始,佟恩就没有看见苏茜。是蓝伯特手下的世族女仆替她拿来了骑衣,一件银白色的,滚着金边的刺绣薄衫。衬衫的领口露出半截,包裹着她柔嫩的颈项。穿上它站到蓝伯特身前时,她注意到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之意。她朝他行礼,蓝伯特满意地牵起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
他隔着手套握着她手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触感传来时,他抬起了头,用那双与她十足相似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
佟恩微微一笑,羞涩似地低下头。蓝伯特朗声一笑,牵着她的手带她出门。四个世族仆役已经恭敬地等在那里。他们的马车没有马,只有一节车厢。他们坐进去之后,世族们就像最尽职的雪橇犬那样全力奔跑,房屋和树木都被抛在了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头。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到达了马场。等候在门口的马场管事堆着笑脸和蓝伯特客套,紧接着她就被单独打发到了马厩里头。
给她牵马的是一个穿着考究马甲的男性世族,他翠绿色的眼睛自上而下地从她身上扫过,薄薄的唇瓣里头吐出了粗粝的嗓音。
“不会自己上马吗?”
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对她重重地吐起了鼻息。浑身的肌肉都在她眼前鼓动。
“当然……会,”佟恩摸了摸它的脖子,让它恢复了平静,在他紧锁眉头的视线中轻盈地跳上马背,“父亲教过我。”
听到她提起“父亲”,世族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佟恩俯视着他,微微勾起唇角。
究竟是哪个父亲,她可没说。
“跟我来,我需要先教授你基础的动作。”
“您叫忒修斯?”
她扫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
忒修斯点了点头,将她的马牵一路牵出去。马背上的混血女孩忽然说:“公元一世纪的时候,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曾经提出一个疑问: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们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人留作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木材逐渐腐朽,雅典人便换新的木头替代。最后,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
“实质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怎么认识它的。既然你叫它忒修斯之船,就说明它仍然就是忒修斯之船,否则它应该叫别的什么东西。这种问题貌似高深,但并没有什么意义。”
“没错,不过,你的答案让它有了意义,”佟恩看着忒修斯拉住马,跳上了拴在马场边缘的黑马马背,“我就不会这么回复。”
忒修斯似乎并不愿意和她多作交谈,接下来他们只是在马场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基础动作。
马场看起来很空,但充满了浓郁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似乎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他们的光临做准备。然而蓝伯特一直都没有出现。她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过他的下落,忒修斯只说他也不知道,希望她趁此机会专注于马上。
佟恩会的马术不多,但足以令她磕磕绊绊地完成忒修斯教给她一切。
练习让马跑步的时候,她勉强控制着速度不要太快。跑圈经过忒修斯的时候,他忽然朝她大吼一声:“控制住!“
明明还是稳定的速度,骤然一变。马开始玩命地跑起来,似乎是受惊了。
她不敢大力勒缰,经验告诉她这时候越是与马对抗,越是容易让马失控。只是轻轻地控制,蜡白的手也迅速蒙上了一层红影。就在这时候,鞭子唰的一下击打在空中的声音响起,随即她的肩膀一痛。耳边炸开“啪”的一声巨响。佟恩感到背后的骨头都要裂开来了。
那支鞭子特制的倒钩同时卷上了她的腹部,将她朝后扯去。马此时也窜得越来越快。她再也勒不住缰绳,从颠簸的马背上重重摔落。
哗啦一声,尘土飞扬。
好在马蹄并没有径直踩上她的胸骨,而是从她身上有惊无险地跨了过去。女孩倒在地上,银色骑衣染上了一层血雾。被鞭子抽到的地方片片绽开来,仿佛地狱盛放的花朵。
她忍着身下的剧痛抬起头,望着忒修斯冷漠的眼睛。他骑着马缓缓停下,居高临下地继续朝她扬起了鞭子。佟恩下意识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忒修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恼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噢……对不起,那不是故意的……”
在佟恩收起笑容的时候,忒修斯的鞭子已经再度朝她挥舞下来。他就像完全没听到她的道歉似的,面无表情地一力惩罚着她。遭遇男性世族的力量的第二次鞭打的时候,她的背脊终于彻底剌开一道大口。鲜血汩汩从其中流出。
原来请的马术老师擅长鞭刑。苏茜曾这么说过。
佟恩咬着唇趴在地上沉默地承受疼痛。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意识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叫。
是马场管事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抱进了怀中。
“我放手让他全心全意教你基础,他倒好,下手没轻没重,“蓝伯特在她耳畔焦急地说,“你怎么不喊我?”
“是吗?我的马术实质究竟如何,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的认知中,我是……您带来的孩子。”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平静:“放心,他会得到最严厉的惩处。”
“没关系的,不用。”
女孩的眼神了然地定在他的额头。
“……你已经知道了啊?太聪明的孩子真不可爱。唉,我不想吓着你,”蓝伯特惋惜似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可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身上鞭痕累累的样子。”
马蹄上错错落落地越来越响,白马的鼻息随着青草的风、甜腥的血轻轻扑上了她的额头。
他仅仅是在报复吗?或者说,是在教训昨天企图逆反的她?
几缕碎发散开来,露出女孩恍惚的双眸。睁得圆圆的,哪怕随时都要闭上了,睫毛扑闪着,还要努力睁大,看向他的眉宇。
“原谅我。”
他皱起眉头,伸手要盖上她的眼眸。
她忽然摇头,努力牵起了嘴角的笑容:“父亲,我是说,真的没关系的……爱美之心谁没有?“
蓝伯特猛地缩回手,望了一眼四周。忒修斯正站在他身后,鞭子紧紧地攥在他手中,指甲都被那力气压得泛白。马场管事也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见到他看过来,忒修斯颤颤巍巍地说:“对不起,殿下,是我没控制好力度……她比一般的小世族还要经不起折磨——呃!”蓝伯特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马术师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满脸祈求。管事扶住了他,一脸茫然地双手合十,连连为他的员工求饶。他低下头,发现唯有怀中女孩的面容,丝毫没有他所设想的脆弱。
他感到呼吸都变得粗重,将她紧紧地捧在怀中,快步回到了他独享的休息室中。
佟恩睁大了眼睛。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原来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一间奇特的密室曾经为这座位于荒郊的马场所有。
地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一侧墙上挂着五六根手柄镶金的异形马鞭,其余四面墙触目所及皆是表面扭曲的哈哈镜,恰似他香街的宅邸里那块硕大的玻璃。一举一动都能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的神情。蓝伯特的脸上满是喜悦之色,在哈哈镜中显得异常狰狞:“真的吗?你也喜欢这样的活动?”
怀中的女孩慢慢眨了眨眼睛。现在她似乎将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她知道蓝伯特对“美”有近乎偏执的追求,也知道他意图借着忒修斯的手对她做什么,又不必亲自背锅。然而她完全没料到一句宽慰的话语会让蓝伯特变得如此激动,任何一个草率的回答也许都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强迫。但我理解……对于看我的人来说,那是一场享受。”
“人?他们对你做的那些,叫虐待,这才是享受——试试这个。“他抱着她走到墙边,小心地取下一支长满了倒刺的金鞭,塞进了她的手。
佟恩犹疑地拉起长鞭,甩在地毯上头。哗啦一声,亮白的羊绒上印出了一道灰色的长线。那是被抽到另一个方向的羊绒。
仔细望去,它参差边缘的印痕淌在地毯上,就像一层细细的浪花。
“多美的效果!”蓝伯特笑意盈盈地说,“可惜你手的力道不够。也不懂真正好看的花样。不过没关系,我都可以教给你。”
她呆了一瞬,忽然想起刚才忒修斯鞭打她的角度的确非同寻常,经常反反复复打在一个地方,仿佛在进行雕塑。背上那道伤口现在已经开始愈合了,可刚才从蓝伯特的角度看,应该真的绽开出了花儿一样的痕迹吧?
佟恩嘴唇越发苍白,胸中泛起一阵酸水。她想吐。
蓝伯特的实质兴许和那些人不同,可她发现有些秘密洞悉了比不洞悉更难以接受。
自以为熟识多年的亲人,原来对她藏着这样的秘密。佟恩几乎不敢想象,将来自己要如何面对真实的尤金。也许时间机器为她做出的决定才是正确的。要想改变尤金的主意,一天的时间远远不够。哪怕是要改变蓝伯特的一个癖好,都不容易。
何况那是死亡。
好在现在的身体情况允许,她也没服止痛剂。在蓝伯特兴奋地要她做什么之前,佟恩就眼睛一闭,强行让自己晕了过去。
——
傍晚,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房间,新的苏茜也回到了她的床前。背上已经愈合,也敷上了药,不再传来剧痛。她轻轻哼起一段口哨,将苏茜的芯片插了回去。很快,它的脸上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重装之后竟然都没有忘记您!”苏茜脸上的拟人单元渐渐将表情转为了担忧,“不过,老爷让您一醒来就到他那儿去。”
“怎么了?”
“忒修斯先生也在。”
“噢。”
她倒回床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好消息,还是任命地爬起来套上蓝伯特最爱的青色长裙,走向了会客厅。
窗帘都被拉紧,门后灰暗的大厅里,忒修斯正颇具艺术性地挥舞鞭子甩在蓝伯特身上,血从他身下流了一地,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浸得地毯都湿透,下一鞭又精准地袭来,哗啦一声,彻底打开了皮。她眼睁睁看着蓝伯特的背上翻起一片长长的痕迹,蜿蜒而下,有点像是巨蟒,又有点像是东方的神龙。而他皮糙肉厚,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见到她来,仍然惬意地眯着,躺在长长的沙发上朝她招手:“想不想加入?”